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右安门外》 BY viburnum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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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w8 W2 z6 @4 B, D% I3 l7 u走在右安门外（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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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右安门外（第一部） BY： Viburnum

              
            谨以本书

            献给我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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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m8 f8 U4 C# T            爱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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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7 [! ~% [  ?# z- ~4 v            我的周小川

" e  p- z9 b6 u            ——裴建军

            《走在右安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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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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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那就是我们认识彼此的内在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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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j, T7 S' r0 ~            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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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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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周小川认识纯属偶然，就跟现在电影里说的“实属巧合”一样，那时候我三岁半，他比我小，还不到三岁，不过后来看当时的照片就会发现，这小子其实比我显老。只不过当时还没有年龄概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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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记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的事都是后来家长告诉我的，据说我三岁大的时候有过一个怪异的爱好，就是围着我们家院子当间儿那颗大石榴树绕圈儿，不是走着，是跑步绕圈儿，一绕半天，晕头转向为止。不知为什么，我当时就是喜欢体会那种眩晕的感觉，其实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大现实，那个半疯一样绕着树跑的傻小子居然就是我，但不管我怎么怀疑，那种天旋地转之后的快感至今我仍旧记忆深刻，这可能是我曾如此抽疯的最有力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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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还说有一天，我跑到晕得不能再晕的时候就一下子躺地上了，当时没人理我，因为全院儿的人都知道我有这么个毛病，顶多有个邻居说一句“裴家二小子又转晕了”，如果躺的时间太长，我爸就在屋里吼一嗓子“老二！你想让我出去拽你啊？！”然后紧跟着是我妈“洗手，吃饭！”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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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0 A* P& p. f! G! o- y            那天也怪了，我知道是我真转得太晕，还是家大人都没瞅见我，我就觉得，我跟地上躺了足有十多分钟，愣没人理。没人理我就接着躺着，春天的太阳把洋灰地晒得暖呼呼的，躺着特舒服，我看着天，看着云彩在我那双还不懂世事的眼睛里变幻形状，然后，一张脸出现，挡住了我的蓝天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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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吓了一跳，但又好像没吓着，因为我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看着面前的人，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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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n. U6 q( q6 }7 r' E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我视线中的家伙，我并没有什么大表现，顶多了就是有点好奇，是那种小动物看见别的小动物的好奇，不过也有点警惕，因为他闯进了我的“领地”，在那个刚刚有了雄性领地意识的年纪，他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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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 [; i* i  ~$ Y9 \            “老二！快起来！吃饭了！”一挑门帘儿，我爸探出头来叫我，然后再看见那家伙的时候愣了一下，又皱了一下眉。

            “这不老周家的儿子嘛。”

+ b# x2 F( M; Z  \            这句话我好像记得，朦朦胧胧中我大概能想起来他说这话时的口气。我爸从屋里走出来，在我脑袋上摸了一把之后蹲在那小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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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周小川吧？”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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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天没有回答，那孩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爸。

            “你是周小川吧？五巷三号院的老周家？周玮是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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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w+ M3 [9 M: V1 |) g, }8 E            还是没有回答，知道我爸快蹲不住了他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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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找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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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d6 q, Q9 ]) U$ h8 |9 ^  v            那声音啊，用我爸的话来说就是“嫩的能掐出水儿来”，当时我并不明白他怎么出现的，也不明白他说的要找他妈是什么意思，还是好些年之后，直到我上了中学，我爸才给我讲了具体情况。


' K3 \+ z/ |+ B& o  S            那时候他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他爸被打成右派，红卫兵抄家的时候给抓走了，当时他妈怀着八个月的孕，身体不好，连床都下不来，他因为害怕，趁着乱就跑出来了，结果不知怎么就跑到我们家这边来了。


            说起来他还真行，我们家住四巷九号，他楞能从五巷跑过来，估计是真吓坏了，要不那小短腿也不会跑那么快。

8 ]5 G% a* c- _2 e+ Q! M& P            后来自然是我爸把他给送回家的，好像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两家的关系近了起来，我还跟他说呢，“多亏你那小短腿能跑，一跑，还就跑到我们家门口了。”他咧着嘴笑：“那是因为我忘了家在哪个方向了，瞎打误撞……”


            “瞎打误撞就撞来了，这就叫缘分。”我振振有词。

            这些都是后来在一起聊天时偶然提起而是的事时讲到的，川川总在我提到“缘分”二字的时候傻笑，虽然笑得一点儿也不傻。

0 K* {, G* l" C" p$ J+ W            川川，我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么叫他了，他本名周小川，他爸妈直接叫“川儿”，别的大人也都这么叫，但我不乐意那么叫，我老觉得那样不好听，于是“川川”就成了我的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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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 @, p7 [2 k( a            他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孩，倔得要死，又爱哭。我不怕他倔，他倔我也倔，或者大不了我让着他，但我唯独怕他哭，他一哭我就立刻慌，可能是摸到了我这个弱点，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拿眼泪当对付我的武器，可悲的是，我竟然自始至终没有免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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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小川他们家不算有钱，也就和我家差不多吧，实现在所谓的“工薪阶层”，不过比幸运程度他就不如我了，他爸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成了右派，在建安里一巷靠马路那排院子的山墙后头，临时搭的台子上挨批斗，胳膊让人拧在身后，头压得很低很低。当时的场景我没看见，这些都是大人的陈述，但我想，如果我看见了，肯定会吓死，如果川川看见了……肯定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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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月对于大人们而言很艰难，但对于无知的孩子却没有什么影响，我们那时还太小，赶在文革中后期出生，童年结束的时候文革也结束了，记忆中似乎只有人们军绿色、灰色、蓝色的衣服，还有人人手中的小红本和家里成堆的毛主席像章，对于那场浩劫究竟从人们心中劫走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至少那时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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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川他爸直到七三年年底才放出来，那年我五岁，川川四岁，但经过一年多的摧残，他爸感觉比他爷爷都显老，不是我夸张，那个年月，人不死，心也死了，人不疯，心也疯了，人不老，心也老了。我和等庆幸我那时的无知，若已初涉世事，怕是会在有更多领悟的同时经历更可怕的毁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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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 C8 N" x' H            文革结束那年我七岁半，不过对谁我都喜欢说虚岁，川川也是。在建安里头条全跑到街上庆祝粉碎四人帮的时候，我们俩就跟在大人屁股后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拣地上没点着的红色小鞭炮，一边拣一边往自己衣兜里塞，然后我拉着他的手一直从秧歌队尾追到排头。锣鼓点惊天动地，满眼都是夸张的笑脸，脚下踩着鞭炮爆裂的纸屑，我们好像比那些大喊“胜利了”的人们更快乐。等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鞭炮和锣鼓也不再响的时候，我们已经跑出去好远了，回头看，似乎只有护城河水跃过矮坝时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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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A8 ]+ J9 C3 b7 o            那是一天发生的事吗？还是说持续了很长时间？不记得了，这些问题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只是琐碎，我们在乎的，能让我们兴奋不已的，只有口袋里满满的红色小鞭炮，那些鞭炮我一直保存到春节，不过川川不一样，他回到家当天，那些鞭炮就让他爸给点了，放了。后来川川告诉我，那天他爸喝多了，醉到胡言乱语，还半夜在院子里高唱“川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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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 m- Y$ Q2 Q7 ]            大人们可能是“气冲霄汉”的，我们却不懂得何谓“气”，何谓“霄汉”，这种不喊出来不为快的感觉我们不知道，直到好多年以后，有了厚重的人生积淀之后，才找到了“气”的存在，但“霄汉”的高度却始终不能摸索到，亦无法凭仰望来目测，而且最重要的是，那股气似乎缺了点什么，总也“冲”不上去，大概缺少的就是压抑，没有窒息过，就不懂得顺畅呼吸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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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年，我和川川上了小学，同校不同班，但上学放学都一起走，那段日子不可谓不快乐，在中国重新解放了一次之后，我们幸运的走上学生生涯，和父母那起根儿上就“让四人帮给耽误了”的一代人相比，我们幸福得可以让所有人羡慕，虽然那时我们并无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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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我每天都先去五巷找川川，然后再一块儿去学校，没有家长送，因为当时马路上车不多，学校也不远，我们俩就那么一路走一路聊，上学放学都如此，好像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的人生最大毛病开始暴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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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一回让人说我“贫”是在学校，老师气得当堂扔下粉笔就找我爸单位去了，结果那天晚上我让他狠狠教训了一顿，老爷子指着我鼻子骂：“你小子贫！再贫！再贫我给你戴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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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6 w* f' V3 K            说起来当时是真把我爸给气坏了，要不他怎么也不会这么暴跳如雷，我当时也真让他给吓住了，生怕那当钳工的大手一巴掌拍死我，结果，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下了保证之后，我整整一个星期上课保持手背后。累，但打心眼儿里觉得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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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c" {" W6 s; q/ n            这算是一次出丑经历了吧，但在川川看来只是他的笑谈，而且在笑过之后他还做了发挥。

  s7 T0 [- ?- Q  v8 j4 ~' w            “嚼子？就是驴拉磨的时候嘴上套的那个？”

" P8 R3 j' L! N            “放屁！那是笼头！我这个是马嘴里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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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我说得振振有词，还觉得自己特有知识，但后来一想才回过味儿来，什么笼头嚼子，不都是牲口嘴里的东西嘛！嚼子也不见得就比笼头高级，只是造型上可能更简约，更显得上一点档次，但本质并无区别，而且嚼子这东西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周小川从那之后就认定了它，并且将之变成了我的“爱称”。


