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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2-8 00:2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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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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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镇上一段时间之后,月辉渐渐陷入了焦躁不安,有时他甚至感觉,眼下的日子过得比在家里背石头、干农活还要疲惫。其实,培训班每天安排的课程并不紧,但一个新的变化给月辉带来了压力。3 q4 R! W9 _9 c" E
开学第一天,镇长给培训班的学员训了一次话。先是夸在座各位都是山沟沟里百里挑一的人才,接着又说,大家被“初步录取”是好事情,可是千万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6 j1 T- D. s* S; G/ S 镇长罗嗦了好半天,月辉才听明白过来:这次培训结束后,镇上还要对大家进行一次考试。参加培训的共有13人,最终只有8人能够胜出,被正式录用为乡村小学教师。8 Y& Z! ~# l) z9 t2 W J
这种情况与郑老师先前转告月辉的消息明显有出入。尽管还得面临新一轮的竞争,但是几堂课上下来,月辉明显感觉自己的基础远比其他人扎实,于是心中很快便又释然了。
/ r* F- [: ^2 `$ m7 V7 u; a9 ^ 两三日过后,月辉再次隐约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了。上课时,班上的“同学”没几人听讲,有人甚至明目张胆趴在课桌上睡大觉。而放学之后,镇中学食堂在假期里特意为培训班开的小灶,通常只有月辉与别的一、两位食客光顾。其他人则一出教室门便不见踪影。到了晚上,常常是月辉已经睡下了很久,同宿舍的人才会摸黑溜回来,并且总是带着满身酒气。一开始月辉想,这样的培训毕竟不比正规的学校上课,人家有钱去逍遥,谁又能管得着呢?可是又过了些日子,月辉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 d0 Q- b+ E# {( ~7 ` 一天傍晚,月辉去食堂打饭,听到大师傅抱怨说:“这帮狗日的,都不来吃饭,干脆让老子放假回家算毬了嘛。培训,培个鸡巴训……”6 h8 u; s6 a$ O/ b3 a" W5 E
月辉打着哈哈,说:“气大伤身,这不还有我天天来吃你的饭么?对了,陈师傅,那些人为啥子都不来吃饭?”0 G! W, z3 N# W3 @ C! f
月辉在镇中学念过三年初中,陈师傅对他还有点印象。这些日子月辉又天天来吃饭,二人已经相当熟络了,闲来常常会东拉西扯摆摆“龙门阵”。听月辉发问,陈师傅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反问道:“你是真不明白?”月辉摇摇头。陈师傅叹道:“你这娃子,别人都忙着请客送礼去了。我看你一点也不急,还以为你有硬实的背膀,用不着去跑关系哩。哪想到你还蒙在鼓里?嗨!”5 N6 F! R7 _* v5 N% a
月辉原本不是愚钝之人,一听陈师傅的话,心中的疑团顿时解开了。再问之下才得知,郑老师先前带给他的消息并无偏差,镇上计划招聘的是8人,最初录取的也只有8人。至于培训时为何凭空多出了几人,并且节外生枝要搞第二次考试,其中的玄机自然不言而喻了。0 x& r# i/ W8 u( g" X( k0 t
陈师傅还怕月辉不明白,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告诉他:“我听人说,后来塞进去的那几个小杂种,都是镇上那伙人的小舅子、小姨子。这你可千万别往外讲啊。”
4 M- W' J* m9 { }( g8 \) m* ` 便是从这一刻起,月辉为自己危机四伏的前景忧虑、着急起来,并且日甚一日。再走入课堂,先前对比他人而生出的那点成竹在胸的优越感已荡然无存,虽然还不至于睡大觉,但是脑子里总是乱哄哄地响着陈师傅那些话,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听讲了。独自去食堂吃饭,月辉也没什么心思与陈师傅摆摆“龙门阵”,或是开几句玩笑了。晚上独自躺在宿舍里,想到自己没有任何“背膀”可以依靠,也没有钱去请客送礼,月辉只能对着屋中央悬着的一盏孤灯,愁闷不堪地问自己: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8 l! e( r& K n1 x: K
一天夜里,月辉一个人溜出了校门,来到以前时常与水云和“石头” 散步、洗衣、凫水的赤水河边,呆呆地坐了很久。微腥的水气,轻柔的流水,令月辉在夜色之中恍惚又看到当年在此追逐打闹的快乐时光。当往事的光影翩翩散去,留给月辉的却只有更深的孤独与无助——“石头”已远赴他乡,捧上了“铁饭碗”,变成了真正的城里人。小云毫无疑问日后定会攀得更高,飞得更远。惟有自己,将守着贫寒的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挣扎在沉重的生活里……% x6 v H6 B$ G m: y1 Q
月辉并不知道,今年最沉重的夏收,水云已经想尽一切办法替他完成了。而就在此刻,就在这同一道河流下游的另一处岸边,水云亦在倾听着同样舒缓的水声,心中翻滚着对他的热切思念,并渴望这思念能够溯流而上,缠绕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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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9 I$ f0 Q9 U/ m% q" U 第二天上课时,月辉脑子昏昏沉沉,见别人呼呼大睡,他越发愤懑不平:这帮狗日的,恐怕早把那几个位置占完了,难怪会安心睡大觉。你小子学得再用功,又能顶个毬用?
