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收录★ 《那时我们不懂爱》 BY 渚【完结】

药大男孩 · 发表于 2006-5-24 23:05:38

第二十九章

　　和人潮涌动的后操场比起来，校园里可是冷清多了。从操场到寝室，一路上我竟然没看见有半个人。

　　天空中的太阳看上去还是很温暖，但是在冬天很难散尽的云雾笼罩下，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热量。那片树林已经没有什么色彩了。差不多所有的树木都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蜿蜒着伸向天空。空旷的校园里不时刮过几股北风，地上的落叶或是纸屑便在干燥的空气中飘舞着，然后伴随着风儿一起消失在眼前。被风刮过的地方几乎连灰尘都看不到，眼前这条道路干净得可怕，周围也是一片孤寂。
　　耳边只听得见呼呼的寒风，我走在这有些凄凉的画面里，反尔感觉轻松起来。周围的环境经过北风的洗礼，变得一尘不染，就像是课文里的世外桃园一样，安静而又详和，我的心情也随之明朗了些多。

　　在回去的路上，又从树林里看见了不远处的图书馆，一幢三层的小楼。我想起上次中秋时，林姐还邀我去美术社看看呢。说来挺惭愧，这么久了，还从来没进去看过一眼。
　　我看着顶在枝头上的太阳，时间还早，反正回去也没人，趁这会去看看也不错。

　　这幢小楼看来已经有些历史了。外面墙体上是很粗糙的淡黄色砂石，看上去挺有质感。但也有不少地方砂石都成片的脱落了，斑驳的墙上露出了凹凸不平的方砖，一幅饱经沧桑的样子。那暗红色的砖块倒是挺好看，在午后悠闲的阳光里，变成了鲜亮的橙红色。
　　
　　踏着正门前的石头阶梯，我钻进了这幢黑乎乎的小楼，四周静悄悄的。

　　随手推开大厅左边一扇微开着的木门，里面是一间比教室稍大些的房间。悄悄的伸个头进去看了看，还是没人。几张低矮的静物台，放着简单的石膏和水果，周围乱七糟八的放着几十根板凳和画板。地上，桌上，颜料和画纸也绫乱不堪，地上，桌上，椅子上，扔得到处都是。真不愧是美术社所在的地盘，一走进去就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桀骜不驯的性格。

　　这种时候果然不会有人在，我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张画欣赏起来。一幅简单水粉画，刚上完第一次色，在光线不足的房间里，看起来倒更像是一幅素描。
　　外面明明天气很好的啊，怎么刚一进来就变得这么昏暗了？我奇怪的朝窗边望去。窗户也是毫无规则的半开半掩着，八十年代很流行的铁格子做成的窗棱，很多地方已经是锈迹斑斑。

　　在窗前，很随意的长着几棵大约两层楼高的小树。在校园所有的树木都脱光了叶子的季节里，它们却还顶着茂盛的枝叶，一片绿意昂然，和远处干枯的树林完全是两派景象。这房间被密实的树叶遮盖得严严实实。既使是阳光明媚的下午，也几乎透不过一丝光线。我站在窗前好奇的打量了好一会儿，也没认出来这树叫什么名儿。

　　认不出来就别费脑筋啦，我又不是来考察物种的。

　　重新回到大厅里，正对着大门就是楼梯了。我想起林姐说过，美术社的活动室在三楼。站在黑乎乎的楼梯间前面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上去看看。

　　楼梯居然还是木制的？都什么年代了，还能真遇到这种电影里才有的木制结构的楼房？我吃惊的看着脚下，刚踏上去走了两步，脚下的地板就跟着发出了“嗵嗵嗵”的声音，虽然沉闷但也很厚实，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回荡着。
　　这座图书馆还真是古老呢…………以前听校长说过我们学校建校已有九十多年了，当时还以为他在讲笑话，现在看来，也不完全是在吹牛哪。我放慢了脚步，用很轻的步子爬上楼。生怕脚下发出的声音太大了，让管理员蹦出来教训一顿。不是我神经过敏，电视和漫画里常常有这种情节出现的。

　　一到顶楼，便觉得眼前明亮了许多。在楼梯间外面，是一个很宽敞的阳台，太阳毫不吝啬的把这里晒得暖洋洋的。刚从黑黑的楼梯里钻出来，甚至觉得光线有些刺眼。
　　只有右边的门是半天着的，有了刚才的经验，我没多想就推门进去了。
　　
　　嗯，这个房间和一楼的比起来，不但阳光烂灿，而且还烟雾缭绕呢？
　　可现在已经是下午了，这里的雾还没散尽吗？我正觉得奇怪，却看见一名男生慌慌张张的躲在画架后面，不知道在藏什么。
　　
　　“哎……原来不是老代啊？吓我一跳。”他看见清楚进来的是谁后，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到画架前面，把刚才掐灭的半截烟头点上，继续在画板上捣鼓起来。
　　“喂，你有什么事啊？”
　　“哦…………我……我找人……”我感觉有点气不足，吞吞吐吐的回答着。
　　“找人么？那可真不巧，这会美术社的人差不多都操场上呢。”他使劲吸了一口烟，烟头很快变成了烟屁股，然后再经过他的嘴里，变成了一个一个的烟圈飘浮在空气中。

　　我突然有些后悔怎么就一个人跑上来了，面前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像社会上的小混混哪。
　　“你找谁？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告。”他把手中的烟屁股扔在地上，然后一脚踏在上面来回蹭了几下。
　　“哦…………不用了，我下次再来吧……”我向后蹭了两步，我向来就不擅长跟陌生人搭话。
　　“喂，邀月吗？”

　　正要退出门口时，却听见角落里有人叫我。抬头一看，林姐正在画板后面伸出个脑袋看着我。
　　原来她在这里啊，我应了一声，稍稍放下心来。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林姐看见我，笑着招手示意我过去。我看了看那个不良少年，从他身边一小溜烟儿跑了过去。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那还害羞个什么劲儿？”他转过身看着我，很是不解。
　　“并不是每个人脸皮都像你那么厚的。”林姐开玩笑似的丢过去一句话，那名男生无可奈何的耸耸肩，回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你别理他，他这人就是这样，有口无心。”
　　我听话的点点头：“你们忙你们的，我在旁边看看就行。”
　　“哈，邀月，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客气了？”林姐笑起来，“你先坐会儿，这画马上就完工了。”

　　我乖乖在旁边坐下来，歪着脑袋，目不转睛的盯着林姐手中的画板。这是一幅人物头像的静物素描，瘦削的脸庞，微微翘起的嘴角，高高的鼻尖和颧骨，光光的额头上没有一丝头发，但整个人物看起来却很精神。整体造型和大致的明暗关系已经完成了，只剩下最后的细节处理。
　　林姐拿着一支蓝色的铅笔，很熟练的在纸上来回打着线条。

　　“这个小老头是谁？”我看着前面的那座大约五十厘米高的石膏头像，好像在哪儿见过。
　　“什么小老头？”林姐奇怪的看过来，“哦，你说那头像？那是伏尔泰，法国文学家。”
　　伏尔泰？那个欧州启蒙运动的倡导者？这个洋相可出大了。这么有名的人物，怪不得看着这么眼熟呢。
　　“这个呢？”我忙把视线从那个十八世纪的伏尔泰的老脸上转移开，指着另一个眼睛鼻子都皱在了一起嘴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的头像问。
　　“高尔基。”
　　也是名人呢，又没认出来，真丢脸。
　　　　旁边还有一座表情看起来挺凶悍的中年男人，打量了半天，我确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那个……好像叫阿格里巴，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
　　我也从来没听过这名字，看那模样，估计是欧州某国的军事家。

　　“邀月，来看这个，你肯定认识。”林姐指了指房间正中央的一座头像。
　　“嗯…………这个我还是认得的。是小米的大卫嘛？”面前这家伙眼窝下陷，目露凶光，顶着满脑瓜的大卷儿头发，天生的一张名人脸，绝对不会看走眼的。
　　“小米？米开朗琪罗？哈哈…………”听我一说，林姐又笑了起来。“怪不得你那几个朋友都叫你小月，原来你就有这种嗜好。”
　　“嗜好？这怎么能说是嗜好啊，这么叫不是很好听的么。”我觉得好冤枉，自己都从来没有察觉到啊。
　　
　　“林原，你这是在干什么？带小朋友参观博物馆啊？”刚才一直没说话的男生终于忍不住了，在一边大声说。
小朋友？好像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你还有闲心关心这边啊？画完了？”林姐回过头看着他。
　　“唉，不想画啦，今天一点灵感都没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的西沉的日头，很舒展的伸了个懒腰。
　　“找借口。又不是画色彩，静物素描也要那么多灵感？”林姐走到他的画架前看了看，“半成品，你不是打算就这么交上去吧？”
　　“没办法，今天静不下心来。”他漫不经心的拿出一支烟，叼在嘴角上点着了，“反正老代也说过，一幅画画到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差不多就可以收工了。”
　　“说得也对哈，这也算是一幅完整的结构素描了。”

　　“我先出去转转，坐了一下午，腿都麻了。”他很潇洒地右下角签上名字，把铅笔向桌上一扔，抓起外套就向门口走。
　　“对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运动会上写生去了。”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关照了林姐一句。
　　“知道了，你就放心的去吧。”林姐说话很有内涵，从来就不带脏字。

　　那男生笑了笑，小跑着下了楼。木制的楼梯在他脚下被踩得发出一连串咚咚咚的响声。确实和我不一样，这种小事他根本不会在意。

　　“林姐，那个人……是你朋友？”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后，我问。
　　“哎？当然是啊，都是在一起学画的。”林姐很奇怪我怎么会这么问，“邀月，你的意思是…………”她有所察觉，转过身盯着我的脸。

　　“我看你们说话时挺默契，一唱一搭的，而且又只有两个人…………我以为…………”我看着林姐的眼睛，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
　　“我跟他？哈！邀月，说你敏感，还真是一点不假呢。”林姐先是一脸讶异，不过很快又笑了起来，“只是两个人在一间屋里呆了一下午，你就能想得那么远，估计你那几个朋友，也经常被你耍得团团转吧？”
　　“好像…………有一点呢……”我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样。其他人我不敢说，王威在我面前倒还真是个特例。

　　“这话可不好随便说的，我们这学校，对早恋的行为看得特别严重。同学之间开开玩笑倒不要紧，就怕传到班主任或是教导主任耳朵里，那可就麻烦了。别的不说，天天找你训话就能活活烦死你。”林姐坐在那幅还没完成就签上了名的素描前，拿起画笔刷刷的修改着。
　　
　　我自知理亏不敢搭话，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或者说是静静的听着。

　　“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林姐发我半天没吭声，忙替我宽心。
　　“邀月，今天第一次来这里，感觉如何？”
　　“来这里的感觉？一个字，乱。”我笑起来，“上来时我先在一楼转了一圈，乱得真是没话说，刚才一来这里，又看到有人躲着抽烟。”
　　“乱？哈哈……大概这是美术社的通病了吧。要是不乱，那还真不像是美术社了。”林姐最后在画上随意的刷了几笔，把紧绷着脸的大卫从画板上揭下来，顺手扔到旁边的长椅上。
　
　　“一楼是新生。不过也有些隔三差五才来一次的老社员，估计到了三年级就更不会来了。”
　　“三年级？林姐，那你们到了高三还是会经常来？不用准备高考吗？”
　　“高考也要准备的。”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白纸帖在画板上，“我差点都忘了说，在三楼的学员，大部分都是准备报考美院，或者是美术专业的。”
　　“美院？”我仔细揣摩着这两个字，幻想了半天，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对我来说，大学似乎还很遥远。

　　“是啊，邀月，有兴趣吗？”
　　“嗯，本来我就喜欢画画，正考虑呢。”我拿起被扔在椅子上的大卫仔细欣赏着。上面的线条拉得很直，既均匀又整齐，画上的人像和实物一样都板着个脸瞪着我。
　　“还没考虑好？都好几个月了。”
　　“嘿嘿…………我前段时间几乎都把这事给忘了。”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而且这事也得先跟父母打个招呼吧，况且现在又快要期末考试了。”

　　“这事自己做决定就行了啊，还要跟父母说？”
　　“没办法呀，每个人的家庭情况都不同的。”我盯着大卫的牛眼，很无辜的说。我知道自己的性格确实有些优柔寡断，从小无论诸事巨细，都是父母一手包办，一切也早已成为了习惯。这事要是不跟家长商量就擅自决定，期末又考砸了的话，那可真不敢想象老妈会是什么脸色了。

　　“那还是先跟父母说说也好，等你考完再作决定吧。反正也不急这一时。”见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姐也不再追问了。
　　“不过邀月你要明白，以后很多事，都是必须自己做出决定的。”
　　
　　“哦…………”

　　我从后面看着林姐栗色的头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药大男孩 · 发表于 2006-5-24 23:10:04

第三十章

　　林姐的那句话，当时我也只是当作朋友平常之间的对话，听听就过了，并没有往心里去。我天生就是慢性子，更是个乐天派，从来不会为这种太过抽象的事情发愁的。对我来说，眼下更重要的是想想怎么在期末考试中拿个好看点的分数吧，这可是关系到我们在老师和家长眼里是优秀学生还是低劣品种的唯一标准。一想到这，我全身就轻松不起来。

　　晚饭是林姐作东，在校门外的一家小吃店吃的牛肉米线。热气腾腾的一大碗，上面还堆着好多油光闪亮的大块牛肉。
　　那红亮红亮的底料，在这寒风凛冽的冬天里看着实在太诱人了。解决完米线后，我捧起碗两三下把剩下的汤也喝进了肚子里。
　　“只是面汤，怎么还这么辣啊。”我顿时觉得全身热乎乎的，嘴唇却辣得直发烧。
　　严格的说来那应该叫米汤吧，碗里盛着的是米线不是面条啊。
　　“冬天吃点辣，不是正合适吗？”林姐也端起碗来喝了一口，但那动作就比我斯文多了。
　　“这么大一碗，才两块钱？”我看见帖在玻璃门上的价目表，没想到竟然会这么便宜。学校食堂的那些胖子做的饭菜跟这里比起来，简直不能看啊。
　　“嗯，不但味道好而且很便宜，是家很好的店呢。”
　　可是，好像没多少客人啊？我才发现这家店挺冷清的，按理说，这么实在的店生意应该很好才对，而且这里又靠近学校。
　　“平时学校可不是那么好出来的。今天也是周末，又在开运动会，我们才能坐在这里。”林姐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没等我问出来就先回答了，“上次你生日那天，你们几个人想出来，结果在校门全让挡了回去，不记得了？”
　　这事怎么忘得了，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小个子老头呢，把我的生日晚会（至少也是生日聚餐吧）给整泡汤了。
“怪不得食堂的那些大胖子能把饭做得那么难吃。我懂了。”我托着腮帮子望着门外被风吹得一干二净的街道，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
　　“哈哈，就是说啊，谁叫我们是学生呢，这跟校服现象是一个道理。”