6 w( H6 `+ L" d- c# M7 P            这个“爱称”一跟就跟了我好些年，直到年过而立仍旧没有改变。

. J5 r. R! Q" w1 X: E            我后悔啊，后悔啊，悔在当初没给周小川也起个外号，可见我够老实巴交的，本本分分的叫了他三十几年的“川川”，直到这家伙已经不再是小孩子，直到我们都快淡忘了从前，这个称呼却始终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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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在持久，贵在坚守，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坚持就是胜利”，后来的广告词里说“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都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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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 l) d8 y' N            童年是快乐的，快乐的难以用语言表达，可能根本就没有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段日子，真正意义上的快乐，是不能简单表达的，我们只是努力也毫不费力的享受着这种快乐，在只有游戏的年纪，我们理解了一点点幸福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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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d& P) a6 M9 i! h            我难以记起每个细节，每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但这几年当中，我还能想起一些对我而言比较有特殊意义的片段，这些片段，是对周小川的了解。

9 o) A1 y! I4 U* @            第一次发现他有同情心是在上四年级的时候，当时我有一个小放大镜，在娱乐设施足够贫乏的年代，这成了最好的消遣用具。

4 R: K# }8 g9 c& g5 h; g            在放学路上，我们常借着阳光用放大镜聚光烧东西玩儿，基本上是捡到什么烧什么，有时候是烂木头，有时候是废纸，总之这一路上我们不停蹲下进行当时最让我们着迷的游戏，川川一直跟着我玩儿，直到某一天我打算换个玩儿法。


/ P1 @) x* L1 K6 ^# K* |# V            “哎，你看，蚂蚁搬家。”指着墙根的蚁队，我兴奋不已。

/ d4 P" E% S2 w6 A% B9 @3 \            “哦……走吧。”简单的应和显然引来了我的不满。

# ~, w+ {- l+ _' J( R6 J: P            “点蚂蚁玩儿吧！”我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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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 n: q! n0 x$ b6 g            “什么？！”他不可思议。

            “拿放大镜点蚂蚁啊，三班那帮人头几天玩儿来着，听说特逗。”

            “你别玩儿！”不可思议变成严词拒绝了。

! y8 U0 ^# t  ?+ f/ ^            “怎么了，这有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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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就是不行。”

8 B( y! n2 d! k) q            “凭什么不行？”嬉皮笑脸推开他，我拿起放大镜就开始将焦距对准蚁群，本以为能很快体会到其中乐趣，也本以为周小川会很快加入，但我错了，那小子抡起书包就砸在我后脖埂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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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丫干吗啊？！”放大镜掉地上了，我也坐地上了，一手揉着脖子，我冲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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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建军！你真不是人！”抖落出这句话之后，他呆了，我也呆了，这小子居然骂我！

- R. F- X: S( Q  u- W. a) C# v' N            不过他并未给我还嘴的机会，因为他转脸就跑了，只剩下我一脸愤愤然，满肚子莫名其妙，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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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蚂蚁爬到我手背上，咬了我一口，很痒，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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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那天回家，我爸听说了这事儿，老爷子笑得特大声，然后给了我后背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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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i: ^9 C0 I9 w# ?0 D1 @4 W8 }            “是你不对，给人家赔不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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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4 [, y# k/ x* q9 |            我爸似乎始终是个公正的判官，不管我做了什么事，他都能判定孰是孰非，结果，我老老实实跟川川和好了，不过是在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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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我们俩还是铁哥们儿，孩子就是这点好，不记仇，雨过天晴立刻出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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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念那个年纪，那段时光。

            还有用“暴力”手段阻止我烧蚂蚁的周小川，那个十岁出头的，大眼睛始终忽闪忽闪的周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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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家房后头过一条马路就是煤铺，我还能想起来那大铁栅栏门，当时在我的印象里那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地，不是因为建安里居民用的煤都是从那儿来的，而是看煤铺的老头格外厉害，我们这些孩子都不敢惹他，直到煤铺旁边新开了家小卖部才敢往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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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 g3 Q+ ~. K6 ~            记忆中，那家店最吸引我们的有三样东西，泡泡糖，小香槟喝汽水，当时的泡泡糖是5分钱一块，长条的，有很薄的纸包装，我跟川川都特喜欢这东西，一有点钱就去买一大堆回来，细想想，这东西也算是相当主要的一种零食了，对于八十年代初期的孩子们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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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U' K9 }3 Q( L/ q' `            “嚼子，你作业写完了吗？”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玩儿纸飞机的家伙抬起头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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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6 Z4 L; O2 O5 B            “快了，干吗？”我停下笔看着他。

& }: b& P! i$ L( Z( w/ c            “去河边儿。”

( a2 y% Q+ l" ~5 b            “不去，有蚊子。”

3 C/ a$ U* f" E1 H! C            “你怕蚊子啊？”

( k& U" o4 u: G2 S: h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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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跟女生一样……”虽然是很小声的嘀咕，但我还是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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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谁呢？”我瞪他，“昨天跟你出去，就咬了我一身包，今天我死也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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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y0 d( z' o3 o3 ]) M  c            “我也挨咬了。”说着，他还伸出胳膊给我看，纤细的手臂上零星有几处红点。

% J9 A4 \( q: O            “你这才几个啊？我连腿上都是，后腰上还有。哎，也怪了，怎么咱俩在一块儿，文字都往我这儿跑啊？”

; ~6 m5 t* A6 i- l+ N2 O' {            “我妈说这是因为你血甜，血甜的人就招蚊子。”他凑过来看我的暑假作业本，然后一下子叫出声来，“你都写到哪天的了？！”

5 g7 M& g/ \3 ^3 S            “8月6号。”我看了看那一页题头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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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9 D. S2 {3 i) q- C            “今天刚7月12号吧？你写那么多了？！”

            “我想早点写完就能痛快玩儿了。”很轻松的说着，我合上作业，“走吧，去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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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不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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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怕你不乐意啊，您一不乐意，我就得赶紧赔不是，饶着我委屈还得让我爸骂一顿，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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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 c% _. l4 G7 U& T            我说这话的时候显得特委屈，而实际上我也真的在心里稍微委屈了那么一下子，每回我们俩有了矛盾，我爸妈就会向着他，我老觉得这不仅仅是一种家长常见的心理，而是他们认为我招惹了周小川就等于犯罪，我让着他就是正道，是天经地义。为什么？我不知道，我老觉得这小子身上有种很特殊的东西，能让人不由自主就依了他，就顺了他，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吸引力吧，但那个年纪的我还不懂这个词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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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级的暑假，我们常在晚上去护城河沿儿上玩儿，到杂草堆里捉萤火虫，放在小罐头瓶里，然后兴高采烈带回家，到了夏末，就会有蛐蛐儿和油葫芦，我们自认为在捉虫子方面有极大的天赋，因为每次都收获颇丰，当然，这种收获也体现身上被蚊子咬的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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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r1 z" C; f8 c6 D4 A' F            “嚼子，帮我把这个剥了。”出门之前，他叫住我。

9 o, T4 c0 v/ K7 G            “干吗？”我放下掀帘子的手，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

            “糯米纸，我弄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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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泡泡糖，外边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纸可以说是川川的天敌，他讨厌糯米纸，所以不能像我那样直接吃，但这孩子又不会剥那层纸，每次都要请人代劳，而我是做这事最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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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说你笨。”接过糖，我小心去剥那层膜，还没弄开就听见我妈的“怒吼”。

3 u. w2 P& g: ]            “老二！你要出去就赶紧的！别扛着门帘子跟那儿戳着，你看看，蚊子都进来了！”

8 C4 z& \) }9 D  E; o            “哦！”我答应了一声，然后赶紧走出屋门，没了灯光照亮，外头的黑暗让我根本看不清楚糯米纸的接口，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我抬手就把糖塞进了自己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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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剥开了吗？”川川问我。

) T9 }& ^( `: }: u3 ?) I1 r' N" D            “没剥开，它自己化了。”我一边嚼一变坏笑，接着在他反应过来的同时撒腿就跑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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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建军！你给我站住！！”川川在后头追我，一直追到护城河沿儿，我玩儿命躲，在乘凉的大人们中间钻来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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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g8 u# b& l+ ?. L            “川儿，干吗呢？”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在挺远的地方冲着我们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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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S; I5 q7 V9 c% f( S: {            我突然觉得情况不妙，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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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 [/ @; v, J' ~  a7 |9 _            “裴叔叔！您帮我逮着他！建军抢我东西！”在我刚意识到危险的同时，搬救兵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结果，我成了俘虏，我爸一把揪住我，然后给了我后脖埂子一巴掌。

6 V- j( `; P+ g4 D8 y& g) K            这一巴掌打得并不重，实际上力道挺轻，也就属于父亲对儿子的玩笑等级，但直接的后果是我一下子就把那块泡泡糖给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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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招川儿来着？！嗯？”我把“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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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F  b* d) }% ~0 Z$ H( H+ e            “没、没有！”我有点慌，因为当时对于泡泡糖咽下肚子会导致什么后果一无所知，于是在明确感觉到嘴里的东西已经进了食道时，我的腿有点发软。

            “没有？那人家追你干吗？”

6 K! P, e0 S# C& n* g            “我们俩闹着玩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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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d# F$ @& @            “闹着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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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t/ c4 y: l' O0 o, k* o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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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j3 W8 Y; Z7 k7 I$ s6 K            我当时答应的特理直气壮，因为嘴里的泡泡糖已经消失了，这就相当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查无对证，你就不能说我抢你东西。

            结果，在沾沾自喜之后，我一瞬间完全忘了把泡泡糖吞进肚子的事，虽然到最后我请周小川喝了汽水，并且忍痛割爱把自己抓的最大的那只萤火虫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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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 B: s4 Y; H# [5 ~, a            “真好看。”举着手里的罐头瓶子，川川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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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我扫了一眼那一团光点，心想这都是因为我给你的那只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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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2 }  V' t- l# {/ S5 D            说起来，我真是个好人哪，和周小川在一块儿，我从来都扮演着哥哥的角色，也怪了，在我们家我是老疙瘩，他可是有俩妹妹，难道就是因为我比他大一岁？那还真是有点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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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嚼子。”他忽然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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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W6 \% i4 K; j            “嗯？”