% n" S: B, }4 N5 t 这样一想,月辉索性也趴到课桌上,第一次在课堂上睡起了大觉。
2 f n/ T" u9 C* T1 G* ?1 | 放学后,月辉一走出教室,顿时楞住了。只见水云、月龙、小三、小黑四人齐唰唰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一个个笑嘻嘻地冲自己挤眉弄眼,想来是在笑自己上课睡觉吧。, N; B# u, G: o& E0 q
几位兄弟的突然到来,令月辉既惊又喜。但他却板起脸责备弟弟月龙:“不好好呆在家收稻子,出来乱跑啥子?”
7 L, M% l3 k: U$ g+ j 水云呵呵笑道:“真是恶人先告状,咋不说你自个在课堂上打瞌睡?”1 u9 ^/ x1 g( K7 o) d
月辉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 H x* b) h. g9 i$ l, e' ] 月龙笑道:“水云哥又没说错嘛。哥,咱们家的稻子昨天就收完啦。全靠他们三个帮忙,你可得好好多谢他们。”
. |5 f; S+ I8 X5 k9 e 月辉难以置信,月龙竟会称水云为哥,更不敢相信家里的稻子已经收完了。他吃惊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6 T$ J; n- u+ u* w2 R& ` 小黑嚷道:“哪个还哄你不成?少罗嗦了,快走快走,老子都饿得肚皮贴后背了。”
+ @) w) e- R6 Y! M: ~( L1 r: S2 G 于是一行五人出了校门,去镇上找饭馆吃午饭。一路摆谈过来,月辉已大致了解了近几日家中的情况,不由一再向水云、小黑与小三道谢。水云微笑不语,小黑怪月辉废话太多,小三则说现在好好拍拍李老师的马屁,将来孩子上了“白云寺”小学,也能多得到一些关照,这笔帐划算得很。小黑与月龙就笑这小子能不能娶到媳妇都还是个问题,居然就开始盘算起孩子的帐了,说出来也不怕丢人?水云发现,几人开这玩笑时,月辉的脸色似乎有点阴沉。; ]* ]+ t- G; J% [3 H( A
菜是水云点的,有鱼有肉,简直快赶上乡下人过年时节最奢侈的享受了。小黑、小三连连说这也太客气了,怎么好意思?手里的筷子却几乎停不下来。忙着吃喝的同时,二人不忘一再告诉月辉:往后有啥事只管开口,弟兄们保准随叫随到。
& a1 D; `5 \ W. x 酒喝到中途,月辉出去上厕所。水云跟了过去,将一百元钱塞给他,说:“一会儿你去结帐。这顿酒你来请合适一点,日后需要小黑他们帮忙的时候肯定还有不少。”月辉想要推辞,水云便拉下脸来,说:“再跟我客气,我火啦!”月辉揽住水云肩头,说:“好,我收下。你这小子!”水云嘿嘿笑道:“这才乖嘛。对了,我看你好象有点不开心呢,出啥事了?”月辉摇摇头,说:“先回去喝酒,回头再告诉你。”8 _, j' ^) J+ _3 w7 _, H$ `" I, z
水云与小黑等人是趁着夏收刚结束的空闲,邀约来镇上赶场(赶集)玩的。孩子们已辛苦多日,几家家长都未阻拦。几人喝完酒出来,月龙、小黑、小三便该赶路回家了。水云则说自己要在父亲的宿舍住一晚,明天再回去,让月龙回去跟自己家里人讲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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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9 }$ F* \, E4 l5 n0 D2 ]2 e, R 送走了月龙等三人,水云与月辉一起回到了镇中学。月辉早已错过了下午的上课时间,索性逃课到底,直接陪水云去了他父亲的宿舍。
' B1 e% e+ U; a2 x 分隔十数日,二人心中都饥渴不已,刚一进门,便死死搂在了一起。但就在狂热的亲吻、撕扯与纠缠中,水云痛苦地呻吟起来。
) y+ L* y: s& W$ t 月辉一震,停下了急切的动作,问道:“你咋啦?”