　　林姐站起来付了帐。一张五元的钞票，居然还能找回一块钱来。也不知道食堂的师傅怎么那么没危机感，真想把他们拉来这里好好观摩学习一下。
　　我们正要起身离开时，却发现邻桌的几个人很诡异的看着这边笑，还不时低着头窃窃私语。
　　“那两个人，好像是姐弟恋？男生看起来小很多啊。”
　　听觉一向很敏锐的我，此时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好了，我不自觉的扭过头，一脸漠然的看着他们。
　　“嘘，小声点，他好像听见了。”
　　见我在注意他们，一桌子人赶紧埋下头，捧着碗做出聚精会神的样子对付面前的食物。看不见他们的脸，但我听见他们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种难以压仰的低沉的笑声。
　　“别管他们，走吧。反正都是不认识的人，不用当真。”林姐站在门口催我。

　　我只好跟着走了出去。别人要怎么说我也管不着，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便行了。说起来，一男一女单独出来吃晚饭，难免会让人往那方面想，特别是一群年轻人在一起时。刚才在图书馆时，自己不也是一样疑神疑鬼吗?
只是姐弟恋这个词，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啊。

　　回去的路上，我顺道在小卖部买了个信封把媛岚的信回了。她总喜欢在信里威胁我，一周不见回信，放假后就要我好看。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还是早点回了吧，权当是在写日记了。
　　“小同学，你这信可能会超重哦。”小卖部的阿姨好心的提醒我，顺便递出来两张邮票。
　　这信是刚在美术社写的。因为一时找不到信笺，就拿起林姐的速写本扯了两页。当时还直感叹这纸真厚呢，没想到质量这么好，两张纸加个信封就超重了？
　　我很不情愿的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邮票八毛钱一张，两张就是一块六啊，写这个日记也太贵了吧？这头年,物价像雨后春笋一样蹭蹭直往上窜，可就不见零花钱也跟着长那么一点点。记得初中时，寄一封信才两毛钱呢。我把帖了两张邮票的信封扔进了挂在墙上的墨绿色的邮箱里，估计媛岚收到这封高价信后又有话说了。

　　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经落到了屋檐后。眼前这学校里唯一的小卖部，还是很低矮的一溜平房，和旁边崭新的教学楼和教师宿舍格格不入。店辅大门是小时候经常在街上看到的那种，用十几块和房门差不多高的长条形门板，一块接一块的竖着嵌进脚下有凹槽的门坎里。因为每天都要搬动，靠在墙边的那些木板已经褪去了它本来的色彩，显得颇为古旧，连棱角都被磨成了圆弧形。门外的台阶是几块青石板，坚硬的石条也已经被岁月冲刷得光滑圆润，有一种很厚重的感觉。在柜台前的那一小块地方，甚至能看到一道被磨得明显下凹的弧线。屋顶上一条条平行的木制瓦棱，上面均匀的盖着灰黑色的瓦片，夕阳金色的光辉已经暗淡下来，天色又逐渐变成了那种透而不沉的深蓝色。
　　回到宿舍时，天空的色彩就已经可以称之为夜空了。要不是每个房间都还亮着灯，还真跟深夜的景致差不多。

　　好冷…………这鬼天气，只不过二十分钟的工夫，居然就能变得这么黑咕隆冬的。冬天真是个奇怪的季节，每天不光天黑得早，连温度也跟着降这么快。我心里骂着，在楼道里边走边劲使劲跺着的脚。好在男生寝室一向就是乱哄哄的，我跺得再响也没人会提意见。
　　走廊里已经就很吵了，走进寝室一瞧，里面更热闹。我推门进去时，一屋子的人正凑成一团，围在桌子前面大呼小叫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哇哈哈哈！你输了!”一进门就听见周学杰的破嗓子，指着李珂大笑着。
　　原来这群人是在打扑克？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倒挺悠闲的嘛。
　　“哎？室长回来了？”输了牌的李珂看见我，就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赶紧迎过来：“你跑到哪儿去了，可把我给急得…………”
　　可周学杰没打算放过他，扔死缠烂打的追着不放：“李珂，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这把谁输了谁学狗叫。你别拿小月当挡箭牌，小月回来了你也得学。哈哈…………你就以为我还会一直输下去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这可真是黄雀捕蝉螳螂在后，坏心眼果然动不得的。
　　不过没人跟着他起哄，其余两个人，王威和海滨这会似乎并不怎么想听李珂学狗叫的声音。
　　王威坐在桌前看着我，很随意的问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刚才比赛完了，到处都找不到你，害我们白等了好久。”他把手松开，手上的纸牌哗哗的散落在桌子上。
　　“等我，等我干嘛？”我好生奇怪，我又不是球队的人，你们打完球直接回来不就得了。
　　“小月，你还真是不懂人情事故。”李珂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我们班今天球赛赢了高兴啊，就想一起出去聚餐庆祝一下。可我们队长见你不在，怎么也要找到你才肯去，结果就…………”
　　队长？他是指王威？我刚才还理直气壮的，这会顿时就偃旗息鼓了。我偷偷瞄了王威一眼，又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海滨，心里像揣了个兔子一样嘣嘣直跳。
　　海滨没说话，只是对着我笑。眼睛微微眯着，脸蛋红扑扑的。

　　“那…………你们现在都还没吃饭？”我自知理亏，用很小的声音问道。
　　“你说呢？”他反问我。盯着我的眼睛。
　　哎？难道还是真的？我心里暗暗叫苦。不是觉得耽误了他的用餐时间过意不去，他那么大的块头，饿上一顿两顿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我担心的是班队第一次聚餐就让我搅和了，那可是二十来号人啊，要是哪一天怨气集体爆发出来，我怎么吃得消。
　　我站在寝室中间，半晌没吭声。
　　“你还真信啊？小月？”李珂看我一副傻相，靠在桌边大笑起来，“你也不想想，十几个人等在那里，就算是队长，也不可能为了找一个人弄得大家一起饿肚子吧。”
　　什么，原来都吃过了嘛？听李珂这么一说，我心里的负罪感瞬间就消失了一大半。想想也是，本来这事从头到尾跟我就没半点关系嘛。要怪，也只能怪那个白痴队长。
　　我又重新仰起头来，趾高气扬的看着他，他居然做出一副很不甘心的表情。
　　嘿嘿，你就装吧，我才不会上当呢。我装着没看见，故意从他面前挤过去，大大咧咧的往床上一躺。
　　海滨白净的额头上有一块淡红色的痕迹，我想起了下午的比赛，对方那两个只长肉不长心的蛮牛。
　　“海滨，你那儿……不要紧吧？”
　　“哦…………这个啊？只是有碰着有点疼，没事的。”海滨抻手轻轻摸了摸头上那块红斑，还是笑。
　　海滨，你还真是什么事都不在乎呢，我倒在床上叹气。本来应该是白净光滑的额头上，现在却多了一个小疙瘩。就像一块本来挺漂亮的玉石，却不小心在地上嗑掉一小块，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疼。
　　
　　“好啦好啦好啦，你就别伤感了。”
　　“伤感？谁伤感了？”我像是被蜜蜂蜇着了，还没找准目标，一挺身坐起来就大叫着，“我哪里看起来像是在伤感了…………”
　　“嘿，还不承认，全都写在脸上了。”李珂不怀好意的看着我，“那么忧郁的眼神，比蒙娜丽莎还迷人，要是让女生看见，不知道要倒下多大一片了。”
　　“蒙娜丽莎是女的，而且一点都不迷人。”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比喻，也没有跟他争论，干脆把头埋进枕头里。这寝室里和谁争都可以，就是不能和李珂争；他轻易不发难，一旦和他较上劲，最后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可没想到他又把我从床上拉了起来：“这么早睡什么觉，小月，一起来打牌吧。”
　　我挣扎了一会，还是没拧过他，连周学杰都跑过来帮着拖枕头了。
　　小周你根本不用来帮忙啊。反正这个寝室里，动起手的话随便来一个我都招架不住的。
　　
　　“好嘛！来打牌来打牌！”
　　
　　再别扭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难得今天大家兴致都这么好，干脆就放开了玩个痛快。管他什么学生守则宿舍纪律分数名次，还有渐渐逼近的期末考试，统统见鬼去吧。

药大男孩 · 发表于 2006-5-24 23:10:58

第三十一章

　　在一年中最冷的一月快结束时，高中的第一学期总算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我们企盼已久的寒假，还有令人期待的春节。当然在这之前，少不了牵动着无数师生的期末考试，每名任课教师工作都比平时更卖力，要求更加严格。那分数不但会决定学生的三六九等，更关系着每位人民教师的年终奖金。
　　学校也很会替期末考试挑时间，每学期一到这个时候，不是寒风凌冽就是骄阳似火，反正从来没让我称心如意过。虽然嘴上说叫它去见鬼，可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做的成堆的复习题。否则还没等它找到阎王爷，我就该先去见拉下脸来比白雪公主里的皇后还要可怕的老妈了。
　　接下来的几天，还得耐心的在家等着学校给我们下通知书。虽然那并不算是一段漫长的时光，但我的成绩在班上充其量算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这种每天把心悬在半空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大概一周之后拿到了成绩单。分数和预想的差不多，总算是达到了我自己定下的要求。那个白痴樵夫的科目除外，我从小就头疼数学，那些看起来很死板的数学规律，一到我脑子里就会变得很抽象，更何况还很不幸的遇到那位变态代数佬。

　　61分…………我看着眼前这个跟不及格差不离的分数，脑袋实在是越来越疼了。自己看着都这么犯晕，要是让老妈看见会有什么反应？
　　不行，不能束手待毙，得想个办法混过去，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冥思苦想。看了看放在桌上的白色的马蹄牌小闹钟，刚四点，还有一个小时父母才下班。
　　改分数？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笨办法，都不知道被人用了多少次了。看看那个长得呆头呆脑的6字，实在不好下手，不过那个1像根光棍似的，看起来好寂寞，加个圈圈把它变成9吧？那样就成了69了。+_+|||
　　什么事都是说着容易，实践起来才知道有多难。班主任那老练的笔迹学不像都不说了，可那灰蓝色的字迹，活像是在地窑里放了二十年后才拿出来的，李SIR到底是从哪里找来颜色这么古怪的墨水？
　　而且改了科目成绩还得改总分，太麻烦了。放弃。
　　那就装傻充愣？假装成绩单没有收到？反正父母也不会天天追着问。
　　那也不行，老妈是何等精明的人，这点小把戏能骗得过她？记得小学初中每天放学回家后，老妈只从我脸上的表情，她就能看出今天是受表扬还是挨批评，或者又在学校里哭过鼻子了？连眼睛下面的泪痕都没擦干净呢。用她的话说，我这辈子想当坏人是没指望了，干过什么全都会写在脸上。
　　想了半天，还是自己老实交待了好。反正是迟早的事，还不如早点来个了断，省得整天提心掉胆的过日子。
把烦人的成绩单扔到一边，我在书桌前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外面风很大，街道两边的参差不齐的长着高高矮矮的树木，偶尔不情愿的摇摇枝头，算是和呼啸而过的北风打个招呼。
　　
　　听老爸说，那是黄桷树。小学时的校园里就有两棵，而且生长得都很茂盛，大概有二三十米高吧。记得那时上课时，从四楼教室的窗户里，都还看不到它们的树冠。大的那一棵，七八个成年人手拉手也很难抱住。住在附近的老人说，那两棵树已经三百多年的历史了，在假期时，会有好多老太太跑来树下烧香许愿呢。
　　和其它的落叶乔木一样，冬天它们也会掉光叶子，枝头上变得光秃秃的。等到夏天，又会脱掉春天发出的嫩叶，拇指大小嫩绿色的叶子掉得满地都是，但树冠上的枝叶却是越来越浓密，。
　　看着眼前这些无精打采的树木，实在没法和回忆联系起来。本来是野黄桷树是生长得很慢的一种植物，但不知道让所谓的生物科学怎么折腾了一通，现在我看到的这些，一棵棵只用了三四年的时间就长到七八米高了。可惜的是全都长得歪歪扭扭，没有一点家族应该有的风采。更奇怪的是，它们好像忘了叶子应该冬天才掉，现在成了在哪个季节种下的，它就在哪个季节掉叶子。
　　于是现在我透过茶色玻璃，看到的景致真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了。要不是路上的行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衣，还真猜不出来这是属于哪一个季节的风景。

　　吃过晚饭后，我才磨磨蹭蹭的把成绩通知书递到老妈面前。她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还没打开，看了一眼我的表情便问：
　　“没考好？”
　　果然知子莫如母啊，什么都逃不过老妈的的眼睛。
　　“也不算没考好啦…………但也有一点…………”
　　“那是什么意思？”老妈一边看我的成绩单，眼睛却不时朝电视瞄上一眼。她看电视剧最怕被人打扰，什么事都会先推到一边放着。
　　嘿嘿，我可是故意挑在肥皂剧播出时间行动的。这可是下午躲在房间里，突然灵光一现想出来的高招，看情况效果还真不错。和老妈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我们对彼此的脾气秉性可是清楚得很。
　　不出所料，老妈急于继续关心男女主角惊天地动鬼神的爱情故事，只轻言淡语的说了几句便放我过关了。何况除了代数，那分数也不是那么难看的。