1 D+ t# e6 x# i. q9 i8 p            “你知道吗，我本来不叫周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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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_& w* A/ S/ J4 q6 l1 w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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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7 O6 H2 \3 B) B- b            这可超乎我的意料，关于名字的问题我以前从没听他提起过，也一直坚定不移的认定这个比我埃半头的家伙就是周小川，谁知道他现在给我来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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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叫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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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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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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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a' Y: h' c8 q  |5 t. X# {            “嗯，本来我爸说，我要是正赶上国庆节出生就叫这个名儿，结果我10月3号出生，差了三天。”

; n; K) B' k5 c1 _% s2 ~5 \            “哦……”我点头，“那怎么又叫‘小川’了？”

            “因为是三号啊，‘三’竖过来不就是‘川’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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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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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0 l; ~3 c  O* A9 i; h            我没想到，真没想到，一直以为“小川”就是小河，小水沟的含义，到那一刻才知道原来就是个竖起来的“三”，有点失望，我当时宁可当作没听见，因为我觉得我的理解才是对的，不管怎么说，多少有点文化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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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2 [1 t+ Y& x6 d            可周小川说：“不是河，要是用护城河取名字，就该叫‘大川’了。”

            大笑之后，我并没有多想，那时候还根本没多想过任何事，现在回忆一下，觉得确实如此，那条河确实不窄，走在颤颤巍巍的木板桥上，透过缝隙看到河水的时候，就更是觉得汗毛孔发胀，若真是由河得名，就定会是“大川”了。


! K2 E( \2 ~9 H5 f' p            “哎，那你干吗叫‘建军’啊？你是十一月出生的吧？”他又突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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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我摇头，“回头问问我爸。”

            我当天晚上的确问我爸了，得到的结论是：“长大了，想让你当兵。”

            我给予的回答是：“我才不当兵呢，我要当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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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 S% s# z7 P# T2 Y            “我看你小子像犯人。”我爸笑着捅我肋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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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4 z* U0 @+ m$ x" W9 ?. s3 K            “你也不善，老二紧随你，大小毛病一点儿不落。”我妈一编织毛衣一边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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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丫头呢？她不也随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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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吧，丫头随我，哪儿像你那么难看。”

            丫头是我姐，比我大三岁，正赶上文革开始那年出生，结果就取名叫“建红”，意思差不多就是“建设红色政权”，想来那个年代取名字还真是懂得顺应时代潮流，我们年级就有好多叫什么“文革”、“胜利”、“卫东”、“向阳”的，女生也都是什么红，什么芬，什么兰，什么绢的，一点文化色彩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种标记，那个年代的标记，以姓名的形式，烙在每个人身上。


& z/ v6 H. U' y6 a4 R            但我并不讨厌我的名字，因为叫起来很顺口，我也爱听川川叫我“建军”，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只叫我“嚼子”。称呼我大名是家长在场的时候，我寻思着他可能也觉得这个外号不大好，但私底下又叫得特亲，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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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r3 r1 r( n! \. H9 M            我糊涂了挺长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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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3 D  Z( k0 y- h            直到后来，我觉得我明白了，可能越亲近的东西，叫起来就越“恶毒”，因为我妈就经常叫我爸“臭不要脸的”。

: M7 L2 |- ~. R: Q            暑假很长，也很短，一玩儿起来，时间就跑得飞快，说来也挺新鲜的，那时候根本没什么娱乐设施，也不像现在的孩子能窝在家里吹着空调看电视，玩儿电脑，我跟川川常常顶着大太阳走上半个钟头走到陶然亭去玩儿，八十年代初，陶然亭还没现在这么好，但对我们来说已经很享受了，玩累了，就买瓶汽水灌一气，然后再花半个钟头走回来，中午都常常忘了吃饭，一磨蹭就是一天。


            于是，这样一天一天的，暑假已经接近了尾声。

kpo11

到开学时，我们已经是六年级了，没有毕业班的紧迫感，因为不管多差的学生都会有中学念，于是，小学的最后一年，我们仍旧玩儿的飞沙走石。

            川川还是我们家的常客，他说在家没劲，两个妹妹都不讨他喜欢，我说“废话，你那蝎里虎子吓唬人家，谁还敢搭理你？”于是，我们俩就整天泡在一起，有时候玩儿到太晚，他就干脆住我家，跟我挤一张床，跟我睡一个被窝。


            我还记得他睡觉习惯不好，有时候把我挤得脸贴墙，有时候又自己撒呓症翻身翻到地下去，这些都没啥可说，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他喝水喝多了，又玩儿的太累，结果……尿了我的床。


+ p8 |+ C6 T0 o& `+ q7 q! }" N            其实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被子褥子晒干了不就行了？但那回川川哭得很厉害。

            “没事儿没事儿，怪我们家老二，他拉着你玩儿那么晚，去打他去。”我妈把褥子撤掉，换上干净的，然后叫我，“建军，还不拿你衣服给川儿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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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折腾了挺长时间，因为这小子死也不上我的床了，他红着眼圈儿，咬着下嘴唇坐在椅子上，就是不起来。

            “哎，你明天想迟到啊？”我快失去耐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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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 B1 l$ Y& T% p2 d& A$ Q            “川儿，睡吧，别明儿个起不来。”我妈拽他，“这有什么的，建军他爸当年都14了还尿炕呢。”

            这话显然引起了不满，我爸从里屋探出头来：“你别逮谁跟谁宣传行吗？我妈告诉你拿点儿陈芝麻烂谷子都让你弄得建安里尽人皆知了。”

9 T5 c8 e) ]; D9 y4 x3 l            我没去管大人们的“争执”，我只记得当时川川的表情稍稍缓解了一点，好像要笑，但又忍着没笑出来。那样子格外让人心里……那样儿，穿着我的衣服，袖口露不出手来，大眼睛还有点泪汪汪的川川，这么些年，我只见过那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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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他还是乖乖睡了，但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然后，我听见他叫我名字。

7 L5 A4 q3 ]+ D* f6 Q( q! `+ Q            “建军。”

) c, W1 ^. L, c. b, M1 u            我心里又那样儿了，这是那时候他难得的一次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

            “干吗？”

            “……别跟别人说……”声音格外可怜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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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l* a, Z: c  K- R# I- t& P& `3 l            “嗯，我要是说了你给我戴嚼子。”我许诺，然后，在黑暗中听见了他一声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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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8 O) E3 _. s" h/ {; l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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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3 D, v: n/ Q* |7 A            现在回想当时的场景，有点酸溜溜的，我还记得川川的声音特别甜，所以哀求我保密的时候就显得特别可怜，不过那种甜美的嗓音并未一直保持下去，过了变声期之后，整天叫我“嚼子”的，就成了一个低沉，又略带点青春期独有的沙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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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C0 K5 Q6 M  n/ w; n  k, w2 U            那天晚上，我后来睡得不好，因为我总觉得他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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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0 Y* L4 @, _& I! B            我惦记着，迷迷糊糊就惦记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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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酒飘香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杯中洒满幸福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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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 ?8 M" Z3 K1 g) w, Z            我到现在还能把这首歌一字不错全唱下来，当年跟着大人哼哼唧唧，然后很快就能自己唱了，那是七六年，文革刚结束的时候施光南的作品，当时我还不明白第二段“手捧美酒望北京，豪情胜过长江水”是什么意思，心想，我们不就在北京呢吗？怎么还“望”北京啊？豪情胜过长江水，这是怎么胜过的？而实际上，我对“长江水”一点儿概念也没有，我能说得上来的河川就只有建安里紧挨着的那条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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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学写作文的时候，我还说护城河是我的母亲河，结果老师差点背过气去，在我作文本上拿红笔写着：“母亲河只能是长江黄河，不能是护城河。”我不服，追着老师问了一天，到最后给老师气得冲我喊了一嗓子：“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才算不了了之。于是，从那之后语文老师就算怕了我了，开家长会的时候还把我爸叫到一边儿嘀嘀咕咕，说让我别老那么死心眼儿。


' u5 [! S3 s5 S+ U            其实我并不死心眼儿，我就是有点倔，有点宁，有点轴，我认定了什么，谁也别想让我改主意。对学习如此，对生活如此，对周小川也如此。

            前头说过了，我打心眼儿里觉得认识他是缘分，所以在关于他的事情上，我就是认死理儿，就是一根筋，就是转不过弯儿来。

) [7 a# J# R1 E' c( R5 Q            就比如初二那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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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寒假是周小川最惨的一个寒假，他当时成绩不好，而且是非常不好，期末考试结束，家长会之后，他就让他爸妈关家里了。且不说这种管教方式合理与否，有没有家庭暴力成分在其中，总之放假之后的前两天没见川川来找我，第三天我就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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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和被锁在屋里的人相比，倒是我这个能在外头自由活动的人更心急如焚，跟川川他爸正面洽谈不成功之后，我决定采用极端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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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s7 V- d0 T: s2 X! D            那天，趁他爸上班，我就溜过去了，站在他们家山墙后头，我小声喊他名字，很快的，窗户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张可怜兮兮的脸。

            “哎，你没事儿吧？”看见他那双好像哭过的眼睛，我真想把窗户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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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儿，嚼子，你回去吧，这些天别找我了。”他说完，咬了咬下嘴唇，然后吸了一下鼻子。

            “你、你爸没打你吧？”我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他爸是车工，论暴力程度绝对和我爸不相上下，要是那成天搬三角铁的手打在他身上，那小细骨头不散架才怪。