, T6 r$ B( n' x! z2 F$ V 水云苦笑:“没事,只是你箍得我有点痛了。”/ W# ~6 s) |- |: g9 |
“该死,我忘了你昨天才收完稻子了。”月辉清楚地知道,对于不常劳动的水云,艰苦的夏收会给他的身体带来怎样的折磨。他对水云说:“来,把衣裳脱了,让哥看看。”
6 b' n$ S% r9 z8 Z* o! x 水云却怕月辉难受,笑嘻嘻打趣道:“又想占我便宜啊?”
2 T0 f9 e5 f- Q# m0 o+ Z 月辉没有应声。他已撸起了水云的衣袖。只见从胳膊到手掌,水云细白的肌肤被稻叶割出了数不清的血口子,掌心还有几个大水泡,那是被镰刀磨出来的。握着这样一双手,月辉的眼圈渐渐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F9 X( [+ u" O5 n' |; K5 b" e 水云故作轻松道:“没事的,已经不痛了……”
6 l3 J+ a- e, z+ x0 c/ y 月辉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
) T' }' I% ]9 s5 `" X# A! R 水云趴到月辉肩头,贴着他的耳朵喃喃道:“哥,你可别哭。我不是对你说过么,永远也不想看到你哭。”
5 i, p% f: U( |4 h 月辉小心翼翼地轻抚着水云的后背,含泪笑道:“呵呵,哥没哭,哥不会哭的……”2 d6 w5 k E7 x f! U
由水云身后望出去,月辉看见窗外青翠的梧桐树低垂着宽大的叶子,远处碧空下,懒散地悬着几朵洁白的浮云。在这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天地万物仿佛都已沉静下来,坠入了一场悠长的睡眠。月辉耳中唯一能听到的,是他无比熟悉的水云的呼吸声。由这声音,月辉知道仅过了片刻工夫,疲惫的水云已经趴在自己肩上睡着了……3 w, y* Y7 H. |7 c
" A# C2 u" G, ~8 D 次日清晨,水云恋恋不舍告别了月辉,急着赶回家。为的是尽快将月辉碰到的麻烦告诉父亲,请他出手相助。
/ `7 c+ J: g$ t' F! D 正所谓“旁观者清”。在了解到月辉眼下的忧虑与烦恼之后,水云稍稍动了动脑子,很快想出了两条对策:一是请父亲帮忙,看他能否找人解决此事;若此路不通,便抓紧去县城跑一趟,求助于李伟的父亲。先前方寸大乱的月辉,听了水云的计划,亦觉得可以一试。
' a/ T+ t: H/ S8 I0 a 临别时,水云凝视着月辉的脸,对他说:“哥,你只管放宽心。这两个法子,我想总有一个管用。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 j8 ~ o8 M. X" V& w# `- s! [
这一刻,水云的心情复杂至极。若依他本意,他宁愿月辉当不上那个乡村小学老师,这样月辉就只能返回学校,继续与自己一道上学了。然而,刚刚亲身经历了一场夏收之后,水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切地体会到了月辉所处的困境,也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月辉做出的决定,已是眼下最不得已亦是最正确的选择。因此,在这分别的时刻,面对忧心忡忡的月辉,水云再也无法说出哪怕一句劝他回校读书的话来。8 p m9 O# t: Z) F; I0 k* A
月辉并不明白此刻水云的复杂心情,在那双深情凝视着自己的眼中,月辉看到的只是分别时的依依不舍。他轻轻拍拍水云的脸蛋,说:“路上当心点。别着急,再过14天,哥就回家了。”
( v( f, t' V/ l3 G: B7 } 水云点点头,毅然转身离去了。月辉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听着他踩着青石板街面的足音渐渐远去。就在那背影即将消失在小街拐角处时,月辉看见水云抬手擦了擦脸。水云一直没有回头,月辉不知他是不是哭了。
$ d$ }# K+ }- W( d 水云刚一转身,眼中立即流出了泪水。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样一次平平淡淡的分别,为何会令自己感到如此心痛。水云未曾意识到,就在刚才这一刻,他已经彻底放弃了一个无力再坚持的梦想,一个与月辉并肩前进比翼齐飞的梦想。他,终于也和月辉一样,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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