　　“十五名……小月，你今年正好也该满十五岁呢。”在最后收场时老妈说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意思？我回过头来看着她，老妈正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的看电视，表情认真得让我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哦，只是觉得很有趣而已。”老妈感觉到我茫然的视线后，轻描淡写的对我说。
　　 “唉，真要是这样，人还是倒着活比较好。”我苦笑了一下，这玩笑一点都不有趣。十五岁就考十五名，照这下去，成绩会一年更比一年差的。
　　“真是不争气的东西，既然你知道，就多努力一点啊。”老妈板着脸瞪了我一眼，她最看不得家里人苦着脸。
当我没说…………我被那个眼神吓得全身一阵发冷，赶紧抓起茶几上的成绩单溜回房里。正事都办完了，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过年前最担心的事情过去后，接下来的日子过起来就轻松多了。天气虽然越来越冷，不过却总觉是风和日丽的。
　　放寒假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放心大胆的睡懒觉，相信每个学生都有同感。在我家更是被老妈发扬得淋漓尽致，一到休息，没有十一点别想叫她起床。
　　而且有了老妈这个强大的势力做后盾，从不睡懒觉的老爸拿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也不客气的天天和她比赛谁赖床的时间更长，但每次都以我的失败而告终。一旦睡醒了我在床上是赖不住的，这点可能更像老爸。
　　不过这种情形也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新年一天天接近，来串门儿的亲戚朋友也渐渐多了起来，我每天就忙着打扫房间兼收拾善后了。
　　除夕夜的年夜饭是大年三十中午提前进行的。现在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淡，人们已经没有整个家族在一起守岁的习惯了，除夕的晚上，都是各自一家人守在电视机前面看评价一年比一年低但却一年比一年更火爆的春节晚会。
　　
　　一大早就被老爸叫醒了。这么冷的天气，实在是不想动啊。在下了四五次决心后，我终于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了起来。
　　走进饭厅，才发现桌上的早餐是超市买来的速冻汤圆。
　　好惨，大过年的竟然就吃这个充饥。我胡乱趴了两口，顺带把汤也喝到了肚子里，便开始打整客厅准备迎接客人了，父母则一头钻进厨房里准备今天的大餐。
　　忙了整整一个上午，丰盛的除夕大餐已经摆了满满一大桌，却还不见半个客人上门。
　　“这些人真是，吃个饭还窝在家里半天不来，跟在求他们似的。”老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了。今天请的客人都是老妈家的亲戚，也难怪她觉得脸上挂不住。
　　“你们家的人就是这个样子，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还在厨房忙碌的老爸很是不满，冷不丁了冒了这么一句出来。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老妈本来就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这种话。
　　“什么叫我家的人？你们家的亲戚就都守时了？上次去##农家乐，是哪边的老半天没到？”
　　“那不是他们第一次去吗？找不着地方…………”
　　“那又怎么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老妈根本不听他的理由。
　　“妈，别说啦。他们不来，倒还弄得你们先吵起来了？”我对此已经习已为常，也搞不清是出于什么想法，这些亲戚老表们不到吃饭的前一刻钟是很难现身的，特别是老妈那边的哥哥嫂嫂们。
不过老爸让老妈这么一吼，倒也不再敢吭声了，闷头在厨房里切菜，只是那菜刀和玷板碰撞声比起刚才大了不少。

　　大概过了十一点半，七大姑八大姨终于珊珊来迟出现在了大门口。老妈和老爸满脸堆笑的迎上去寒喧着，完全看不出来刚才两个人刚拌过嘴。如果那也算是吵架的话。
　　“哎呀，几个月不见，小月都长这么高了！”一位小个子的舅妈刚进门，便指着我叫起来。
　　“嗯，是啊，记得他去年初三时，比现在足足矮半个头呢。”另一位胖得不敢坐沙发的舅舅站在我面前，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着。　　
　　那是，十四岁，正是男生的青春发育期呢。我心里暗暗得意。看他那么挺拔的肚子，那裤腰恐怕比裤长还要大一些呢…………

　　“小月现在也算是个帅小伙了，有女朋友没有？”
　　吃饭时，一位年纪不大妆却不少的舅妈突然问道。一桌子的长辈们顿时兴奋不已，直呦呵着要我坦白从宽。
　　“呃？我哪有？”我抬着傻看着他们，没料到越是否认他们越兴奋，原来大人也这么无聊，一样也会跟着起哄。看来不光是年轻人的专利，成年人对这事一样很热心。
　　小小的饭厅里挤了近二十个人，满桌的酒气和一屋子的吵闹声，几乎令我快要窒息。就在这当口，客厅的电话铃很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众人总算稍稍安静了一点，老爸拿起话筒嘀咕了几句后示意我过去：
　　“邀月，找你的，好像是同学。”
　　哎？找我的？谁打来的？会是海滨吗？
　　我从饭桌前站起来，两步便蹿进了客厅里，几乎是从老爸手中抢过话筒。身后传来亲朋好友们的窃窃私语声。

药大男孩 · 发表于 2006-5-24 23:11:35

第三十二章

　　感觉到饭桌上的骚动，我想了想，还是矜持一点为妙。
　　“你好，请问是哪位？” 　
　　我尽量很有礼貌的问道，可话筒那边半天没出声。这是哪位同学啊，大过年的打电话来，还老半天不说话。知道我家电话号码的同学并不多，会特地记得打电话给我，却还这么害羞的家伙只可能是…………
　　果然是他吧？！我兴奋起来，正要问，却听见话筒里传来一阵嘻嘻嘻的笑声。
　　我赶紧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嘿嘿，是小月吗？”
　　这个声音……这种自以为是的冷笑…………绝对不可能是海滨！
　　“李珂？”我条件反射般的脱口而出。
　　“哈哈……”他笑得更开心了，“小月你真厉害，我就只说了一句话，居然就让你听出来了！”
　　“你简直太小看我了，我认识你多久了？” 我学着他的口气冷笑了一声。这根本就是废话嘛，不要说是一句话，只要听你笑两声就足够了。
　　“唉，我可就差多了，刚才还真没听出来是你。”李珂叹了口气：“其实也不能怪我，谁叫你突然变得那么文皱皱的。我认识的小月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
　　我看你是皮紧了吧…………我把脸偏向墙角，使劲捏着拳头。偷偷朝饭厅看了一眼，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忍耐……忍耐啊……要是王威对我说这话我还能理解，怎么连李珂也这么说？一想到王威，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得紧紧的拳头，还不及他三分之二大小呢。
　　
　　“你不是为了讨论这个问题才打电话给我吧？”
　　“怎么可能，今天我可是特地来给你拜年啊！”李珂在那边电话很委曲，“小月，你们那边天气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总是阴沉沉的。今天大概就两三度吧，冷死人了。”我看了看窗外，雾气刚散去，但天空中还是蒙着一层阴霾的云层，把城市压抑得透不过气来。这个南方的城市，冬天是很难得见到艳阳高照的天气的。
　　“你们那还算冷啊？连零度都不到，我们这雪都积了好厚了。”他顿了顿，又笑起来，“海滨那小子，一到这边没几天就把手冻了，都不敢出门，搞得我们整天呆在屋里。唉，小孩就是小孩，细皮嫩肉的…………”
　　冻手？那个皮肤一向光滑红润得没有半点瑕疵的海滨吗？我才记起来，开校时李珂就说过他是北京人，原来海滨也一起去北京过年了？
　　老妈也是每年都会冻手，一到冬天手指就变得红通通的，而且又痒又痛，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不过，知道了海滨这会就正和李珂在一起，我又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心里直憋得慌。而且那股闷气变得越来越浮躁起来，心窝里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挠似的，可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这种感觉渐渐的扩散到全身的每一个毛孔，简直令人坐立不安。
　　“李珂，海滨在吗？”我壮起胆子问。我估计再憋下去肯定会憋出来毛病来，我可不想大过年的在这么多亲戚面前出洋相。
　　既这会看不到海滨，能和他说几句话也好，就算是跟李珂扯平了。
　　“哦，在啊，我这就叫他来。那家伙好几天前就一直说要给你打电话，结果一直拖到今天。他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吧。”李珂答应一声，在电话那边叫海滨的名字。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还是很腼腆，也有些急切。

　　“小月？”
　　“海滨吗？”我全身轻松了许多，可脑子却又转不动了，对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海滨，你们那边很冷吗？你冻手了？”海滨在电话那头也半天没吭声，我只好自己找话说了。
　　“嗯…………是有一点，不严重的…………”
　　“是吗？”
　　“是啊…………”
　　“那就好，海滨，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小月。”
　　…………………………
　　……………………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海滨，还有什么事吗？”我吞吞吐吐的问道。自己都觉得奇怪，平时我可不是这么笨嘴的人啊。
　　“哦……没事…………”海滨这会看起来比我还要笨。
　　“那我挂了？”
　　“嗯。小月，再见。”
　　“再见。”
　　我把话筒轻轻放了回去，身体无力的趴在沙发宽大的木制扶手上。
　　真没用…………我刚才……明明是想和海滨多说几句话的啊。

　　“邀月，讲完了就快回来吃饭。”老妈在饭厅里叫我。
　　这会根本没机会让我感叹，看看餐桌上，十几个人都把我看着。我只得慢悠悠的从沙发上爬起来，重新回到饭厅去呼吸那充满了酒臭味和烟草味，浑浊得几乎令人制窒息的空气。
　　“邀月，刚才是你同学打的？男生还是女生啊？”刚一坐下，就有些神经敏感的亲戚凑过来问。
　　“哈哈哈，是女朋友吧？刚才还正说这事呢！”对面那位不知所谓的大笑着，看那样子醉得不轻，满口喷着酒气。
　　“哼，怎么可能？”我冷笑了一声，没理他们。跟酒鬼有什么好说的，我很了解这些人的脾气，酒喝多了的人，你越是理他，他就越来劲儿。
　　“小月，你别一脸不高兴，年轻人嘛，这事也是难免的。你可别怪舅舅多话，你现在还小，要以学业为重，还不到时候…………”
　　你是在说你吧？闭着眼睛，权当什么都没听见。最受不了这种动不动就摆出长辈架子说教的大人了，只会使嘴劲，其实从来就没把事情搞清楚过。还说现在的孩子越来越不尊敬长辈，可这种长辈我实在不敢恭维。我不以为然的挑起一片酱肉送进嘴里使劲嚼着，那是我们家自己做的，很香，就是有略微有点咸。
　　“你们别扯得太复杂，刚才打电话的是男生。”老爸站起来替我解围，“这孩子面浅，都让你们说得不好意思了。”
　　我心怀感激的抬头看了老爸一眼。老爸的脸很红，他平时本来就不喝酒，难得过年大家在一起聚一聚，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舍命陪君子。
　　“男生啊？”喝得醉薰薰的舅舅愣了一下，眼珠一转，又接着说：“不过这种事可别大意，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又不懂事，前几天报上就说……说…………说什么来着？”看样子酒精还是发挥了点作用，他使劲拍了拍脑子，就是没想起来。

　　“什么报纸上电视上的，说到哪去了？”老妈把筷子往桌上劲使一放，竹筷和桌子清脆的碰在一起，啪的一声很是响亮。那位舅舅一惊立马闭上了嘴，晃晃悠悠的站在桌边看着自己的妹妹。
　　“我家的孩子我还不清楚？从小到大，你们谁看见小月调皮过？” 老妈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邀月从小就很听话，从来没让人操过心。”马上就有人接过话头。
　　“现在的学生上课都还划三八线呢…………什么早熟不早熟的。”摸不准老妈是什么意思，一屋子的哥哥姐姐叔叔嫂嫂都跟着附合。这里没有弟弟妹妹，老妈在家排行老幺。
　　果然还是父母了解我，虽说平时对我要求挺严格的，但毕竟还是妈妈最疼我的。
　　“几个女生也能让你们紧张成这样，”我想起运动会上那些麻雀一样烦人的女生，耸耸肩，“谁会对那些小女生感兴趣，除了会说三道四就不会别的。真要说喜欢的话，那也只有我妈妈了。”说完我在老妈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在座的亲朋好友纷纷叫好，接着开始搜肠刮肚把各种能想到的溢美之词从四面八方一古脑朝我抛来。老妈也和我一起成了众人的焦点，脸上笑开了花，那笑容别提有多灿烂了。
　　“小月，你以后娶了媳妇，她要是说不要妈妈了，你怎么办？”老妈似乎并不满足，又提出个更尖锐的问题。
　　“她不要你？我还不要她了呢！”我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一屋子的人几乎要炸开锅了，不知道是谁带头拍起手来，顿时房间里一片掌声。长辈们都左一句右一句的夸奖我懂事，夸奖老妈教子有方，等夸奖够了后，继而又开始抱怨自己的儿子一点都不帖心，要是能有老妈一半福气，他们也就知足了。
　　老妈此时的心情你可以想象出来有多么高兴了。虽然没喝酒，可脸上却是红光满面的。眼角边细小的皱纹完全舒展开来，原本皮肤就很好的脸蛋，看上去又年轻了好几岁。
　　
　　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我简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是不经意间说出来的几句心里话，竟然就能让他们高兴成这样。在大人眼中，男生和女生在一起，真是那么可怕的事吗？
　　不过，看着老妈此刻幸福洋溢的表情，我心里倒也觉得蛮舒畅的。

药大男孩 · 发表于 2006-5-24 23:12:06

第三十三章

　　这可能是记事以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新年了。在自古以来最令中国家庭头疼的婆媳立场问题上，我毫不犹豫的站在了母亲的这边，令老妈心花怒放。她几乎整个假期都沉浸在喜悦之中，逢人便拿这事当话题摆谈一番。旁人听后不免会在感叹现在能跟母亲的孩子真是太少见了云云，然后投来无比羡慕的眼光。每到此时，老妈脸上便会露出心满意足的烂灿的笑容，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事到真正提上议程还早了十几年呢，我只能在一旁无奈的一笑了之。看老妈那么高兴的样子，就由她去吧。好在我确实也对班上的女生不感冒，即使那天的话说得夸张了些，也不会因为对亲爱的老妈撒了慌而内疚，相反还感觉颇为得意。
　　得益于老妈的好心情，我度过了一个非常舒心的寒假。不过N年后回想起来，这也是最轻松也最无聊的一个假期。
　　之后新的一学期便开始了，我们又重新回到学校继续每天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食堂的饭菜依旧难吃，宿舍的欧巴桑门卫叫人时的嗓门仍然可以穿墙，李SIR上课时还是一口流利但却令人头大的英语，樵夫照例在讲台上挥舞着他赖以成名的掂花指…………
　　我，海滨，李珂，王威，周学杰，几个人大部份时间还是一起行动，只是比起以前，在一起的时间要少很多了。毕竟每人个都有自己的事情。