            他没回答，这让我有点急了，没回答不就代表默认了嘛！

2 `, `% s) {0 E3 Q- j- b! d" D            “到底打你没有啊？！”我一把把窗户开到最大，接着猛拉过他的胳膊，把袖子卷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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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青紫的痕迹，再看另一边，也没有，这让我稍稍放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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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没打我，就是骂了我一顿，让我这个假期好好学习，不许到处乱跑，也不许……也不许找你玩儿了。”

% ^' _; g& e5 n3 q, u- Y            “什么？！！”不夸张，当时我想咬人，我真不知道他爸是怎么想的，干吗呀？凭什么呀？！不就一回考试没考好吗？至于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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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 k# r& O% `3 n            “反正你别找我了，等过几天没事儿了我再去找你。”他说着，想要关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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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立刻肝火上升，气串两肋，打开他的手，我眼睛死盯着他：“你去我家吧，回头让我爸跟你爸说，我就不信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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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m% R. e$ ]            “那不火上浇油嘛，你想让我爸打死我啊？”他眼圈儿又红了。

6 ~+ x0 Z! b0 w            “不能够！我爸肯定能说通！你就来吧。”说着，我冲他伸手，“快点儿，要不一会儿让人瞅见就麻烦了。”

            “嚼子……”还想拒绝，但我没给他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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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2 o9 _1 Q/ j            “快点儿，搬椅子蹬着，跳出来！”我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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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

            “你快点！！”

            当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觉得自己是一英雄，是一营救队队长，而周小川则是被困在火龙城堡里的公主，是在喜马拉雅山北坡遇险的登山者，我得把他救出来，火龙城堡也好，喜马拉雅山也罢，就算是冥王星我也得挺身而出。后来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特逗，估计是当时我科幻小说看多了，再要不就是电影《佐罗》的影响，我觉得这时候谁给我一把纸糊的宝剑，我就能立刻劫富济贫，再带着周小川浪迹天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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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我的“教唆”下，川川“越狱”了。

            不过我觉得我们这行为更像是“私奔”。

, A; I# Y$ z5 D$ m9 g/ @* q5 m3 z' F+ _            反正那天我把川川给带跑了，我把他藏到了我家，还让我姐给他做了炸馒头片儿，涂了一层芝麻酱，他沾着白糖吃得特香，现在想想，那多腻啊，要不是那年月人人肚子里都挺缺油水，他非吃吐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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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一天还算平安，但晚上麻烦就来了。川川他妈带着俩妹妹从他姥姥家回来，看见家里一人没有，当时就慌了，还以为有拍花子的进了屋，但仔细一想，不对啊，拍花子的哪儿进得去？而且这窗根儿底下的椅子，窗台上的脚印，分明都指向了同一要害：是川川自己跑了。


+ d) I7 o2 a# L4 a8 L            当天晚上，他爸他妈就找到我们家来了，我记得他爸那表情特恐怖，跟庙门口的石狮子一样，张牙舞爪，口吐三昧真火。石狮子冲着川川就扑过去，还是我手疾眼快，一把抓开他，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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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果然是需要在危急时刻向大人搬救兵的，我爸带着万道霞光从里屋跳出来，及时挡在我们俩前头，我稍微踏实了一点，感觉自己有了靠山，这叫什么来着？对，在党温暖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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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Q8 u; N% D4 Q. v* X1 ?            那晚上气氛确实挺紧张，川川他爸脸色阴沉的发黑，一开口让我们俩都一哆嗦。

0 V- m# @; A, Y+ K2 [" E7 G, O9 R% \            “川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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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c2 Q$ K/ y            四个字，也没有夸张的语气，但我能看出来，周小川是真害怕了，我也挺害怕的，最简单的言语往往能达到最极致的效果，攥紧了他的手，我朝我爸靠近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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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e. n* R' v9 _            “老周。”我爸终于开口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川儿多好一孩子，你生那么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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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S6 r+ Y+ Z- M            “裴哥，不是那么回事儿，这孩子忒不争气，您是不知道这回他多给我显眼，都离倒数第一不远了，我在家长会上让老师指名点姓说了一顿，您说我这么大人了，我哪儿受得了这个？”语气缓和了不少，他爸满口“恨铁不成钢”的愤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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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也不能这么说，马失前蹄，谁都有这时候。”

            “您说得容易，川儿要是跟建军那么出息，我也就不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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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f7 r9 b$ s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点辩论赛的意思，我爸坚持正方阵地，并且一点点把川川他爸往这边引，我妈则及时出现拽走了川川他妈，于是，经过大约一个钟头的“劝降”，他爸才忠于压住了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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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儿就跟我这儿呆几天，让建军帮他复习复习功课，也省得这小子往外跑给我惹事，回头等假期作业做完了，再让他们玩儿，你看怎么样？”最后，我爸试探性的给对话作结语。


: y2 E7 O& r( N% }; q            “裴哥，您说话肯定有谱，那我听您的，川儿就先麻烦您了。”怒气总算消了，周小川他爸站起来，交上已经跟我妈嗑瓜子儿看电视的周小川他妈，俩人离开了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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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h2 Q- w, c: N4 L# F: }! P            然后，我觉得天下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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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那两口子出了院门之后，我爸走回来，随手关好门之后先瞪了我一眼：“老二，你下回遇上这事儿先跟我说，然后再想办法，你倒好，川儿跑出来，你就把人家给藏起来了，这幸亏他爸通情达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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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8 O8 m8 R) G# o5 b# d            “爸。”我说，“其实是我把他从家给叫出来的。”

            我当时估计是脑积水了，才会说实话，其实事情这么了结了已经很好了，我非要再澄清一下事实，证明周小川的清白。结果，他清白了，我青紫了。

* k' M7 t* c3 k4 ^! C1 E2 K2 k$ l            我把在目瞪口呆之后照着我后背就是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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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g# ^2 f4 p8 a3 {# I' B0 e) ^1 {            这回没有玩笑的成分，是真生气了，老爷子说我这么干，长大了早晚坏大事，什么都凭一时冲动，到最后肯定栽大跟头。我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接受训诫，然后在迅捷完毕奉命给周小川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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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 e# e( K- F; w            “行，建军，有骨气，知道哥们儿义气重千金。”我姐一边拿毛巾给我敷后背一边笑道，“川儿，我弟多够意思，以后可别亏待了他。”

            “姐，你说什么呢！”我争辩，却控制不住脸上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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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是川川什么也没说，他就站在床沿，帮我姐换水，拧毛巾，那一个晚上他都没怎么开口，直到关灯睡觉了才来了一句：

            “建军，我以后亏待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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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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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6 N/ g  I            “你丫说什么呢？”拉开床头灯，借着15瓦小灯泡的光亮，我看着他似乎很认真的脸。

            “我说正经的呢，以后我肯定报答你。”

            “哎哟……”叹着气躺了回去，我干笑了两声，“我又不是为了让你记着我的好才这样儿的，你想哪儿去了？”

            “反正我不会忘了你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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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 L- J+ {6 g- Q9 V2 z% I            “死心眼儿……”

            “跟你学的。”

            我无言了。

            沉默了好半天，我又叹了口气，然后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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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M. {: m7 j            “明天开始，你先给我好好学习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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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寒假，我没轻易放过周小川，原来用在疯玩儿的时间这回都用在学习上了，他怨气冲天，我也怨气冲天，他不爱学，我就教着困难，结果，直到二月中旬，这课才算是补完。跟书山题海里摸爬滚打了将近一个月之后，我们俩从战壕里爬出来，掸掉一身火药味儿和死人气，抬头一看天，觉得那就叫一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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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U# M! y5 O" A8 T4 u( R' Z3 X) A            最后的一个多礼拜我们好好利用起来了，除了玩儿就还是玩儿，有种总算解脱了的感觉，我觉得那时候我稍微明白了那么一点儿打倒四人帮之后，受压迫人民重获新生的心情，我嬉皮笑脸的冲周小川唱：“美酒飘香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胜利的二月永难忘，杯中洒满幸福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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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我：“是十月吧？你唱错了。”

            我摇头：“没有没有，就是二月，就是二月。”

            其实我不会因为周小川耽误了我玩儿的时间就怀恨在心，补课的时候再怨气冲天，一合上书本也就怨气散尽，我起根儿上就对这小子生不来气，那双老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冲着我眨巴三秒钟，我立刻缴械投降，坦白交待，争取宽大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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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是八三年，那年冬天特别冷，雪还没化完，一阵风过就冻成冰了，我就拉着自家做的冰橇带着川川从建安里一巷山墙滑到六巷山墙，再一直滑到西边儿的老玉米市，不折腾出一身汗来绝不停止，可能也含有逞能的意思，川川想拉我的时候我就是不答应，于是，等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连棉帽子都冒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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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寒假，我们俩没去什么特远的地方，就去陶然亭照了一回雪景，然后就都是在建安里附近晃荡，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俩认识了东头条住的小九。

            头一回见他是个雪天，我们俩路过东头条巷子口的时候看见一小孩儿跟那儿站着，衣服穿得挺厚，却还是发抖，可能出于好奇心和同情心，我和周小川过去了，问他干吗呢，他说等他爸妈回来，问他爸妈去哪儿了，却没有回答。我们觉得挺没劲的，就走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谁，大概在初三毕业的暑假时，才因为接触次数的增加而加深了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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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孩子叫小九，当然，小九是外号，不是因为他家族排行第九，而是因为在文革期间，他那个高级知识分子身份的爹被列入了“打倒”范畴，还被扣上了最让文人痛心疾首的“臭老九”帽子，当时的情况下，臭老九的儿子自然也受到了其他孩子的排挤，于是“小九”的外号产生了。但当他爸七六年从农村被放回来时，听到儿子被叫“小九”却并未暴跳如雷，而是笑叹道：“老子让人扣了屎盆子，儿子都溅了一身脏，留着，留着，让人看看这丧心病狂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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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中的我们，对于这番话并没有多深刻的理解，只觉得小九与众不同，可能是因为他爸，可能是因为他自己。这小子长得漂亮得没处讲理去，一双大眼睛没有川川的楚楚可怜，却多了一点本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东西，那可能就叫早熟，而真正听说这个科学词汇却已经十好几年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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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九本名景皓，是独生子，因为爸妈都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工作，他每天都要等很晚才能吃上饭，寒假我们头一回见着他的时候，是他丢了家门钥匙，又不愿意去邻居家，才在大雪天站在巷子口，现在一想，也着实够可怜的。