　　我照上学期跟林姐的约定，新学期开学不久后便加入了美术社。每天从下午放学后到上夜自习之间，大约有两个小时的活动时间。最初是在一楼画一些简单的几何体素描，在那里我新认识了不少朋友。因为大家都是出于兴趣而进入这个社团的，所以几个小时呆在一起也不会觉得乏味。不过这样一来，晚饭就只能买点面包什么的随便打发一下，很少有时间再和海滨他们一起去食堂。开始还为这事烦恼了一段时间，但这样的生活经过一个月后，也渐渐习惯了。
　　美术老师也是个年轻帅哥，两年前刚从美院毕业的。虽然按学校的课程表，我们两周才有一节美术课，但每次都会令班上那些浅薄的女生大呼小叫，惊叹艺术就是艺术，连老师都这么养眼。
　　这是题外话，跟我的故事没任何实质性利害关系。大家可以忽略过上一段。

　　在我进入美术社一个月后，王威也正式加入了学校体育部。和一般的兴趣小组有所不同，这个体育部的训练正规得多，经常参加省市级的正式比赛。听王威说那里面的成员，半数以上在毕业前都取得了国家二级运动员的资格，有那个证书高考能加二十分呢。
　　虽然那天下午他在我面前说得眉飞色舞的，可我对太过抽象的东西实在没有感觉。国家二级运动员，那是什么概念？我真的无法理解，只好望着头顶上蔚蓝的天空陪他一起傻笑。已经是春天了，冬天还是光秃秃的树枝，现在都慢慢长出了新芽，令人心情愉快了许多。漫步在校园的树林里，一片片柔和得得快溶成一团的嫩绿色充满了整个视线，天空的色彩也变得越来越温暖。一朵轻盈篷松的云彩浮在天边，在广阔无垠的天空中缓慢的向前游弋。
　　海滨和李珂除了年级的足球联赛外，没有再参加其他的社团，以他们俩的人缘来说，到哪个部也会大受欢迎吧？这点我多少感到有些意外，但始终也没有向海滨问起过这事，既然叫课余兴趣小组，那就得看本人的意愿了，别人是勉强不来的。
　　不过相对的，那两人的成绩也是相当的稳定，大小考试从来没落出过前五名，这大概正应证了一心不可二用的道理吧。

　　第一名的宝座依然被刘睿牢牢握在手中，始终没有人能够超过。还是像以前，他虽然身为班长却从来主动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实在躲不过去的，也是爱理不理的态度。这种表现自然会招来很多闲话，李SIR对此也是头疼不已，最后只得将班级一把手的位置交给了另一名成绩优秀的女生。
　　我对此不以为然，谁来当班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要不影响到我便可以了。那天班会上李SIR宣布这个决定时，我正埋头忙着给媛岚回信呢。自从养成习惯后，几乎每周都会收到一两封信，作为高中生的我时间又这么紧，只得在这种无关紧要的课时和夜自习里挤一点出来了。
　　至于周学杰，他那花痴性格怕是改不了了吧。看到女生就两眼放光，不管是本班还是外班的，甚至是其他年级的姐姐妹妹，他都能叫上名来。我有时还真搞不懂，到底应该佩服他还是该嘲笑他。

　　总之我们就在这打打闹闹中不知不觉的又度过了一个学期，转眼间高一的生活就该结束了。
　　然后我们就开始认真考虑应该报理科班还是文科班。这事是必须慎重对待的，可比不得参加某某社团，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炒老大的鱿鱼。

　　“小月，你想好报哪个班没有？”这天的夜自习，王威在旁边百无聊耐的问我。
　　“还没想好呢。”我随口答道，抬起头悄悄向窗口看了看，又埋下头奋笔疾书。就要考试了，等回完这封信，还有好多练习卷要做呢。
　　“明天就要报上去了，你还没想好？”王威有些不满我的反应，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我说…………你就不能把手上那东西先放一下？你忘了为这事，李SIR那天怎么训你的？”
　　我握着笔的右手抖动了一下，他是指上个月的那次班会。
　　
　　那件事我当然没忘，这学期自从开学以来，班上的同学以笔会友蔚然成风，每天李SIR都会带着好几封信转交给我们。
　　随着来信数量的不断增加，终于有一天李SIR出离愤怒了。在我们正纳闷为什么一周都没人收到一封信时，李SIR就在周末的班会上拿着厚厚的一摞信牛走进了教室。
　　“这就是你们一周的成绩！”平时和蔼可亲的李SIR换了副表情把信使劲往讲桌上一放，教室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特别是我这种典型，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躲在桌上堆积如山的课本后面从缝隙里偷偷观察着老班的神情。
　　李SIR一边报着名字一边替当事人数本周收了几封信，被提到名字的人便耷拉着脑袋用活像是被游街的表情灰溜溜的上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怎么还没有我的？”看着讲桌上的信越来越少，我有些坐不住了，忍不住壮起胆子朝上面看了看。
　　“这种时候了，你还希望那里面有你的信？”王威奇怪的看着我。
　　“换成别人，躲还来不及呢。”
　　“不是啊…………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心情挺矛盾的。这种时候当然谁都不想被点到名字，可要是一周没收到信，总觉心里缺了点什么。
　　“邀月！第一名！一周五封！！！”李SIR果然不会让我失望，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把最后一沓信狠狠的摔在讲桌上。
　　我着实吃了一惊。一周能收到五封信，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只得换上比刚才那些同学更加垂头丧气的姿势和表情走上去。尽管低着头，但也能感觉到全班几十双眼睛都正盯着我，有同情，有嘲笑，有冷漠，当然也少不了幸灾乐祸的，李珂那招牌式的坏笑就是典型。
　　海滨也在笑，可看起来就比你可爱多了。在和他对视的一瞬间，我用眼神告诉他。
　　“你们自己说回这么多信得花多少时间？！”没等我屁股在椅子上坐稳，李SIR便开始训话了，“虽然我没有在上课时发现有谁写信，但我也清楚，在自习课和你们所谓的‘副科’时，有些人就会开始蠢蠢欲动了！”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我们说。
　　呃…………我就是这么干的，真不愧是我的班主任，说得一点都不错啊。

　　而且就在这时候，我就正在无人值守的夜自习忙着回信呢。我警惕的看了看周围，没有异常情况，于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把提心吊胆半节课完成的作品装进信封封好，正好也下课了。
　　“看你写信都这么有兴趣，大概会报文科吧？”王威实在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爱写信，就像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能在球场上跑上一个半小时，满头大汗的下来还能那么兴高采烈一样。
　　“有想过要报文科，还没决定下来。你呢？”我抬了抬坐得有些麻木的屁股。今天晚上特别闷热，天花板上的几台吊扇根本是望梅止渴。这么热的天气，可怜的屁股却还要穿着两条裤子，我觉得内裤都快被汗水浸湿了。
　　“无所谓啊，反正我文理都差不多，你报什么我就报什么。” 他很是正经的对我说。
　　“我报什么你就报什么？哈哈………”看着他不苟言笑的表情，我觉得很是新鲜。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跟我一样优柔寡断了？
　　“小月，我可是说真的！”见我不信，他有些急了，一把捏住我的胳膊。
　　“我也没说不信啊，你先让我想想还不行么？”我的胳膊上本来就没什么肌肉，被他这么劲使一捏，生疼生疼的。

　　“海滨和李珂…………他们肯定是报理科吧…………”等王威松开手后，我看着坐在前面的海滨自言自语着。本想问问他，可自己想想也知道，那两个人成绩那么好，是没有半点理由去报文科班的。
　　说真心话，以我的性格，学文更适合我，光看代数成绩那么烂就可以确定了。但是这么一来，我海滨也就不再算是同学了。不只是不在一间教室里上课了，分班后的寝室，也会重新按新的班级编排的。到时候，连室友都不是了…………
　　我无精打采的趴在桌上，出神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海滨。他正低头专心致志的做练习题，穿着一件纯白色的Ｔ恤，洁白的棉质Ｔ恤紧帖着海滨结实的后背，从后面可以隐约看见他身体两侧两条漂亮的线条，从稍稍隆起的肩膀一直延伸到下腰，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曲线。在这么近的距离，我清楚的看到，海滨均称结实的身体微微的起伏着，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淡淡的体香。可此刻海滨给我的感觉，却是那么遥不可及。
　　高中的夜自习，既使课间也很安静，只听见窗外的知了躲树叶下边拼命的嘶叫。我突然感觉鼻尖酸酸的。

　　“小月，你想报文科吗？”周学杰的脸突然出现在面前，吓了我一跳。
　　“我也想报文科，要不，我们一起去报名吧？”他满脸堆笑的征求我的意见。
　　“得了吧，”我一回过神来就顺手给了他一拳，“谁不知道你，肯定是看准了文科班女生多。”
　　“我只是觉得我们比较适合啊！你们怎么老拿这种神眼看我？”周学杰有些委曲，提高了嗓门争辩了两句后反问我：“女生多又怎么了？再说了，男生喜欢跟女生在一起有什么不对的？”
　　“当然不对了！你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就是标准的早恋前兆！”我毫不客气的反驳他，顺便还给他定了性。
　　“你怎么跟那些大人一个口气………”周学杰觉得有些扫兴，口气也软了下来。
　　“本来么…………”看他泄气的样子，我也觉得自己口气太重了些，“男生和女生，本来就不该…………”
　　“不该什么？”周学杰一脸严肃的站在面前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
　　“不…………不是……我是说…………”我一时乱了阵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也说不上来不该什么，只是父母和老师从小就经常告诫我们早恋的危害性，而且始终对此事持极为敌对的态度。虽然并不赞成他们一刀切的手段，但好在我也一直没有喜欢的女生，干脆就顺水推舟做个乖宝宝。既能让父母高兴，自己也落得省心。

　　“唉，小月，你就是太听话了。”
　　周学杰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也不再为难我。

　　听话？我心里猛的一震，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我这只是听话的表现吗？从小到大便听着父母和亲友整天用这个词夸奖我，自己也很乐意的心安理得的接受着这种表扬，既使上高中了这种心态也没有丝毫改变。
　　
　　可“听话”这个词的含义，真的有父母口中和自己理解中那么好吗？
　　
　　活了十四年零九个月，我第一次对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词语产生了怀疑。

药大男孩 · 发表于 2006-5-24 23:12:40

第三十四章

　　在经过慎重考虑和周杰学耸拥的双重动力下，最后我还是和他一起去办公室替自己交了一份文科申请书。重点中学总是更偏重理科，这样更容易提高升学率。如果学生自己不主动提出要报文科班的话，那教务处就会不分好坏照单全收，一古脑的全划到理科班去。
　　我是在那天夜习自后偷偷和周学杰去的，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跟王威提过。不是不想和他在一个班，只是觉得这种事还是自己决定的好。他那天说“你报什么我就报什么”，听着虽像是句玩笑话，可我清楚他说得出做得出，王威就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格。
　　这种事怎么能单凭旁人就随便决定呢，我跟海滨说起这事时，他也没有表现得那么强烈。
　　
　　“小月你就报文科吧，只要你自己觉得适合就行了。”
　　海滨说这话时低着头，虽然显得很轻松，但口气里透着失落。
　　“但是那样的话…………”
　　“不在一个班也没什么啊，反正都是一个学校。”没等我说完他就打断了我的话。我没吭声，抬起头静静的看着他。印象中，海滨从来不曾跟任何人争吵过。
　　“只是上课不在一起，其余时候不是还和现在一样吗。”那双忧郁的眼神只维持了几秒钟，很快便恢复了一如继往的笑容。我刚才还在犹豫不决忧心怂怂的内心，突然就变得开心起来。
　　海滨遇事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腼腆了，虽然笑起来还是那么可爱，但毕竟也长大了一岁。一年的时间，竟然这么快就过去了。校园里的那些树木也长高了不少，每棵树的躯干里又增加了一圈年轮。

　　而分班这件事，也是我第一次未经父母同意就‘擅作主张’的初次经历，学期结束后在暑假里才告诉父母。
当父母得知此事后的那个晚上，我至今心有余悸。
　　“你居然会去报文科班？！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电视里的肥皂剧也没能令老妈的怒火有半点平息，她扯起嗓子冲我吼着，那声势不由得让我想起了苏东坡的名句——河东狮吼。我耷拉着脑袋，目光透过额前的头发刚一接触到她的眼神，便像触电一下赶紧埋下了头。老妈拉下脸的表情果然很可怕，我根本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放着好好的理科不读，你倒好，去报什么文科班！！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你以后想要做什么？！
　　“不……我只是……只是老师说过，报什么班主要还是要凭自己的……兴趣爱好…………”我倦缩在沙发边上，吞吞吐吐的小声说。
　　“爱好？”老妈的语调突然变得极其悠扬委婉，却比刚才更令人害怕。
　　“如果每个人都能凭自己的爱好来办事，那还要学校来干什么！你从小到大吃老师的亏还少吗？现在还要去听那些老师的话！”老妈越说越生气，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没脑筋的傻小子呢。
　　“可我已经报了名了…………”我说这话时，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是啊，已经报名了，还好只是报名了而已。真有你的，都学会先斩后奏了。”老妈冷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接着看电视，不再理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就这么完了么？这可不像老妈的性格啊。我垂头缩脚的呆在沙发角落里，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右腿麻木了也没动弹一下。
　　这就是自作主张的结果，我在心里苦笑着，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像以前一样直接把决定权丢给父母，我还落得清闲呢。有时真搞不懂老妈的脾气，心情好的时候和蔼得比拉斐尔的西斯庭圣母还慈祥，发起火来却比小时候动画片里的格格巫更可怕。
　　我盯着客厅里的水磨石地板，光滑的地板上能隐约照出自己的影子，我看到了一张扭曲的脸。忽然我想起平时对待王威和海滨两人截然不同的态度，这种喜怒无常的性格，看来还真和遗传有点关系呢。
　　虽然整个过程老爸都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但始终没发表一句自己的意见。只是在一边旁敲侧击，帮着老妈敲边鼓。看他那副表情，八成比我还紧张呢，如今社会提倡女权主义，我家却是早就女性当家作主了。

　　七月的天气本来就很热，再让这事一掺和，更令人心烦意乱。盛夏的太阳经过了近半年的蜇伏，重新找回了当年的气势，每天准时爬上天空不辞辛劳的向人间传播着热量，似乎是想在这两个月里把一整年的精力都发泄个精光。即使呆在屋里一动不动的吹着电扇，也难以逃过这一股股咄咄逼人的热浪，全身上下汗津津的。我躺在凉椅上懒洋洋的望了望外面，晴空万里的天空明亮得刺眼，连一丝云彩也看不见。窗外的建筑和道路都快被晒化了，眼前的景色都变得晃晃悠悠的，不要说是行人了，偌大的天空中连半只麻雀都看不见。
　　这是个和上次寒假完全不同的假期，我只希望这个糟糕的暑假能快点结束。尽管在学校的课程会很紧张，但至少比起现在整天呆在家里要好得多。

　　在树上的知了不再拼命鸣叫的时候，新的学年开始了，我提前了一天回校。
　　九月的天气不算凉快，但总算不再闷热。茂盛的树叶爬满了每棵树的枝头，校园内又重新撑起了一大片绿意昴然的树荫。周围的气氛很安详，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层层叠叠的树叶把炙人的阳光严实的挡在了外面，只是偶尔能在地面上看到一些星星点点的光斑。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T恤，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在那条熟悉的林荫道下。一点也感觉不到夏季的炎热，很是惬意。
　　宿舍今天还没什么人，每间寝室都还很安静。我把包往地上一扔，坐在椅子上喘气。提着二十斤重的行李一口气爬上五楼，对我来说还是勉强了些。
　　不自觉的朝对面的上铺看了一眼，床单很平整的躺在那里，不像有人回来的样子，我轻轻叹了口气。
　　隔壁504的房间还是铁将军把门，只从脚下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里面却没有半点声音。看样子王威也还没回来，我又长长的吁了口气。
　　不过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一拍脑袋，顺手把寝室门拉上，又一小溜烟儿朝教学校跑去。高二分班的结果应该已经公布了，因为天气太热我一直没出过门，连自己分在了哪个班都不知道。
　
　　新的班级又是谁当班主任呢？那些新同学性格怎么样，容易相处吗？一路上脑子里不断闪过这些问题，搅得我头昏脑胀。也不知道这破规定是从什么年代开始实行的，我一向最讨厌和陌生人打交道。现在的同学好不容易才熟悉，每一个人也都跟我很合得来，好好的分什么班啊。
　　一楼大厅的告示牌上帖着密密麻麻的名单，现在回校的人还不多，只有很少的几名同学稀稀拉拉的站在那里。我静悄悄的走上去，在最末的文科班里寻找自己的名字。
　　一班…………没有…………
　　二班…………还是没有…………
　　三班四班五班…………我顺着把文科班的名单看完了，也没看到半个邀字。
　　难道是我看漏了？我望着那几张字小得活像蚂蚁搬家的白纸，实在有些眼晕。
　　只好重新再找一次了……我不情愿的甩甩头，这段时间已经够让人烦燥的了。

　　“小月！？”
　　突然听见有人叫我，忙顺着声音转过身去，那声音我太熟悉了。
　　是海滨，站在教学校前面宽阔的水泥路上，用手放在额前挡住刺眼的光线,半眯着眼睛望着我。周围是一大片空地，正午强烈的阳光毫无遮挡的照在他身上，雪白的皮肤变得很明亮，白茫茫的一片很晃眼，和地面上深褐色的影子形成强烈的反差。
　　“真的是你，你也提前回来了。”海滨笑着朝我跑过来。
　　一个暑假没见，海滨好像也长高了啊，好像都快赶上我了……………我看着面前这个男生，再这样下去，我在他面前唯一一个优势也快没有了。
　　“小月，你最后还是没报文科？”他走到我旁边问道。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我们现在还是在一个班啊。”我不知所措的样子倒让海滨感到挺奇怪，他看着我，指了指帖在告示板上的名单。
　　一个班？这么说起来…………我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忙走过去仔细看他指着的那一页。
　　
　　理科，六班，邀月。
　　
　　我总算从近两千人的名单中找到了自己那个少见的姓氏，虽然字不大，但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果然还是被留在理科班了呢…………我低下头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暑假里一直担心的事真的成为了现实。虽说早就有这种预感，但我搞不明白的是，我那么差劲的数学成绩，学校怎么还会把我留在这边？我百思不得其解。
　　“还好只是报名了而已。”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随之我的脑海里猛的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说…………
　　不，不可能的！我使劲甩了甩脑袋，想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虽然那个人不满意我上文科班，但还不至于会不择手段的。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学校根据每个学生的特点做出的决定，这一切都只是巧合罢了，是的，只是巧合而已。我在心里一遍遍不停的对自己说

　　“小月，你不高兴吗，现在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海滨注意到我反常的样子，放低了声音问。
　　我才想起海滨一直站在旁边，忙换上笑脸尽量自然的抬起头，却看到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
　　“怎么会呢，这种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看见海滨闷闷不乐的样子，只觉得勉强堆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我只得冲着他扮了个鬼脸。
　　“真的？”海滨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些，将信将疑的看着我，“可我刚才看你的脸色……真的不太好，就好像是……有谁…………”他吞吞吐吐的对我说。
　　“哈哈…………你真会瞎猜，说到哪儿去了？你看我这样子像不高兴吗？”我放肆的笑起来，心里却是着实吓了一跳，没想到海滨的观察力竟然这么敏锐。虽然省掉了后半句，但我明白他看出我有心事了，只是怕我难堪才没有说出来。
　　“别在这里发呆啦，海滨。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我正好趁机把话题岔开。
　　“哦，李珂在寝室啊，大概正在收拾东西吧。”海滨很听话的就接着话头说开了，“我回来时，只看见你的包扔在地上，又没有其他人，估计你会在这里，就一个人跑过来了。”
　　“估计？”
　　“是啊，分班了，当然每个人都会先来这里看看的。”他一本正经的回答。
　　“真有你的！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我看海滨认真的样子，又笑了起来，不过这次可不是假装的了。
　　“我们也先回去吧，别呆在这鬼地方了。”我一把拉过海滨跑出了教学楼。外面的天空骄阳似火，光溜溜的胳膊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只觉得皮肤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感觉到暖洋洋的。

　　刚才的烦恼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管他什么文理理科呢，我只知道以后，又可以和海滨他们几个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

药大男孩 · 发表于 2006-5-24 23:13:25

第三十五章

　　其实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般美妙，所谓理科班，除了课程以理为主外，和文科班最大的区别就体现在了学生性别的严重失调，这一点还真被周学杰说中了。
　　教室从五楼搬到了三楼，位置没有变，坐在里面却和一年前有着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全班五十来人，居然只有六名女生，还有一半属于恐龙级别的。这还不算，男生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都生得皮粗肉糙的，平时又不苟言笑，简直令人难以接近。
　　后来才听说，这种严重不符合数学概率的性别比例，是新班主任一手策划的，理由就是男生学理科比女生更有优势。考虑到学生分数和奖金是直接挂钩的，在分班时就尽可能的多抓了些男生放在自己班上。
　　按理说九月应该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可我在新的班级里却始终觉得很憋闷。男女搭配学习不累的道理，任傻瓜也知道吧，可那个新上任的白痴班主任就不知道。
　　上第一节体育课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在操场上集合时，放眼望去，全是清一色的男生，居然齐刷刷的站了四排，我当时就觉得自己被埋在了男生堆里。而前面女生那一行短得可怜的队列，我就算伸直了脖子也看不到半根头发。

　　天气很热，站在密不透风的队伍中间，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难道。周围一大堆五大三粗的男人似乎没有任何感觉，还兴致勃勃的跟着体育老师一起响亮的喊着口号，我却是像被太阳晒化了，歪着头，无精打采的盯着脚下，十几个影子歪歪扭扭的连在一起。低下头，除了能看见灰尘满地乱扑，就是无数双黑色的球鞋，再配上厚厚的各种颜色的球袜，就构成了男生上体育课时的经典画面。
　　我觉得有点头晕，大热天的这副装束，光是看着就很难受了，在今天近三十度的高温烘烤，我似乎嗅到了一种胶鞋和脚臭混杂在一起的独特气味，简直令人无法忍受。我不好意思伸手去捂住鼻子，只好试着弊气，可不争气的肺活量只令我坚持了二十多秒，就强迫我张开嘴，再次体会那种气味的厉害…………
　　
　　好恶心………………突然有一种想吐的感觉。我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的名言：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当时读着还笑宝玉太痴，现在想想，真是至理名言。虽然我见着女生时不觉得有多清爽，但此刻却清楚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我今后就会在这个和尚班里呆下去？还有两年的时间，就一直得和这些人在一起学习？一直在这种气氛中上我最讨厌的体育课？？

　　不！！我不干！！！

　　我在心里呐喊，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经很恐怖了，何况这还是现实。我简直有一种坠入地狱的感觉。天堂和地狱有时只是一线之差，看着站在前面一排的海滨，我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正真含义。

　　如果不是想到还有海滨他们在，我真想立马死掉算了。

　　简单的训练后我们开始自由活动。这么热的天气，老师一样不想多费口舌。
　　随着解散的口号，凑在一起的队伍哗的一下散开，男生们成群结队的朝球场上跑去，一改男生的懒惰开始肆意的狂奔，用这种方式释放着青春期过剩的精力。
　　我自然不会和他们为伍，自个儿走到操场边上，挑了块挺凉快的树荫坐下来，在远处漠然的看着他们饶有兴致的在炎炎烈日下虐待已经伤痕累累的足球篮球。
　　这所学校坐落在老城区的东北角，在后操场和教学区之间还保留着一段古城墙，是由许多青灰色的石条堆砌而成。也从没听人说起过它的历史和典故，我只能从那坑坑洼洼的墙体和上面斑驳的痕迹，勉强体会到它在此经历了多少岁月。不到四米高的墙头上现在已是杂草丛生绿树成荫，和历史片上的那些古城墙完全是两副景致。
　　抬头向上望去，头顶上是满眼遮天避日的树枝，上面的繁茂的枝叶青翠欲滴，天空中火红的太阳鼓足了劲，透下的也只是几道的轻柔的光线。在这些树木的庇护下，这个角落成为了夏天操场上最好的避暑胜地。而我现在就正躲在下面很舒服的乘凉。

　　我看了看周围，树荫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而且几乎全是女生。
　　如果要说男生的话，倒还真有一个，那就是刘睿。
　　刘睿会独自呆在边上我一点都不奇怪，又不是头一回了。奇怪的是他虽然出神的看着前方，但目光并没有落在喧闹的操场上，有种目空一切的感觉。
　　刚以为我和他有了一点共同语言，现在看来还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我看着他凝视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和他试着搭搭讪，反正坐着也是无聊。

　　“刘睿…………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不去和他们一起玩？”
　　我说完这句他却半天没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转过来，目不转睛的看着我。那目光冷冽得可以在三伏天把人冻成冰棍，我被他看得背后直冒凉气。
　　
　　“你不也是一样吗？”他回答得很平静。
　
　　“我？”我被他问得一愣。心里直抽自己这张笨嘴，居然把自己也套进去了。

　　“我和你不一样。”我缓了口气，接着说，“我只是受不了那种汗味儿而已，你却一直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是吗？”他冷冷的看着我，“但结果都是一样的，你现在正和我坐在一起。”
　　我一时语塞，刘睿话不多，但却滴水不漏。从这一点来说，他比李珂更难缠。
　　
　　“在他们眼里，这没什么区别。就算你认为自己不一样，他们也不会明白，也没人想知道。”
　　我很吃惊刘睿会主动跟我说话，本想对他笑笑，可这句话实在太深奥，只好睁大眼睛朝他露出一副茫然的目光。
　　看看球场上，同学正在满场子乱跑，每个人的神经都牵在了那几个滚来滚去的皮球上，果然没人注意我们。

　　“刘睿，你说话太成熟了，真不像个中学生。”我虽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嘴上却不大服气。
　　他没回话，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不过，你是太少和别沟通，所以会有那种想法。如果你有知心朋友，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我看着球场也做出很深沉的样子对他说。球场上能看到海滨活泼的身影，还有肤色愈来愈黑的李珂和人高马大的王威。
　　王威刚攻进一球，在和队友庆祝之余，还远远的笑着对我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是的，我和刘睿不一样，这些就是证明。
　　
　　“人和人之间不可能互相了解。就算是天天朝夕相处的亲人，也不可能。”刘睿仿佛看穿我的心思。他从城墙脚下的石阶上站起来，双手插在裤袋里。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怎么这么肯定？”我觉得有些可笑。作为男生，提到亲人二字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母亲，我想起了老妈喜怒无常的性格。不过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我觉得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扭曲了。

　　“你没经历过，不会明白的。”他抬头望着头顶上密不透风的树冠，还是冷冰冰的口气。
　
　　没经历过？我反复体会着这句话的意思。果然没错，人根本不可能天生性格就这么孤僻，他一定是在成长中，经历了家庭变故之类的事才变会成这样的。我有些兴奋，说不定本年级最大的谜团就要被我解开了。

　　“我是不太懂，但也不是你说的那么笨。你指的经历过什么事情？”我装着很随意的样子。虽然我深知以刘睿的智商，想从他口中套出话来的难度有多大。

　　他又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
　　
　　刚一接触到他的目光，我就明白我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以后你会明白的，我保证。”他最后也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明白？为什么他要用这个词？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知道吗？
　　
　　还以为稍了解了他一些，看样子我太高估自己。等他走远后，我长长的吁了口气，靠在的阴冷潮湿的石墙上，顿时感到背后一阵寒气，冰凉冰凉的。

　　周围安静了下来，在凉风习习的树荫下，闭上眼睛，可以听见飞鸟掠过树枝时清脆的鸣叫声。这里真是个消夏避暑的好地方，我惬意的在树荫下享受着凉爽的和风。
　　不过负责的体育老师似乎不愿意看到有学生，特别是男生把自己的课当成午休时间。远远的看见他把王威——也就是我们的体育委员——叫到面前，指着我这边嘀咕了几句，然后王威便点点头，朝我这边走来。
　　那老师定是认为男生就该在体育课上跑出一身臭汗，像我这种行为是有勃于教育部门开设体育课的良好初衷的，性质就好比学生在上课时打瞌睡一样恶劣。
　　这些事大致也能猜到一二，只是他叫王威过来，又能把我怎么样呢。看着渐渐靠近的王威,我觉得很有趣。
果不其然，他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就只会对我露出最天真无邪的笑容。如果是女生，恐怕早被电翻了，可在我眼里，这无疑是天底下最傻瓜的表情。

　　“什么事？”我看着面前这个大个子，几乎挡住了我一半的视线。

　　“你怎么一个呆人在这里，很无聊啊。”见我不吃这一套，他只好改用比较正经的语气。

　　似曾相识的问题…………我突然觉得心里很烦闷。刚才是我问刘睿，这会怎么就成了王威问我了。

　　“什么为什么？又不是没跟你说过，我讨厌运动。” 我没好气的答道。

　　“你从来没去认真试一试，怎么就说讨厌呢。”他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朝他发火，可好像也并不在乎，直接走到我旁边坐下来。