# A% j8 {/ ]" k0 O            “我刚一见着他，还以为是一女生。”后来我偶然跟川川念叨。

            “嗯，那第一次见着我呢？”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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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早忘了。”很直白的回答引来了川川的不满。

5 ?3 o, s& @7 R            “操，就知道你丫没良心……”他用刚学会不久，还很生涩的粗口骂我，声音中带着青春期独有的沙哑。

6 A4 r4 V: I& {1 T            我们家有好多关于经络，关于本草，关于少林功夫的书，这些都是我爸买的，而出发点则是那部当年红遍了大江南北的电影《少林寺》，到后来我妈还开玩笑说：“当年你爸差点儿扔下咱们娘儿仨出家去。”我笑，但是没信。我爸是个顾家的男人，对于我和我姐要求也特严，他没什么大道理可讲出口，很多时候都是武力解决问题，所以我小时候也挨过不少次打。我姐没有，因为姑娘打不得，只能骂两句，又不能骂得难听，怕脸皮儿薄受不了。


; |7 w5 \& w0 j3 P            于是，管教成了分工协作，我归我爸，我姐归我妈。我姐像我妈，特像，但我觉得我不是那么像我爸，最起码我没我爸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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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_) T: S, Q' N7 Q9 h3 w0 y$ C            不过州小船不那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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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你爸挺英武的，比你帅。”舔了舔手上2分钱一根儿的小豆冰棍儿，他下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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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别逗了。”我反驳，“那是因为他长开了，我以后还有发展余地，肯定青出于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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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7 @2 y% r& C3 D6 D" O            “只要你别也胡子拉碴的就行，你爸就让胡子给弄得有点儿显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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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y) S8 y9 D7 T, D            “哎，哎，刚谁说老爷子比我帅的？”我捅他，然后转变话题，“冰棍儿给我咬一口。”

            “你有钱自己买去。”他别过脸。

- p$ `! G  |: ]0 i9 u* x( Q            “我没钱啊，要不怎么着也不至于吃你的蹭儿是不是？”我锲而不舍，绕到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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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许咬一口。”抬眼皮瞅了一眼我的“可怜兮兮”，他似乎准备妥协。

& g$ k  b$ g4 ~: K. X            “嗯。”我答应，然后朝冰棍进攻，然后很快被川川提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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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 w8 W( c) A8 v/ D            “干吗？至于的吗？！”我哀号。

0 `. N. [8 x% u' g) B( w            “废话！让你咬一口，你整个都给我舔了！”他对我怒目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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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8 g* n; H* g0 J; Z+ \0 h            “我又没咬。”

            “那你舔什么啊？！这样儿还让我怎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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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 E8 U' y6 Y' M: t3 `) v            我永远记得周小川那时候的表情，那是绝对的哭笑不得，他攥着冰棍儿棍儿，一幅像把我就地正法的样子，然后终于瞪了我一眼，把冰棍递给我。

% m8 n  z* \2 Y# M# e4 C$ A            “都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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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3 i) K" U6 Z, l; r6 K            “嘿嘿……”我坏笑着接过来，同时承诺，“放心放心，我会赔你损失的，下次给你买奶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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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Q, D( Q& r. p. y7 H+ ^9 g+ S            “我要是信你，我都是傻帽儿。”他白了我一眼，“活土匪。”

            我不语，只是傻笑，然后咬了一大口冰棍，“那你就是压寨夫人。”

( E+ ~  Q2 V3 `; e6 r" l8 U3 ]8 k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当时我是哪儿来的这么一句，就记得周小川听了之后给了我一拳，但是没有反驳。

            那年月的小豆冰棍很好吃，不像现在这般只有豆渣，那时的东西货真价实，小豆格外香醇，奶油也很浓稠，对了，我确实在后来赔了他一根儿奶油的，5分钱，相当于两根儿半小豆的，他稍微有那么点儿不落忍，我则很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说：“吃吧你就，我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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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 L" z7 ]& l, W* A  v2 R            “不是，那什么……”他看着我，然后开口，“这层纸，我剥不下来，你帮我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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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_3 w2 Y5 [1 z% R; X8 J            从那时候起，我总结出来一个规律，那就是，周小川对于各类包装都比较头疼，他好像永远也掌握不了去掉那层薄薄隔膜的技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每次这种协助工作他都会找我来完成。其实要是狠狠心就是不管他，估计他也就能自己弄了，但最终我还是没狠下这个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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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初三的暑假，拿着高中录取通知之后我就准备疯玩儿了，川川也还成，上了中专，可能现在看来这种学历根本一文不值，但在二十多年前，还是挺壮门面的，他爸高兴得从五巷跑过来找我，说多亏了我帮周小川补课才能有这样的成绩，我听得直不好意思，说叔叔您别夸我了，都夸得我找不着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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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川川没在场，但是当天晚上他就提着水果找我来了。

            “我爸说让你今儿晚上上我们家吃饭去。”红着脸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他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好。

1 R6 C/ M: s1 {8 L8 J            “不用这么客气吧……”我都诧异了，没想到会受到如此礼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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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 J5 l8 i- @( E6 W# u$ Z            “你就来吧，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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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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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来得及说什么，因为那小子说完这句话转脸儿就跑了，就剩我傻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兜子香蕉苹果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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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的确去川川他们家吃的晚饭，饭桌上他爸妈一劲儿说我有出息，弄得我渐渐有点儿自我膨胀了，还说这不算什么，又说给川川补课，是我应当应分的。其实对我来说，给周小川干什么都挺应当应分的，首先就是因为他比我小，好歹我也是个能当哥哥的，总该干点儿当哥哥的该干的事儿。其次，周小川比我矮，从人类最原始的心态考虑，看见比自己弱小的就会产生保护欲，这话没错，他那小身板儿就是特让人想拉过来好好护着，不过还有种说法是弱小者会让人想欺负，这个我也信，因为我老琢磨着逗他，抢他冰棍儿吃就是个典型事例，虽然后来赔了他更贵的，但当时看见他那种表情还真是让我心里滋溜滋溜的觉着好玩儿。


: K& J0 ~7 l$ m# Z; A  P            事先声明，我不变态，我心理上很正常，孩子总是爱闹的，尤其是男孩子就更是爱闹，所以关于我们俩小时候的记忆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这种闹来闹去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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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暑假，我们不是只有两个人的夏天，认识了小九，并且熟悉起来之后，小团体成了三个人，或者说，正式可以称得上是个团体。

            天最热的那一个礼拜，我们仨常去陶然亭划船，然后在水面儿上，我高唱《让我们当起双桨》，当时把他们俩乐坏了，因为我老故意跑调儿，而且在八十年代还唱这种挺有爱国主义教育内在的儿童歌曲，是我们三个都开始有那么一点儿不屑的。


2 Z' `6 Z. I5 p% p3 N            “小九，你丫快掉水里了。”我握紧船桨，看着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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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让你老逗我乐的。”

+ O+ }& v; ]. X. \2 R            “我没逗你啊，我逗川川呢。”

1 V7 Z" I* p* ?6 u            “少拿我说事儿，我可没觉得好玩儿啊。”周小川忍着笑侧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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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得，那算我自己逗自己呢行了吧？”故作失望的摇头，我开始用力划船。

            当时陶然亭的游船挺简陋的，还没有现在这么漂亮，也有点陈旧，印象最深的就是船头白鹅的造型，其实三个秃小子坐在那样儿的船上特不相称，又没像情侣那样打把花儿伞遮遮，于是整个水面上就光听见我们几个又笑又闹了，阳光火辣辣的照在只穿着跨栏儿背心的小脊梁上，一人一身汗，一低头，一侧脸，就有汗水顺着太阳穴和脖子滴下来，落在船板上，很快被剥了皮儿的木头吸收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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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5 S* J1 N( q) Z/ v/ I0 K6 P            那时候我们仨都晒得特黑，包括川川也不例外，天知道后来怎么搞得，为什么他们挺快就能白回去，唯独我，死活就是对黑色素没抵抗力，还越积累越多，颇有种来者不拒的架势，不过后来我用一首歌的歌词来安慰自己，“黑黝黝的铁脊梁，汗珠子滚太阳”，好歹我也是个北方爷们儿，黑点儿能体现地方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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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你们俩以后打算干吗？”小九突然问。

            “以后？你说上班啊？”我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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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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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5 `, E" m9 w+ D) ?            “那你干吗还上高中啊？直接上警校多好。”

/ l1 v  P+ `! G            “人家是打算考警官大学的，和咱俩不是一个档次的。”川川打趣我，然后向后靠在鹅头的隔板上，“我能上个中专已经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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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z3 T6 x1 W5 q. p4 n# I            “我也是，以后能当个司售组组长就不错。”小九撇嘴。

            “我以后估计也就是个农药厂里的小技术员。”川川应和。

            “那也比在工厂里搬大铁块儿好。”我说，“就你那小身板儿，哪儿玩儿得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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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A( U9 R/ U) A4 O4 X. |            “倒也是。”川川叹气，然后开口，“不过我不想就这么一辈子，我想有我自己的活法儿。”

            “你想干吗？”我放慢了划船速度。

            “没确定，但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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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C6 X/ J8 ~2 p; T            “你还挺有野心，那以后要是出息了，可别忘了我们。”小九挺兴奋。

* A' i1 T( g" `7 i/ W            “那肯定的，我哪儿能啊。”川川笑，“以后咱们谁出息了，都不能忘了哥们儿。”

            这是那天……不，是这么多年来我头一次觉得州小船不再是个孩子。虽然说完那句让我犯愣的话之后他就哼着“十万马里，七大神力”用力划动船桨了，我却认定这个表现还停留在看《铁臂阿童木》阶段的家伙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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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1 S0 l! _6 U; j: z1 {            周小船不再是当年追在我屁股后头满建安里跑的那个小地里蒎子，而是在心智上更向成熟靠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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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出息了都不能忘了哥们儿。”我在心里默念，“先说我要是出息了，绝忘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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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z9 v; g8 [5 A/ h5 W7 ^* K* c4 u            “对了嚼子，听说你小时候有一毛病？”小九打断了我的思路。

            “啊？什么毛病啊？”我条件反射一样的看向周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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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不是爱绕着石榴树绕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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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听谁说的？”我问，眼睛仍没从周小川脸上离开。

            “你看我干吗？这是你爸跟我说的。”终于绷不住了，他推卸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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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也得是出自你口才让小九知道的吧？！”我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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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他不以为然。

            “还不丢人哪？！傻了吧唧跑完圈儿，转晕了就跟地上躺着，这叫不丢人？”

            “哎？你还往地上躺啊？这个川儿可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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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九一句话，我差点从船上折水里去，一时间一句反驳的话也没了，就听见周小川笑得特阴谋得逞，就看见那俩人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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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0 V, ?, ^2 p            “你看你看，自掘坟墓了吧？”小九刺激我。

            “又掉自己挖的沟里了。”川川也不放过我。

            “我就是掉沟里了，不是我自己挖的，是你丫挖的，周小川，你就是那沟，我就掉你那沟里了！”有点垂死挣扎的意思，我说的特大声，还特委屈。没错，他周小川就是个陷阱，有无数诱饵和机关等着你，我就是一傻兔子，饶着掉进去了还特心甘情愿。


            “行了行了，别闹了，水小时后还没点儿显眼的事儿啊。”小九摆了摆手，“我小时候还大舌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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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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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 Z6 d$ R1 @/ }! O            我跟川川异口同声。

            “真的，我直到上小学之前才学会说儿化音。”

            “不是吧……一点儿都听不出来啊。”我不敢相信。

            “你是听不出来我原来说话不利落，还是听不出来我现在有儿化音啊？”

            “当然是听不出来你有大舌头呗。”

: O9 t! b0 G, O' k            “那是，我不说了都已经改过来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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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g% q3 q  j9 W+ k1 M% ~- m- F            “改得真干净，谁教你的？”川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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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6 ^: S  Z! l" C            “没人教，就是自己慢慢儿扳过来的，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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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真是挺神奇。”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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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e8 G( _9 M. d! S" X            是挺神奇的，有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做了神奇的事，在不知不觉中摆脱了儿时的东西。应该叫摆脱吗？还是说更应该归为“失去”呢？可能不是，因为在成长中我们还学会了很多，多到不计其数的新东西，所以与其说是失去，不如说是交换或更新，我们不断更新自己，然后在年龄增长中走向更开阔的天地。


' T' a  z% w- P2 \4 _            我正从那棵遮天蔽日的大石榴树下跑出来，跑向不知有多远的未知。

            “对了嚼子。”川川叫我，“你教我弹吉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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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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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想学学，我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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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成，明天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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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3 T2 w$ W/ n0 u* ]/ X. z  ]            “那没问题，就是你也得好好学。”我摆出一幅师长架势。

            “肯定的，我有兴趣就绝对好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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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就是不爱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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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  |7 L6 n' ^4 c; j            “哎，裴建军，你还来劲了你，觉得自己是一老师了吧？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跪下磕一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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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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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脚给你踹下去！”川川笑着抬脚踢我。

            “翻啦！翻啦！你们俩想淹死我啊？！”小九在船身一阵摇晃时喊出了声。

( K4 h- ^0 q; X) {& }, g            那天我们玩儿到挺晚，然后周小川借着天黑不敢走夜道儿为理由就在我家住下了，于是，吉他授课当天晚上提前开始。没想到这个物理化学学起来比上刑还痛苦的家伙竟然有如此的音乐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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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直弹到半夜，才在爸妈的催促下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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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挺兴奋，有点儿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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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我那把吉他头一回有别人弹，不对，那不是别人，那是周小川。

  K+ n/ c" Y$ ^4 s            我觉得我得把那天给记住，8月23号，1984年8月23号，这日子对我而言，至少当时对我而言，比什么元旦春节还意义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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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l9 h0 U5 }' Z# I            我老觉着周小川这小子有点儿邪能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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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_7 i9 X4 B7 c            从我开始教他弹吉他，到他能挺熟练的掌握技巧，根本没用多长时间，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学习不行了，整个脑子最灵光最有挖掘潜力的部分都让音乐细胞给霸占了，等到物理化学那部分，只剩下一堆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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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  j0 r+ j! X            “有错吗？”怀里仍旧抱着吉他不放，他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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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j" ^% j9 m4 v) m6 O            “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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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C' s3 ^3 W$ e            “我问你有错没有。”他重复，然后质问，“你不会根本没着耳朵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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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6 l9 u& o% w' X            “哪儿啊，我是让你给倾倒了。”赶紧摇头，我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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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你压根儿就没听，算了，还老师呢，一点儿不负责。”他瞪我。

, t7 f) c& r3 U            “我真是让你给陶醉了，一点儿错也没有，你是一天才，真的，有潜力。”我努力用认真的口吻说，但听起来怎么都像在胡搅蛮缠。

- _9 D+ H4 t  P+ T            “懒得理你。”白了我一眼，他把吉他放下，然后往后一仰躺在床上，“嚼子，我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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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Y- Z7 d$ A8 `# A# f" }4 M            “觉得什么？”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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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0 H/ g' Y& X- K( P7 U. q! g            “嗯……”有点犹豫，好像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我“提醒”她。

5 d8 x8 r# W* K* p            “是不是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好的音乐老师？”

5 E' Z/ _3 D' A: I$ c            “你别臭美了，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脸皮厚的人。”他一下子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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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2 G+ a8 X% Y% Q/ Z/ z. E            “这叫脸皮厚啊？这叫有自知之明。”我哼了一声，“谦虚多了就是骄傲了。”

            “你从来连谦虚是啥都不知道。”他伸出一只手指我胸口，“顶多也就是一心理素质好，俗称还是脸皮厚。”

            “哎，那合着我在你这儿死活都是厚脸皮代表了？”我打开他的手，“那你别离我这么近，留神厚脸皮传染，还跟你说，这玩艺儿可是不治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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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一落，立刻引来川川一阵笑声，把双手枕在脑袋后头，他叹了口气：“哎，说正经的，嚼子，你觉得我有没有点儿音乐天赋？”

5 m2 C) W0 o  F6 B            “嗯……想听实话还是瞎话？”

0 F( y7 J/ X7 R% s            “边儿去，当然是实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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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故意拉长了语调，我看了看那张有些紧张的脸，然后点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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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一下子坐起来了，周小川挺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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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5 |" m. W$ w, \9 y            “蒙你干吗，在这方面你确实有点邪能耐，多练练……就能赶上我了。”我逗他，于是很快便被他捶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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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f! ]0 s! N1 E& C            “赶上你算什么呀，那根本就不能列入我的人生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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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 m+ L- Y! B0 j* ]6 _2 J. D9 P2 ~            “哟嗬，您还想把音乐当成人生追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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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话，我才不想一辈子当个小技术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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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6 W- p0 s8 g0 y) L5 s8 d$ Y            “你努努力的话，说不定能当上厂长，就是得入党，可我看你这觉悟不怎么高啊。”我的一连串打趣明显起到了激将法的作用，周小川咬着下嘴唇看了我半天，然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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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你等着的，我还就不信了我，就冲你这态度我也得混出个样儿来给你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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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都能感觉到他的热血沸腾，然后也跟他一块儿热血沸腾了一把，话一出口，绝对有点儿信誓旦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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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啊，我等着，你好好混，有用得着我的时候言语一声，绝对两肋插刀，但凡我不管你，你活埋了我。”

4 V; b, ^3 e0 t: s            “你、你还一套一套的，哪儿学的啊？”他有点诧异，大概是被我话里的江湖气给弄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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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A1 O$ D1 I' p5 D            “评书，《小五义》，江湖好汉不都这么打保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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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V5 S/ a. M& V5 _) k            “哎哟……你江湖气这么重，以后别当警察了，直接组织个帮派当老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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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啊，那你跟我混，我罩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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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性样儿。”白了我一眼之后，川川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跟我说，“嚼子，不开玩笑，我以后真的不想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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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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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农药厂当技术员啊，你说，那么干一辈子，多没劲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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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那阵儿还说挺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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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9 M- c! M$ @6 V            “我是说能考上这中专挺知足，不是说以后。”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能考上，也多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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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N1 M6 ]3 ?) E+ S) d            “哎，你是不是又想说以后亏待不了我啊？要那样儿可就没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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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脸戒备的表情肯定特好笑，周小川的严肃一下子消失殆尽了，他“噌”的从床上跳下来，拽了拽衣襟，然后拉我。

1 I" |% N5 b% k: W            “走，找小九去。”

( d& p" k& X2 \& U; ~            “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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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 l; u3 V. o9 y2 T            “去玩儿会儿，老闷在家里就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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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 I3 U6 `" u& r3 g+ I5 }            “上哪儿啊？”