　　“我知道是老师叫你过来的，就是不想看见有人坐在旁边休息吧？”
　　“可你觉得我应该参加哪一项？足球？篮球？还是排球？”我抱着膝盖，看着操场一字一句的问。

　　还真把他给问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操场上正在疯跑的一群人，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看吧，你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无奈的苦笑，“王威，我们不一样，我的心情你不会了解的。”
　　“不，小月，我明白的。”他打断我的话，“你不是讨厌运动，只是你年龄太小，这方面比起其他人自然要差些，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有些惊讶，一向粗枝大叶的王威竟然能说出这么细腻的话来。

　　“小学时因为这原因经常被嘲笑，所以你才会讨厌体育课。但你只是讨厌上体育课，不是讨厌运动啊。”

　　我低着头没吭声，这些事是我在去年生日一时冲动说出来的。已经快一年了，王威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但这么一提，又令我重新想起了那些已经快要淡忘的记忆。小时候体育课上同学的嘲笑声，老师冷漠的眼神，一个小男孩独自埋头蹲在操场边的瘦小身影，不愿回首的镜头又一个个浮现在眼前。我不禁鼻子一酸，心里好难受，又觉得眼睛变得热热的，还有些湿。
　　
　　还是没办法忘记，不管我怎么努力的把想那些往事从脑海中抹掉，到最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早已深深的刻在了记忆里。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想起不开心的事就觉得很委曲，总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你不该一直逃避的，小月，你马上就十五岁了。”

　　“逃避？”我偷偷擦了一下眼角，头一次听别人这样对我说。

　　“嗯，应该是吧…………”他点点头，“因为以前有不愉快的经历，就害怕再受到同样的挫折，一直不肯面对现实。就好像…………刺猬一样，尽管想与其他人接触，却总是很警惕,总竖着背上的刺，越是这样，别人就越…………”

　　“够了！”我控制终于不住自己的情绪，猛的站起来冲他大吼道，“你说够了吧？刺猬？哈，多好的比喻啊。你这是在说我，还是在说刘睿呢？！”

　　“难道你想一直这么逃避下去？”王威没有像往常一样见我生气就挂白旗，居然一反常态毫不示弱的跟我对视起来。

　　“那又有什么不好？忘掉不开心的事，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难道这也有错吗！？”没想到王威会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更加激动起来，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
　　
　　“我就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男生上体育课就非得到球场上滚一身烂泥？”我扭过头背对着他，视线越来越模糊，隐约的看见精力旺盛的同学还在太阳下面没命的跑来跑去，这么炎热的天气，倒也不怕中暑。

　　“小月，你别激动啊，我只是随便说说，你怎么又…………”王威才发现没说几句，面前这个难缠的小子就变得眼泪汪汪了。他顿时乱了阵脚，站在那里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王威，你没说错，我本来就是想逃避。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班，除了体育课，平时教室里都是死气沉沉的，一点活力都没有。”我稍稍平静了一下情绪，两眼盯着脚下的草根，不敢闭上眼睛，生怕眼泪会不争气的掉出来。

　　“你太多心了吧，才开校几天，这么快就下结论。”
　　
　　“有两天就足够了!你思维那么简单，当然感觉不到！！”

　　“小月，你别老是这么多愁善感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王威让我损了一通，不但没生气，反而还更加轻言细语。

　　“这我知道，可就是控制不住，我从小就是这样子，怕是这辈子都改不掉了。”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模样，倒让我心里一软，脾气也没了。

　　“没什么的，小月，别再胡思乱想了。我也知道，现在这个班的人和高一比起来，是太沉闷了些，可是…………”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背对着他，只觉得周围一片寂静，只想留意他会对我说什么。

　　可没听他到说话，却先感到手被谁从身后握住了。这里没有其他人在，不用回头也能猜到是谁。我试着轻轻往回抽了两下，纹丝不动。他结实的手掌轻轻握在我的手背上，虽然没用多大劲，但却恰到好处，既不至于把手捏痛了，又能把我抓得牢牢的。

　　“不是……还有我在吗…………”

　　等我回过身去时，他终于吞吞吐吐的说出了后半句话来，默默的望着我。
　　
　　我愣住了，眼前的王威看上去完全是另一个人，看不见平日教室里的傻气，没有了球场上的霸道，从深棕色的瞳孔里，我居然看到一丝伤感和忧郁…………

　　“小月，我不会让你受委曲的，所以你以后也别再哭了。”他伸手替我擦掉挂在眼角的眼泪。

　　我没有阻止他，任凭他汗津津的大拇指滑过我的眼颊。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一向是我欺负的对象，这会却能让我这么心痛，让我没有半点力气和勇气反抗他。就算是对海滨，也从没有这种感觉啊…………

　　也许…………现在的我更想得到的是安全感吧？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药大男孩 · 发表于 2006-5-24 23:14:53

第三十六章

　　从那天起，我对王威的态度开始有一个很大的转变，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他就想挑鼻子瞪眼了。当时有种想法，他既然对我那么热心，我也不能老是不领情吧。而且我也感觉到，他肯处处让着我，并不仅仅是因为我在班上年龄最小那么简单。
　　这就好像我跟海滨，或者说李珂在海滨面前一样，只是没有我对王威表现得那么明显而已。
　　以王威一向迟钝的神经来说，他大概也不会这么快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但我感觉他最近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夏天已近尾声，天气也不再闷热，他却依旧是下课时精神百倍，上课便昏昏欲睡。
　　在正课时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睡觉，只是偶尔在自习课时才会放下心来加班加点的休息，但也是很小心的两手肘在课桌上，让脑瓜尽量在脖子上保持直立状态，以免被巡视的执勤老师抓个正着。
　　这倒正合我意，至少我在自习课上写信时，就不会再有个无聊份子老在旁边问这问那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写信，王威总是在旁边很感兴趣的样子。
　　一节夜自习的时间回了两封信，外加我最头疼的代数作业。能得多少分我不敢说，但我确实很久没有这么快的办事效率了。我把辛苦了一节课的劳动成果收好，得意的看了看旁边还微微张开嘴耷拉着脑袋，睡得一副傻样的王威，哈拉子都快淌下来了。我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动物世界里的斑马，镜头里的它们总是站着睡觉，遇到敌情便立马开溜。王威此刻的姿势确实和斑马有异曲同工之妙，就算不小心被发现，只要及时把眼皮睁开便万事大吉了。
　　忍不住想笑，他这个样子看起来虽然够傻，但换个角度来说倒也是蛮可爱的。这一年多以来因为海滨的关系，从来就没正眼瞧过其他人，今天第一次发现我这位人高马大的同桌有时也挺招人喜欢。

　　可很多时候事情总是难遂人愿，等我才体会到他的好时，老天好像也不愿意让他再做我的同桌了。
　　人类都有一个通病，任何事物总是失去之后才会珍惜。
　　那天班上转来了一位新同学，女生。
　　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不论是发型身材高矮胖瘦，都属于丢在人群中就找不出来的那种类型。但她长得还算不错，月牙形的眉毛，大眼睛，挺秀气的鼻子，波浪形的嘴唇上挂着自然笑容。从这些特点来说，倒也算得上是个美女呢。
　　只是要和海滨相比的话，还有一处致命的弱点，那就是————
　　她的肤色实在太黑了！！男生有这么深的肤色都很少见，更何况是她是一名女生！！在我熟悉的同学中，恐怕就只有李珂和她有得一拼了。但那都是两种完全不同感觉的肤色，李珂的皮肤是在太阳下晒成的黝黑，而她的肤色黑得更自然一点。
　　怎么叫黑得更自然一点？我也说不清，反正一眼看上去，并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就是了。
　　当她站在讲台上时，我们都觉得很意外。这个学校极少有转校生，而我们班上的女生确实太少了些，这种情况下有女生加入我当然是举双手赞成了。
　　“她叫苏芳，这学期刚转学来。今天正式加入我们班级，大家欢迎。”分班后的新班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中等个头，比较瘦，眼睛特小，长相像极了日本人，远没有李SIR看着有精神，成天到晚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怎么看都令人觉得不舒服。
　　这位教化学的中年教师在往届学生里也没什么好风评，一是因为处不好师生之间关系，二是本来教学水平就太不怎么样了。而且和高一的樵夫一样，他也有一个在学生中流传已久的绰号“摩尔”。（这是从高年级流传下来的，具体原因请恕我无法考证）
　　“苏芳是从农村来的，希望大家好好跟她相处。”在教室里响过程式化的掌声后，摩尔又有意无意的补充了这么一句，然后指着我后边对她说：
　　“那里有个空位，你先坐那里吧。”
　　她点了点头，抱着书走到我和王威后面一排的空位上坐好。
　　“她的笑容很迷人，而且笑起来时牙齿看起来真白。”等她坐好后，王威小声笑着对我说。
我不以为然的撇撇嘴：“那是她生得太黑了。你没看见电视上的黑人运动员，一个个都明眸浩齿的，活脱脱的牙膏广告。”
　　“你就老爱把优势往你身上引。她可是女生，你也不给人家留点面子。”
　　“是吗，才第一次见面，你就开始胳膊肘朝外拐了？”我有点不高兴，不过还是做出很有涵养的姿态说道：“我去和摩尔说说，把你换去跟她坐一起如何？”
　　“噢……那好啊，”没想到王威一点也不在乎，“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把我换到后面去，后面那个人来跟你当同桌，你不后悔？”
　　我顿时语塞，我偷偷向后瞄了一眼，还真没想得这么多呢。
　　不过新班主任倒很善解人意，睁着绿豆大小的眼球看看这边，又眨了眨眼睛：
　　“王威，你和苏芳换个坐位。”
　　“啊？”王威和我几乎是同时张大嘴巴，抬起头看着讲台。
　　“你个子太高，会挡着别人的。让苏芳坐前面。”摩尔根本没注意我们的表情，或者说是毫不在乎大概更准确。
　　不过王威眼珠一转，急情之下很快就想出来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哦…………这样的话，我和邀月换一下位子就可以了嘛。他个子比我矮。”
　　看起来他似乎机灵了许多，要放在一年前，我绝对不会相信他脑子能转得这么快。
　　不过，跟我做了一年的同桌，再笨的人也会变得聪明一些吧，我粘粘自喜的想着。只是，最后那句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叫你换你就换！”摩尔的口气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堂堂一班之主，决定了的事哪有随随便便就更改了的。
　　“这下可好了，真被你这张乌鸦嘴说中了。”王威把脑袋趴在桌上，忽闪着大眼睛老大不情愿的瞪着我。
　　“哈哈…………还好不是叫我换，我可不想跟那个魔人布欧做同桌。”我想笑，又怕让那个油盐不进的班主任看见，只好学他的样子把脸帖在课桌上陪他傻笑。
　　海滨和李珂也不失时机的回过头，向他投来无比同情，还有点儿幸灾乐祸的目光，周学杰更是用兔死狐悲的表情隔着过道看着他，都被他呲牙咧嘴的瞪了回去。
　　等他再把头低下来的时候，从他的脸上已看不出什么表情了。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好像心情也被他感染，再也笑不出来，干脆帖着桌子把头扭向另一边。
　　窗外一片阳光灿烂，但我却隐约感到一阵失落。
　　
　　下课后，王威老大不情愿的在几个人好奇的围观和热情帮助下开始搬家。他先将课桌上和抽屉里乱七八糟的课本资料没头没脑的翻了一通，大概自己也觉得乱得没法收拾，索性把苏芳和他的课桌直接换了个位置，便一切大功告成。
　　忙完这些后，他很悠闲的跷着腿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前面的空位：“这样就行了，现在你的坐位在那里。”
面对这位刚来第一天，便从摩尔手里挤走了他座位的女生，王威倒是显得很随和。只是苦了他坐的那把椅子，靠背被歪着顶在后面一排桌子上，很辛苦的用两只脚支撑着上面那个不肯安份呆着的大块头，被来回摇晃得嘎嘎作响，真怕什么时候会叭叽一下散掉。学校里的东西可不会有多结实，要是为这种事落个“损坏公物”的罪名，那可真是太不划算了。
　　可能刚才被王威这一套霸气十足的“乾坤大挪移”搞花了眼，苏芳显得有些拘紧，不知所措的在原地站着。看见这个大个子如此夸张的动作，她也拿不准是不是有哪里得罪了这位新同学。
　　“怎么了？”见她站着没动，王威又不厌其烦的多了一句。
　　“位子已经换好了，快过去坐好啊。”
　　苏芳看起来还是有点拘束，她不自然的朝王威笑了笑，把刚领来的书放在刚才还是属于王威的课桌上，小心翼翼的坐下来。
　　忽然觉得这位新来的女生很无辜。虽说她一来就把王威给挤走确实让我感到很不痛快，王威的态度显然对她也并不怎么友好，反倒令我起了侧隐之心，她明明什么都没做，看起来真是蛮可怜的。
　　而且，王威之前不是才说了，对女生要客气点吗。这态度转变得可真快呢。
　　“不用理他，他就是这种性格，别介意。”我和蔼可亲的安慰新同桌。
　　“哦……谢谢。”她听见有人和她说话，忙转过头来。
　　“你是叫邀月吧？”
　　“是啊。”我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刚才那个人……王威提到过你的名字。”她悄悄朝后面看了一眼，“我还以为他在生气，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件事…………”
　　“那件事啊？可能是有那么一点…………毕竟他和我都同桌一年多了，刚开始谁都有点不习惯吧，慢慢就好了。”
　　她一边听一边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可我总觉得，周围的人对我不怎么……友好……”
　　“没有的事！”我把头摇得像波浪鼓，“只是大家互相都还不熟悉而已，我和他们开校时也是一样的。那你说，你觉得我也不好相处吗？”
　　她睁着黑黑的大眼睛毫不犹豫的摇摇头。
“就是说嘛！”我笑起来，“说不过话说回来，我和他同桌这么久了，换换位置也不错嘛。”我可不是为了安慰新同学才这么说的。说实话，换成一个女生坐在旁边，给我的感觉并不算坏，甚至还有一种很新鲜刺激的感觉。
　　“哈哈……你真这么想？”苏芳看起来很高兴，总算也笑了出来。
　　“当然!”我颇有成就感的答道。苏芳笑起来确实比刚才漂亮了许多。明眸皓齿秀发飘逸的模样，再加上可爱的笑容，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苏芳要是皮肤能白净一点就好了。我想。