  U+ \( Z; _* U5 J2 O8 _! d& t            “嗯……天桥。”
天桥，我喜欢那地方，因为能找到当年的江湖气，可能我始终是个摆脱不了江湖气的人，也许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我想闯天下，想自己创立一番事业，我觉得如果真有件事能让我找着人生目标，我肯定为之“甘洒热血写春秋”，不取得真经绝不回头，我非要修成正果当个斗战胜佛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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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总是充满梦想，还一万个信心十足认定了自己能成功，从不瞻前顾后，我想，也就是这股闯劲儿才成就了我们，成就了我，成就了周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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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5 A4 n' z6 i0 K            八十年代的天桥，已经挺热闹了，不，应该说还是那么热闹，当时我们仨爱去天桥乐茶园，三个小子跟一帮老头挤在一堆儿看戏，听评书，听京韵大鼓，听相声。


            当时的相声段子都特经典，不像现在只知道臭贫，所有的包袱我都能背下来，周小川说我之所以这么贫就是背相声段子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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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T7 G" o8 r& H. x9 C            我记不太清楚那天都有什么节目了，好像有一段《玲珑塔》，“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宝塔第一层，一张高桌四条腿儿，一个和尚一本经。”还有什么“说大风，好大的风，十个人见了九个人惊。”后边儿这句我记得牢，因为用得多，会唱之后，每回赶上刮大风我都条件反射的来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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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小九，我刚找你的道儿上还跟嚼子说，以后可能会弄个乐队玩玩儿。”周小川突然开口。

            “啊？”

            “乐队啊。”

% ^+ F& _3 }) r" E$ W            “什么乐队？不会是唱校园民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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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没劲了，玩儿就玩儿刺激的。”我插嘴。

            “刺激的？”有点明白我们俩的意思了，小九撇了一下嘴角，“摇滚？”

2 `. x% b0 g. h% Q7 a            “差不多。”

            “那……”迟疑了片刻，他抬头看我们，“瞅你们俩这口气，是要拉我入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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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B; ^  l4 `% m8 }            “行，有潜力，够精的。”我拍了拍他后背，“不过现在还是初步计划，酝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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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倒挺好玩儿。”小九点了点头，“成，要是用得着我就打个招呼，上刀山下油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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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你们俩怎么一个德行啊？”周小川一脸无奈，“别都跟走江湖的似的成不成？动不动就两肋插刀，谁让你们两肋插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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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8 K% }, q' o$ P* K            “放心，就算你真要那样儿，我们也心甘情愿，对吧小九？”说着，我侧脸问旁边的家伙。

            “那是，万死不辞啊。”

            “俩病人。”川川瞪我们，却掩饰不住脸上的笑。

            后来回想一下，那是我们三个头一次商量有关组乐队的事，虽然话说得挺邪乎，什么刀山火海都拽出来了，但那时候其实并没有基础和能力，心里也没底，于是，这一计划直到几年之后才真正付诸实际行动。不过，那种热情却是后来所没有的，三个刚十六七岁的毛小子，就那么在茶园里，听着京韵大鼓，在嘈杂的人声中为各自的将来定下了共同的奋斗目标，可能有点好笑，可我对毛主席保证，那时候我们都是认真的，特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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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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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I3 `; |5 {# t' ]            人嘛，总是需要成长的，在成长过程中会遇到好多好多人，然后和这些人发生好多好多事，其中有好事也有坏事，有的事和你并无利害关系，却能让你感慨万千。

kpo11

周小川就遇见这么一档子事儿。

$ |' N  a" i- c            那是高一那年夏天，还没放假呢，差不多是五月底六月初的样子，一天下午，周小川风风火火跑过来找我，说：“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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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有人欺负他了，但看他除了一脑门子汗，身上脸上一点儿外伤也没有，于是我又觉得是他们家出事了，但问清楚了才知道，我都猜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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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同学淹死了。”冷静下来之后，他跟我说。

            我愣了。

/ D* i1 u, ?* Y  ~            “他是昨天晚上出的事，今天上午老师跟我们说的。”坐在床上，他双手抱着膝盖，眼神有点发直。

9 x. ^9 F' W7 z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5 ?, R! r' `# z6 \  @            后来，我才听川川讲了全部事情经过，他那个同学是在游泳馆里淹死的，那天已经很晚了，到该关门的时候，管理员发现池子旁边有小孩儿衣裳，一看水里，还真有个人，当时打了急救电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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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8 w( Y0 w, y  G8 m9 z            我刚一听说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在游泳馆里淹死呢？就没别人瞅见？

            “那天已经特晚了他才去，深水池子已经没人了，我们老师说医生估计他是腿抽筋了，想上来，却呛了水……”声音很低，周小川拿指甲轻轻抠着我床上的草席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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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觉得自己无话可说，本来，遇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言语已经没用了，我能说的可能只有“你以后可千万注意”这样的叮嘱。

            “嚼子，你说，人命怎么就那么脆弱呢？”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本来就已经很短了，怎么还那么不经折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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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F% |2 `9 h; P            “……可不嘛。”半天，我叹气，然后朝他凑了凑，“没办法啊。”

            “你说，生死是命里注定的吗？”

            “可能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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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W; T+ M6 v8 |# x9 s) C            “那多冤哪，你想轰轰烈烈，可还没来得及就没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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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8 H; a8 g& [* ]0 v$ B. c1 q            “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活到头儿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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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甘心……”他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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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v# _: c# Q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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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 S* S4 C! y& L) U            “我说，我得好好轰轰烈烈一把，要不然都对不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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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g4 F9 N! J7 y& a5 c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发誓赌咒咬牙切齿的意思，我能听出来，这小子是认真的，而实际上，后来的一切都证明他的确照自己说的去做了，后来的轰轰烈烈的确验证了他前面说过的一切，我是陪他经历了所有轰轰烈烈的人，只不过在当时，在那一刻，我没能预料到后来的轰轰烈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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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小川是个认真的人，我知道，虽然我嬉皮笑脸的时候他也经常跟着嬉皮笑脸，但认真起来，他比我能玩儿命。

            “我绝对得干出一番事业来。”他抬头看我。

7 k; E& }- S" P            “嗯……”我点头，然后揽过他肩膀，“说别的没用，我就告诉你，要是用得着我，就言语一声，千万别拿我当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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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u2 x2 [8 t; j7 b            “行，我记着。”他笑了笑，“我还指着你为我上刀山下油锅哪。”

3 s1 H: z: p$ X1 Q            “那绝对的。”我夸张的点头。

            那是一九八五年，论年份，不错，有好多挺有意义的事儿都发生在这一年，但个人的悲欢却被淹没在整个时代浪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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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忘不了那年，忘不了那年发生的种种，我觉得我和周小川的关系就某种程度上而言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一个有点儿不明不白，又特明明白白的阶段。我也说不清楚，那张需要勒嚼子的嘴在这个问题上就死笨死笨的，完全没了平日的流利。可能周小川真是我命里注定的劫数，遇上他，我本应这样那样的人生就都偏离了原有轨道，朝着我又期待又有点发怵的方向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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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拉不住缰绳，我控制不了自己，大概缰绳在他手里，不是我能够得着的，于是，他牵着我，他快马加鞭，我就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朝某个还不知道在何处的目标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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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1 H- f4 E, e: f" c+ Y! n            “想干吗你就干吗吧。”我说，“反正到什么时候我都支持你，你把天捅下来，我给你扛着，你把房捅塌了，我也给你扛着，绝对不让砖头瓦块儿的砸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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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9 i: f* I- E/ }5 F* i            夏天过了就是秋天，北京的秋天很短暂很短暂，短到你还没摸着它的袖子它就已经跑掉了。真正“秋高气爽”持续不了多久，之后便是一阵风刮过来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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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于冬天并没有排斥感，反正冷了就加衣服呗，但川川怕冷，一到冬天他就没什么精神，我估计是因为他太瘦了，才对于低温没有抵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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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九也不怕冷，他是可以数九严寒光着膀子跟我去冬泳的类型，这小子虽然矮，却并不受弱，也不娇气，一张嘴和我的不能不说话相比有类似之处，就是不能不吃东西，不管什么时候翻他兜，都能抓出一把一把的花生瓜子山楂片儿，我觉得他有点像后来电视里播的《机器猫》，还拿矮胖和贪嘴讽刺过他，那回小九还真急了，指着我鼻子骂我：“我就知道我好歹也算建安里第一美男子，不知道谁他妈长那么难看，一乐连眼睛都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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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8 q- [8 ^% u4 I1 l% p            当时我并没有生气，我知道跟哥们儿生气不对，我也没反驳，我怕小九怒气爆发一脚给我踹护城河里去，他位置低，踹我迎面骨正好使得上劲儿，我可不找那洋罪受。


            于是，我就是傻笑这把这档子事儿给混了过去，川川说我识大体，我说什么呀，我是不想葬身河底。

$ U5 k9 t8 i8 U: Q+ c            说到小九的脾气，还不是一般的容易急，我老觉得他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不炸完了肚子里那点儿火药决不算完，现在一想，大概和他小时候受的委屈有关，童年就被压抑的很深，到后来自然会爆发的很强烈，那时尚不懂用什么心理学知识去分析，但可以确定他的强硬和他过往的遭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九很能打架，这一点让我有点诧异，他相信和敌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而那时候，他身边除了我和周小川市确定的朋友之外，其余的人一概有可能成为敌人。于是，我和川川除了与他做朋友，还要做他的监护人和战友，周小川负责劝架，我负责在劝架不成的情况下先用暴力帮他解决眼前的问题。结果，全建安里的人都知道我和小九是斗鸡，不能惹。不过周小川给我们俩起了个雅号——“塞外双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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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_! k9 M! a2 o0 N/ ~. J- d            “塞外双煞”并没有做什么打家劫舍的事，我们俩除了互相协助之外还有一件事列入了信条，就是保护周小川，虽然他一再强调用不着我们给他“添乱”，但出于一种少年的倔犟和不知天高地厚，我俩还是把他划入了保护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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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e, j# E; x$ C$ ?  X. n            那时候的孩子可能就是比现在的孩子能撒野，多数男生都在中学时代帮哥们儿打过架，有的可能是为了教训情敌，有的则纯属是逗着玩儿逗急了于是仇恨升级到了不采取暴力不行的地步。对于我的打架行为，我爸妈并不多管，“反正你好好学习，记着别闹大了就成，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明白的也不用我多说。”我爸这么跟我说。


            于是，我像得了圣旨一般，打架也理直气壮起来。

7 I" o, J" Q( V  y0 y* S" o. D            我记得那年冬天，有一回冲突的情景，那是我这些年来头一回看见小九急成那样，以往他也急，但从没像那回那样，好像疯了一般。

            那天下大雪，是接着前一场雪还没化干净的紧跟着第二场，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而在这一层雪下头则是一层新冻上的冰，走路经常会突然滑道，四巷十一号院旁边的水池子那儿摔伤了不少人，就是在那儿，我目睹了小九最疯狂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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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g4 U5 l  b            他是从四巷的巷子口突然出现的，当时他前头有个人在跑，他在后头追，一边追还一边骂，我就是因为听见他的声音才从屋里出来想看个究竟的，结果一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我就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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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九手里提着片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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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没有想到会这样，以往和别人发生冲突，他顶多也就是抄板儿砖，从来没见他用过利器，当时我脑子里有俩字儿：坏了！都操刀了，可见事情严重程度，我没敢愣着，撒腿就跑了过去，说来也邪了，小九跑得快到让我追不上，他前边那小子一个劲儿喊救命，喊到岔了声，然后在跑到11号院门口的时候一下子滑倒在水池子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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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5 H, ]. h$ p" F4 z& Y            小九追过去，然后冲着那人就扑过去了，我当时就记得那把刀在他手里一晃一晃得显得特吓人，我第一反应就是得赶紧拦着，这不像平时，这时候不拦着就出人命了。于是，我用最快速度追了过去，然后借着惯性把小九扑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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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啷”一声，是片儿刀掉地的声音，我当时就觉得踏实了，没了凶器，至少不用担心会有斗殴上升为刑事案件的问题。

$ z5 f. U- ^/ j4 [            小九可能让我这一扑弄得有点儿蒙，等看清楚是我之后他立刻喊出了声。

            “嚼子！你帮我宰了他！我要他的命！我要他的命！！”

' M( |% c  z: d4 x            “我拦你还拦不过来呢，要谁的命？我看你先顾自己吧！你瞅你还有人样儿吗？！”我也冲他喊，手上可不敢松劲儿，我这没想到这小子能有这么大力气，挣扎起来比大人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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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3 `4 h# _8 y9 j6 x7 G            “嚼子！你他妈不仗义！放开我！我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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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松开了才叫不仗义呢！”用尽全力把小九按在地上，我冲旁边已经吓呆了的家伙喊，“还愣着什么呢？赶紧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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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如梦方醒一般，坐在地上的小子连滚带爬的站起来跑了，小九见状，更是疯了一样挣扎，他想甩开我，想去够那掉在水池子里的刀，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我都不知道他骂的是什么，我就是拼命把他压在地上，雪滚了我们俩一身，也蹭了他一脸，还有不少在叫骂中被他吃进了嘴里，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他好像丧心病狂了一样，完全没有理智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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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5 d1 {" u# N; `            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小九才慢慢冷静下来，我直到确信他不会再有力气去追那家伙才松开手，小九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雪，满脸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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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  z9 s- G+ x            “裴建军……你、你……”他死盯着我，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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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不能让你杀人。”我掸了掸身上的雪，想帮他掸掸却被打开了手。

            “你知道他都说我什么吗？！你知道吗你！！那王八蛋我剁了他都不解恨！！”冲我吼了一嗓子之后，小九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渍，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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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追，因为我直到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二次出手了，小九就是唐人传奇里的聂隐娘，一回没解决问题就决不会再返工。

            当天晚上我和周小川一块儿去了他们家，小九不理我，但在川川劝说下，他道出了事情原委，那个让他追杀的家伙和他是同学，也许是有意，也许是偶然，他提起了小九的过往，说听说当年他爸挨批斗的时候有多惨，胳膊都让人打断了还死不低头，红卫兵烧他的书，他还扑到火堆里去抢，这些事情是小九听不得的，而最关键的问题在于，那小子的爹就是当年批斗会的主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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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小九急了，对方讲述那些最戳人心肝的故事时幸灾乐祸的态度彻底扯断了小九拴住自己的锁链，然后，挣脱了禁锢的他成了惊马，成了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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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形容并不夸张，红了眼的小九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这种力量我原先从来没见识过，而这之后，也再没爆发过如此猛烈，这次似乎是个分界点，小九那根炮仗炸掉了多一半儿火药，以后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杀伤力。


            那天，到最后，小九还是跟我说话了，他说：“嚼子，我不该生你的气，要没你拦着，这会儿我已经成杀人犯了。”

5 ?% U) Q! R% t            我抓了抓头发，然后笑：“我就是怕你捅大娄子才拦你，你要是进去了，你爸妈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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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  G% _1 {9 q. J/ y5 t0 y/ ^) @0 i            于是，风波就算平定下来了，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之后，我和川川离开了小九家。在半道儿上，川川说：“嚼子，你真行，要是我，绝对吓都吓懵了。”


0 `, ^- h( W7 D, D; C5 G            “就算你没吓懵，你也拦不住他，那小子当时是真疯了。”我抬手搂住他肩膀，“幸亏我把刀给扑下来了，要不还真保不齐得出人命。”

( W9 B; x/ ?3 p4 K            “对了，那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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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1 N) _/ X& V$ y6 G/ S# \            “我这儿呢。”敞开大衣的衣襟，我掏出用报纸包着的片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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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 B) W; b; f! Y            “不能给他啊。”周小川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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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h+ ^' r# U- X% j: k            “那当然。”我点头，然后拉着他走到护城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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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c# F: M2 `* B1 r, G% S            一甩手，我把刀子扔进了河里，看着那道曲线，听着物体落水的声音，我跟周小川都长吁了一口气。

            “嚼子。”川川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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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Y6 ?- q; ~4 c! t            “嗯？”

            “小九怪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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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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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头，但是没说什么，我觉得关于小九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楚的，他背负的，要比我们多得多，这些负担将和他的绰号一起伴随他一生，那是我隐约觉得小九是个悲剧人物，但我没说出来，因为我不敢确定，这种事，谁都不能轻易确定。


            “你觉得后怕吗？”川川突然问。

5 M) A& {- k2 k            “后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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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0 t7 y& V4 H  k% C8 B            “当时大人都上班去了，真出点儿什么事儿，都没人帮你。”他双手插兜，看着眼前的护城河水，眼睛有那么点失神。

            “让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我笑了两声，然后摸了摸周小川头顶，“不过我福大命大，轻易出不了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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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J7 L: x! O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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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 }, g7 D9 D* L            我还能记起那天的情景，从早到晚，这雪就没停，一下雪，就显得特安静，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可以确定，那天的确比往常少了许多噪音，正因为这样，小九的哭喊和叫骂才显得格外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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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E( {1 r! v! Q- \            “对了川川，问你个事儿。”叹了口气之后，我看向他。

8 J2 u1 ~2 U1 M" C2 `, Y' |2 B            “什么？”

            “你小时候问没问过大人，自己是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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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v+ h4 f' a3 c: o6 f% r            “啊？”可能我问得太突然了，他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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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6 S# u& X( c5 y( G% b/ Z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 X4 ]" C# F8 Z; }            “那你问过没有？”

% `: e0 o6 Q& e( Q  ^            “问过。”我点头，“特小的时候问过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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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妈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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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说，我是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说当时正下大雨，护城河涨水，她从桥上过，看见一小人儿在水上漂着，就赶紧给捞起来带家去了。”

% [; n# [* [! Y$ n% o8 Y            “是吗。”周小川一阵轻笑，“这回答还真别出心裁，我妈就说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结果我妹出生的时候我还问‘她这么软，石头那么硬，怎么蹦出来的啊？’把我妈给乐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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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  `. f; B( r; E            “你真行。”我也笑，“当时我还哭了，说，我真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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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2 m' d! ?. N' g. w            “真妈？”

            “是啊，我不是捞上来的嘛，那总该有个真正的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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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妈怎么说？”

. \& [" M5 N1 N% h/ Z            “我妈没说话，光乐，我爸说‘那捞你的就是你真妈！’当时我死活就是不明白这俩大人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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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光辉的历史啊。”大笑之后，周小川拉我，“走吧，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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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H: t) m' q) {0 E' p/ T            “嗯。”我点头，然后提议，“今儿晚上睡我们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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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T! g% Z+ e0 y' h            “行啊，你得再教我一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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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f$ _( ]2 ]1 |9 }. I) v* d            “你还真会找辙。”我故作不满。

            “我是看的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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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6 M% }& A- @7 R3 Y5 u' Z; A7 p% ]6 t            “是是，我感动死了。”

7 p6 m3 r  W" `% z4 V            晚上的风很冷，细想想北京一年四季都有风，习惯之后自然觉得稀松平常，反而没了呼啸在耳畔的声响便会有种不安。在冬天独有的北风中，我和周小川沿着护城河沿儿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周围是一片漆黑，偶尔有汽车经过，能听见清楚的落雪声，从路灯的光线范围内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我们俩踩在雪地上，鞋底与积雪接触、积压，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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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后，我陷入回忆中还会遗憾，那时为什么不回头看看身后的脚印呢？河沿儿上只有我们俩，两排脚印紧挨着，那将是何等动人心魄的景致？可惜那个年纪，是还不懂得回头看脚印的年纪，那时候，我们只知道看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