药大男孩 · 发表于 2006-5-24 23:15:35

第三十七章

　　最炎热的八月已经在漫漫的暑假中过去，但九月的天气似乎也不愿意向前辈示弱。就算是夜自习，教室天花板上的四台吊扇同时加班，也不能给这个挤下了五十来个大男孩的房间带来一丝凉意。
　　我不时拿着练习册来回晃着，在眼前跳来跳去密密麻麻的数字符号，配合周围湿热的空气，简直就是催眠曲里的音符，令人昏昏欲睡。在这种环境里，学习效果可想而知。但既然学校安排了中学要上三节半的夜自习，那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老老实实呆在教室里。我一边做题一边胡思乱想。
　　好不容易搞定了今天作业，我轻轻伸了个懒腰，再扭了扭有些僵硬的勃子，坐直身子，咬着笔头环顾四周。教室里仍然很安静，大家都弯着腰趴在课桌上埋头苦读，一眼望过去，画面整齐得像是正在上演排练了无数次的舞台剧。
　　这就是十六七岁时的高中生活吗，我苦笑。去年高一时，可没有现在这么沉闷哪。
　　我无意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苏芳，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练习题，一副全神贯注的表情。想想以前，王威坐在旁边时，除了睡觉，可很难让我有工夫清闲下来的，偏偏我又是个很喜欢清静的人，有时还真觉得心烦。现在好了，摩尔给我安排这么安静一个同桌，真好。我不自觉的在心里笑了起来。其实好好想一想，和女生同桌确实是件不错的事情，至少我的心情不再像刚开校时那般郁闷。特别是在这个被思想封建的班主任搞得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班级，教室里多一名各方面还算不错的女生，就像是在夏日闷热的仓库里吹进了一阵凉风，原本看上去都烦燥无比一屋子人，现在也变得安分了许多。

　　“作业都做完了？”苏芳发觉我在看她，抬起头问我。
　　“嗯…………是啊，”我才反应过来，忙停止傻笑，随口应付着，“才做完的，还好才开校没多久，老师还算比较仁慈…………今天这鬼天气，真热，受不了…………”
　　边说边回过头打开课本，做出认真学习的样子。好奇怪，自己怎么会一下子说出那么多废话。
还好苏芳并不在意，低下头继续和面前的题目较劲。我吁了口气，她没有追问，总算放下心来。可能是觉得互相还不熟悉，所以也不好问这问那吧。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但也只是短短的几分钟。
　　“邀月，今天的作业你都做完了？”
　　“呃？是啊……怎么了？”我放下课本看着她，她不是刚才问过吗？
　　“这个……今天的物理作业，有两道题我不会……”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眉头紧锁。面前的草稿纸上早已被画得面目全非，那支可怜的圆珠笔也临时改行，由文房四宝变成挠头皮专业户了。
　　我只好放下书，去看看是什么题目让她如此大伤脑筋，看她难受的样子，我心肠再硬也没法置之不理，何况她还是新同学呢。
　　那道题目并不算难，只是解题思路比较特别。我本打算简单的替她讲一下，但想了想，最后只是把自己的作业翻开递给她。
　　“你先看，不懂的一会下课了我再给你讲。”见她有些迟疑，我忙伸出胳膊指了指手表。现在还是上课时间。自习课上虽没有老师，但一直说话是很会被班主任传唤的。
　　她点点头，先收起自己的本子后，才接过去。
　　我在心里淡淡一笑，女生果然比男生细心，王威就不会想得这么周到，换成他保准肆无忌惮的把两个作业本放在一起大抄特抄。要是再让老师看见的话，抄作业这条罪名就甭想那么轻松洗掉了。苏芳才来没多久，却已经很明白这个道理，看来不管是什么学校，在这方面都不会手软的。
　　只是学校似乎从来就没考虑过，这种一刀切的手段虽然能杜绝虚假成绩，但也让学生失去一种很方便的学习交流方式。毕竟老师不可能评讲每一道题，而真正为了完成任务去抄袭作业的学生更是少之又少。

　　我百无聊耐的翻着课本，半小时后夜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那种特别的电流声在一瞬间撕破寂静的空气，沉寂一个晚上的教室里终于有了一点生气，学长们收拾起书本纸笔，站起来伸着懒腰陆续向门外走去。当然也有一些特别用功的同学，还打算充分利用最后三十分钟的熄灯时间来充实自己的大脑。
　　我从来就反对成天到晚没头没脑的抱着书死啃，等第一波人走了后，便随手把文具盒往课桌里一丢准备离开。待我站起来时，却看见同桌还托着脸峡，一支笔在草稿本上划来划去。
　　“还没做完吗？已经下课了。”
　　她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本是出于礼貌和她打个招呼，然后像平常一样跟海滨他们回寝室去。可此时这幅情景，却让我无论如何挪动不了步子，只好又走回去，看看她面前是什么题目这么难缠。即使现在我扭头走掉，估计今天晚上睡觉时也不会安心了。
　　
　　我不想自己让心里不安稳，虽说单凭这事还谈不到这种高度，可我还是不想。
　　看起来苏芳的理科基础不太好，我开始趴是在桌上替她讲，不一会儿就感觉腰间酸疼起来，干脆就又坐了回去。站在过道上，即碍眼又碍事。
　　说实话，物理化学还行，代数我也不怎么拿手，从上次期末考试的成绩就能看出来。好在这学期才开校不久，题目还不是特别变态，而我已经做过一次，才不至于在苏芳面前丢丑。
　　忽然发觉周围里变得从未有过的安静，旁边已经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才发现海滨和李珂已经离开了，就连王威也不知什么时候不在了。夜自习他可从没有忘记叫上我一起走啊。我紧张起来，自打上学起，还从没在教室里呆到这么晚。今天第一次破例，没料到竟会是和女生在一起。四周一片沉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只隐约能感觉到两个少男少女的呼吸声。两边的玻璃窗在漆黑的夜幕下变得光滑镗亮，还有头顶上不解风情的吊扇，仍一如既往的嘎嘎作响，总算令这种沉闷的气氛稍有一些缓解。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逝着，等我再留意到时间时，已经快熄灯了。
　　“回宿舍了吧，已经这么晚了。”我看看表，把课桌上横七竖八的课本和文具整理好，站起来甩胳膊。
　　“那这些作业…………我还没做完，这样行吗？”苏芳面露难色，“不是明天上课前就要交吗？”
　　我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天上课前？哈…………你没发现，科代表都把作业收走了吗？”我朝数学课代表的座位呶呶嘴，早已是人去桌空，下课前还堆得老高的作业本早已不见踪影。
　　“哎？那怎么办？”苏芳总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夜自习连课间三个小时，能一动不动坐上这么久，我还真自愧不如。
　　“才来没多久就欠了一次作业，真走运。”她刚才还有点着急，不过很快就过去了，甚至还跟我一起笑起来。
　　“嘿嘿……我们都习惯了，说是‘第二天上课前交作业’，其实都是当天下夜自习就交的。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一会回去把作业补上，明天上早自习前把交到办公室去就行了。老师不会那么早就去，办公室门肯定是关着的，作业本应该就放在外面的窗台上。” 我拿出地主之谊，很耐心的向她介绍我们班级的情况。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惊讶的神情里带着笑容，“邀月，看来我运气还不算坏。”
　　“哈，是啊。快回去吧。”

　　我一边催促她快点儿，一边向外走去。楼道里的电铃又响起一阵破锣似的铃声，提醒着我们赶快离开，否则就得摸黑前进了。
　　我们一阵小跑溜下了楼梯，总算在教学楼熄灯前跑了出来。我偷偷在前面舒了口气，我向来胆子就小，可不想在空无一人黑咕隆咚的大楼里呆着，哪怕只是一分钟。换在以前，哪次不是几个朋友一起走的。李珂，海滨，王威，是谁也好，至少和他们在一起时，会让我暂时忘掉自己还是个胆小的男生。
　　和女生在一起，作为男生理所当然得拿出男子气概来。可现在我反而却很紧张，尽管后面还跟着一名女生。说不清为什么，第一次这么晚和女生单独呆在一起，也许平时和男生在一起惯了，突然只剩下我一个人，突然就感到手足无措。
　　还好今天的天气不错，夜空黑得很纯粹，像镜子一样清亮，一弯细细的月牙儿，也能驱散开这若大校园里的昏暗气氛。苏芳和我一前一后走下教学楼前面的阶梯，身后大楼里的灯光也随之消失。周围的树木和建筑都暗淡下来，变得一团模糊。但却终于能看清秋天的迷人星空，点点繁星缀满了头顶的天穹，心情随着安祥的月儿，也变得明亮起来。
　　很漂亮的星空呢，我呆呆地望着天空。有点儿奇怪，从小就爱跟女生玩，大概是我年龄比同学小的缘故吧。其实不是我从小就花痴，只是很反感那种认为男生就得大声说话就得喜欢运动的观念，加之当时男女生之间都爱互相划清“界限”，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对男生敬尔远之，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初中后才稍好一些，但也仅仅是好了一些而已。在体育课或放学后，我还是只会呆在一边看着他们在操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按理说我这种性格，是不会在女生面前有半点拘束的，今天晚上却一反常态，突然就变得不善言辞了。一路上苏芳偶尔问了一些有关学校的问题，我也只是有口无心的顺口回答着。苏芳话不多，这点令我很舒服。

　　没多久就到了女生宿舍前面，苏芳笑着朝我摆摆手，我很随意的点了点头，鼻子里嗯了一声，然后看着她走进了宿舍楼里。
　　校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百无聊赖的独自向回走去。才发觉原来独自一人回去时，路途居然变得这么远。
　　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女生寝室，原来和教学校只隔着一个操场，真的比男生近很多呢。性别不同，待遇就是不一样，太不公平了。这也是男女有别的一个具体体现吧。

　　沿着操场旁边的这条幽幽小径向前走去，隔着看台上边一排整齐的树木，眼前的画面被分成一块一块的，像美术馆挨着挂满了油画的展示墙一样，只是校园里的色彩，比起油画来要轻淡内敛得多了。随着步子向前游移，被笔直树干隔开的画面，一步步变幻着。夜色下的校园一片宁静，空旷的操场在淡淡星光的点缀下更显孤寂。
　　恬静，孤单，再加上一点沉寂，但更多的是失落。第一次体会到一个人走夜路的滋味，怪怪的感觉。
　　一阵初秋的凉风吹过，头上成片的树叶飒飒的响了几下。我感到一阵凉意，黑暗中溶成一团的树林摇摆着枝头，却忽然让我感到有点不安。
　　虽说一向喜欢安静，不过夜路还是多几个人走的好…………那群家伙居然把我一个人丢下就走，而且连招呼也不打？这回去的路虽不算远，但都知道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的，还让我这年纪最小的单练摸黑回去，一点同窗之情都没有。我在心里骂着那几个无情无义的室友，顺带着给他们每人狠狠来一个大背摔。特别是王威，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还有李珂，周学杰，一个也别想跑。至于海滨嘛…………下不了手呢…………这次原谅他吧，不用问，肯定是在等我时被李珂那小子拉跑的…………

　　就在我把李珂摔在地上正准备再踏上两脚时，迎面走来两个黑漆漆的人影，而且看上去个子还蛮高的。我顿时紧张起来，全身的毫毛都快竖直了，想了想，干脆把头埋下去，装着没看见赶快闪开吧。我平时也没有得罪人，应该不会有仇家寻上门来的。
　　可越想躲越躲不过，那两个影子像发现了目标，快速朝我靠过来。虽然低着头看不见人，也能从脚步声判断出来的，接着感觉肩膀上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
　　那一刹那我差点窒息，但晕倒前也得看清仇人的脸吧。我条件反射的抬起头来盯着那个人的脸。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李…………李珂………………？”我看着面前那张脸发呆。
　　“哎哎，是我啊。怎么回事，吓到了？”李珂还是那张很狡黠的笑脸，“我长得那么可怕？”
　　“没…………哪儿啊…………”我还没回过神来，语无伦次。
　　李珂似乎已经习惯了我这性格，伸出胳膊弯在我的脖子上，抬头对旁边那人说：“看吧，早说了，教室熄灯后就会回来的，真是瞎操心。”
　　谁？我忙又睁大眼睛在黑乎乎的夜里辨认另一个夜行侠。其实看到李珂和他那块头，也早猜出来是谁了。
　　
　　“你上哪儿去了？这么晚？”王威一本正经的看着我，语气透着几分严厉。
　　“没去哪啊…………我还能去哪，就是在教室里…………”我不敢看直视他的眼睛，再次低下头底气不足的小声回答着。就好像做错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承认错误一样，周围如此寂静，那声音却小得自已都听不清。
　　王威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面前盯着我，老半天没出声，我也就老半天没敢抬头。
　　这是怎么回事呢？从来都只有是我教训王威，哪有我被他质问的时候？何况今天我也没做错什么啊……我觉得好不可思议，现在两个人居然就完全交换了角色，这变化也太快了吧？我有点不服气，但仍不敢抬起头来看着他，只好偷偷瞟了一眼。可刚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就又赶紧把头再埋下去。

　　我想起暑假里因为擅自报了文科班被老妈训斥时，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好像已经从小养成了习惯，即便是自己有理，也不敢理直气壮的说出来。因为不论好坏，一旦顶撞了老妈，就只会被骂得更惨而已，倒不如装聋作哑，让她唱独角戏，她觉得没意思便会很快鸣金收兵了。　
　　（嘿嘿，经验之谈哟，一般人偶不告诉的）

　　“邀月，别不出声啊。好像还有人来找你哦。”李珂把着我的肩膀，帖着耳朵对我说。
　　哎？还有人找？今天可真是多事之秋啊…………我心虚的看了看王威（怪事，我干嘛要心虚呢？），才往身后看去。
　　女生，一头秀发，个子身材都很普通，皮肤嘛……晚上光线太暗看不清呢…………
　　“苏芳？找我有事吗？”我问道。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人家还没说找你呢，说不定是有其他事正巧路过此地呢。邀月你这个白痴啊，此地无银三百两。
　　“嘿，邀月，就是找你的。你快去快回啊，我们在那边等你。”李珂坏笑着放开环我，还顺带将我向前一推，便拉着王威闪到一边去了。呃，看不到王威的表情，我也不敢去看啊。
　　“你们躲那么远干嘛！？”我有点猜到他俩在想什么了，忙朝李珂喊道，可那边根本就不搭理我。
　　“那，什么事？”我走到离苏芳前面还有两米的距离便停下了脚步。
　　“嗯……打扰你了，还是作业的事。”苏芳也很通情达理，没有再往前走，但语气还是和平常在教室里聊天一样平静，没有一点别扭的感觉。
　　“你说要明天早自习前交到办公室，可我根本不知道办公室在哪里啊。”她忍不住笑起来。
　　“哦…………”原来只是这点小事啊，我松了口气，“教学楼左前方有一排柏树，很整齐的一排，办公楼就在那后边。高二的数学教研组是在二楼吧，作业本应该就在窗台上，放在一起就可以了。”
　　“二楼？数学……教研组……？”苏芳的表情告诉我她还是一头雾水。
　　“你看作业本上的名字或者班级就知道了，高二•六班，不会弄错的。”我想了想，“要不，你把作业本给我，我明天去帮你交。”
　　“哈，那倒不用了，我都还没做完呢。”她对我笑了笑算是道谢，转走离开。
　　“一个人回去，不害怕啊？”我笑她，又怕声音太大让王威他们听见，挤着嗓子说话的样子自己都觉得好好笑。
　　“没事，这路比起以前在老家，可是要亮多了。”她很自然的答道，没回头，已经走出很远了。

　　不多一会，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中，我才猛然想起还有两个室友在等我呢。
　　“说完了啊？”李珂用万年不变的笑脸看着我。
　　“说完了啊。”我也笑，只是笑得没那么自然。
　　“那就回去了，看这时间，再过二十分钟，寝室也该熄灯了。”李珂也很会做人，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向回走去。我自知理亏（亏在哪啊？），一声不响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

　　等李珂走出了一段距离，王威忽然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来搂住我的肩膀，像刚才李珂环住我一样。右边是他有力的手掌，左边靠着他结实的胸口，动作是有些粗鲁，可我刚才一直悬着心突然觉得好踏实。
　　“还送人家回去呢，看你刚才，脸色都吓白了。”
　　他小声嘲笑我，我却一点不生气，至少他没有再为这事跟我较劲了。
　　“你还说？你们下夜自习都不等我，哪次我晚上一个人回去过？我没说你，你倒恶人先告状了？”
　　“怎么没等？可叫我们怎么等？你跟新同桌讲题讲得那么起劲，谁会傻等在那里当电灯泡？”
　　“哦？照你这么说，还是我不对了？”我看着前面大步流星的李珂，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哪敢啊？只是以后要献殷勤别再选在晚上，要不然就别害怕走夜路，下次我可不会再来找你了。”王威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对我说。
　　“谁怕谁啊。你不来找我，总有人…………” 我毫不示弱，可看看身边的两人，话说了一半便赶紧住了口。
　　“总有人？谁？”
　　“没什么…………我是说，我总可以自己回去吧？”
　　“哦，那好，别说我没提醒你，下次我就等在路边看你的笑话。”他有些得意
　　“哈…………随你高兴吧。”我随口敷衍道，不再说话。
　　前面的道路愈来愈暗，走在前面的李珂渐渐的看不清了，王威有力的胳膊环绕着我，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的向前走着。
　　
　　抬头看看天空，满天星屑。
　　那个人，今晚没有来。

药大男孩 · 发表于 2006-5-24 23:16:52

第三十八章

　　第二天的早自习，我们几乎是踏着铃声窜进教室的。语文老师人很通情达理，看着我们像泥鳅似的溜回座位，也只是一笑了之，反正也不算迟到。可惜我们的班主任竟会那么负责，大清早就来到了教室外面守株待兔，瞪着我们的脸早就黑了下来。要不是看见李珂和海滨这种优等生也在其中，估计我的耳根子又得受不少折磨。
　　在经过他面前时无竟中瞅见了摩尔那双有名的绿豆眼球，我觉得一阵恶寒，压低身子快速溜了过去。
　　
　　“睡过头？”待我在座位上坐好，苏芳小声问道。
　　我惊魂未定，还没喘过气来，只是咬着嘴唇点点头，算是回答。
　　“以后还是早点来吧，最近那班主任来得比我们还准时。”她看看窗外，摩尔已经离开了，脸上的表情才放松了一些。
　　“以后不会了，昨天寝室的人抽疯吵了半宿，搞得我也差点跟着迟到。”我漫不经心边说边拿出课本，早自习是聊天的好时机，混在教室里的朗朗书声中，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你们关系真好，回去晚了，他们还会出来找你。”她笑着看了看我，“刚开始我还以为是遇上劫匪了。”
　　
　　是吗？昨天晚上那两个家伙，看起来果然像是打劫的呢。半夜三更，夜色下的小路，两个大男生的影子在黑乎乎的树里游荡，光是想象一下就很好笑了，也难怪人家误会。下次一定要告诉他俩，晚上没事别跑出来吓人，劫匪倒没什么，要是遇到走夜路的弱女子，被当成流氓可就麻烦了。
　　
　　可我没心情再接话，闷头看起书来。今天的迟到并不是因为这事，昨晚的卧谈会上，李珂就一直拿我回去晚了这事开涮，配合周学杰添油加醋的想象，那就完全面目全非了。两人一唱一和的讨论了半天，最后终于得出了“邀月对新同桌有好感”的结论。这简直要冤死我，比起其他女生，说我跟苏芳走得要近点儿，这话不假，不过怎么也还说不到“有好感”这上边去，充其量也只能说到“邀月乐于帮助新同桌”吧。可任我怎么反驳也没有用，解释就是掩饰，越解释他们越来劲儿。末了周学杰还做出关心小弟的口气对我说：小月皮肤这么白，和同桌正相配，别不好意思。接着还装模作样的唱起了老狼那首成名曲，怪腔怪调的声音酸得我躲在被窝里直磨牙。
　　整个晚上我都耿耿于怀，晚上睡不好觉的结果当然就是早晨起不来，只是没想到全寝室居然集体睡过头，还是王威过来叫醒这一屋子睡神的。
　　
　　也不知道昨晚闹到了几点钟，现在脑子里还是昏沉沉的。看看前面，李珂正张着大嘴打着哈欠，费劲的样子眼泪都快被挤了下来。海滨也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不时揉揉眼睛。
　　李珂没睡醒不奇怪，昨晚数他闹得最起劲，不过海滨老早就睡下了，还一直睡得很沉，整晚也没听他出过声，怎么也跟着打瞌睡？
　　我看着海滨用拳头揉着眼睛，有些出神。
　　“邀月。”
　　耳边突然传来同桌的声音，我赶紧把思绪从幻想拉回到现实来。
　　“干嘛？”我装出不耐烦的口气。想想昨晚的事，我仍心有余悸。
　　她愣了一下，很快便低下头去。我语气不善，又不怎么理人，是什么事她大概也猜出一二了吧。
　　“头发很乱。”她说。
　　“哎？”我茫然的抬起头，脸不觉红了起来。今天走得急，连头都忘了梳。
　　“……谢了…………”我机械的答道。

　　苏芳简单的几个字，始终让我无法释然。我随手在头上扒拉了几下，心里却是一阵苦笑。苏芳可比周学杰善解人意多了，他们都了解我，但周学杰从来都是毫不忌讳的抖出来，苏芳却会很仔细的顾及到对方的心情。特别是再到后来，她发觉我喜欢写信时，虽然也会开玩笑问我是不是女朋友，但从来都是见好就收。而换成王威，总要想方设法抢过去审阅一遍，因为是自习课我也不便发作。虽然只是无关痛痒的流水帐，但他却乐此不疲，次数多了，难免让他搞得心烦意乱。
　　在之后和苏芳的相处中，我更加欣赏她这种款款大方却又不失细腻的性格。我从小接触过很多女孩子，但苏芳给我的感觉，和以前遇到的任何女生都不一样。也许我现在还可以告诉自己，你不是对她有好感，但是你会喜欢和她在一起。
　　我无法描述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是平静？恬淡？悸动？是同学的友谊？是朋友的关心？亦或是周学杰说的那种“好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刚才她轻声说出“头发很乱”四个简单的字时，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说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只会让有的人更加起劲，然后传出更多流言而已。我才刚满十五岁，还只是高中生，一旦承认，那便是标准的早恋，至少也是早恋的前兆。我不想惹也不敢惹老妈生气，更何况这是老师和家长最深恶痛绝的事情。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本来这就只是扑风捉影的事情，自己都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之后的生活学习，除了课外的社团活动，我几乎都跟几个死党保持一致行动。偶尔周学杰偶尔还是会拿我跟苏芳的故事编编八卦来解闷，但明显没以前起劲了。没有人跟着起哄，他一个人也不能兴风作浪。至于苏芳，我我尽量不和她多说话，但她遇到问题还是会来找我，我也不便推辞，毕竟都是同桌，总不能叫她舍近求远去找其他人吧，那还真应了自己心虚了。只是我觉得时间太长或是感到周围有热视线时，便会推说题太难，然后把顺水推舟把好事者的目光给挪到李珂和海滨那里去。那李珂是个何等精明的主儿，这种时候早就溜得没了影子，无一例外都是海滨中招。有时我都奇怪，同样的招数使了好多次了，这小子怎么就是不多长个心眼儿呢。

　　后来时间一长，终于那么有一次，李珂也忍不住了，在我照例把同桌甩给海滨后，和我一起趴在窗台上朝教室里望望，慢吞吞的说：“还说小月的春天来了，现在倒好，不但小月没找到爱情，倒还让我赔掉这么可爱个弟弟。这回我们可真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亏得血本无归啊。”
　　他对着我感慨万千，我则只能付之一笑。只有我心里清楚，我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特别注意和现任同桌保持“适当距离”的。几年后再回忆起来，真是幼稚，不过更多的只是无奈的感慨。
　　李珂一阵大呼小叫，很快消息灵通的周学杰就闻声而来。
　　“赔了夫人又折兵？在说什么？”
　　李珂示意他朝里面看：“不是明摆着的吗。”
　　“嘿嘿，就这事啊。”周学杰往里一瞧，乐了，也跟我们一起靠在窗台上，“赔夫人这事就不用说了，大家心照不宣，免得某些人受刺激。可李珂你说的折兵是怎么一回事？”
　　“还用问？你不想刺激某些人，故意来刺激我啊？折兵当然是说海滨了。以前我这弟弟，可跟我从来是形影不离的，现在也下课也不跟我出来了，有时我叫他他都没反应，倒像是故意守在那等着小月的同桌过去。”李珂说完长叹一声，“看他俩，讲题讲得多带劲。”
　　周学杰根本不以为然，还拿出心理学专家的派头耐心开导他：“这有什么奇怪的。海滨也是十六岁的人了，这么大了，你也得给他点自由了吧。还能像以前那样要他一步不离的跟着你？亏你还是当哥哥的，连弟弟这点心思都不懂。”说到这里，又是一脸蔑视。
　　李珂没说话，只是在旁边傻笑。只是那傻笑一看便知道是装出来的。
　　“不过你说海滨故意等着苏芳，我也有点感觉，好像是有那么点意思的。”周学杰看看我，又看看正坐在一起的苏芳和海滨，“我还真搞不懂了，事情怎么就变得那么快。前段时间明明是小月唱主角，转眼就换了个人，这也忒快了点吧。”他眨眨眼睛，煞有介事的朝我靠了靠，“难道还真被我说中了，皮肤白的男生，都喜欢这种掉进煤炭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女生？”
　　李珂被他逗得噗哧一声就笑起来，他自己也煞是得意的跟着狞笑，惹得周围的同学都莫名其妙向我们行注目礼。
　　我也勉强跟着笑了几声，心里却是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换作平时，肯定得把小周那张不留口德的嘴拧歪，可现在也只有傻笑的份了。我愣愣的看着教室里，海滨和苏芳还坐在一起，两个人也保持着足以划清界限的距离，也没有半点可疑的动作，和我给苏芳讲题时的情景简直一模一样。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那种滋味就越难以形容，酸甜苦辣油盐酱醋像是胡乱混在胸口，虽然难受，却无处发泄，只能自己抿紧嘴唇强忍着。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过身靠在墙上，两眼死死盯着头顶上的蓝天白云，可一种强烈失落感却油然而生。任凭外面风和日丽阳光烂灿，我内心却是乌云密布黄沙满天。
　　
　　李珂先发觉我表情有点不对劲儿，反应极快的收起笑声，“周学杰，你说话也太损了，怎么说苏芳也是女生，可不比我们几个，随便开什么玩笑都无所谓。小月，你也别多心，他这是拐着弯儿骂我呢。” 说完，他悄悄一抬脚，使劲儿踩在还在烂笑的周学杰脚背上。周学杰这才意识到言多必失，忙躲在李珂后面对我打哈哈，还一个劲的赔着笑脸。
　　这次我没迎合他的笑脸，没那个心情。我也不是傻子，这种抽劣的表演又能骗得了谁呢。
　　“这不关我的事，你们还是先担心海滨吧。”我冷冷的丢下这句话便走开了。我心里那个苦闷那个委曲啊…………周学杰在后面不停的赔不是，可谁又会知道，我不是为他那句没分寸的玩笑话生气，我只是看到那两人在一起，被一种无名之火冲昏了头脑。难道我真的我喜欢苏芳吗？我仔细回忆着刚才的一切，又觉得不太像。可我干嘛还会为她和海滨在一起难受呢…………
　　就在我要走下楼梯时，隐约听见李珂拉住周学杰在说什么。我本不想再多作停留，但还是没忍能住偷偷竖起耳朵。
　　“你不用担心小月，不就是为那个人吗？如果小月真喜欢她，海滨怎么可能假戏真作？至于海滨，你更不用管他，别看他一副老长不大的模样，其实很有主见的，这种事情，他自己会知道怎么处理。”
　　
　　虽然当时我背对着他们，可我明白刚才那番话是李珂故意说给我听的。一早进校就领教过，李珂说话相当严谨，他和海滨从小就在一起长大，海滨心里在想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绝不可能像周学杰说的那样，‘连弟弟的心思都不懂’。
　　只是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时半会还真猜不透。别说现在心情乱到极点，就算马上把我关进冰箱里，怕也理不出一点头绪。我站在楼梯口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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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收录★ 《那时我们不懂爱》 BY 渚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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