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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良不在家,他爷爷病在床上,听说老师来了,挣扎着起来给我们煮荷包蛋。我们过意不去,问清赵小良背煤的小煤窑的确切位置后,逃似的离开了赵小良家。
! m* E# n/ g" } 乡野里一片秋色,远山像高大的墙壁一样立在我们四周,起伏的土地因为收割之后而显得空旷和寂寥,风在草间、泥土间一路滚过,空气便显得饱满而芬芳。我和康兵都无心欣赏秋后原野的景色,看看天到下午,不由加快了脚步。 ) _: d- ^/ `3 _3 V( A
小煤窑到了。 3 m) K. _( n1 S; o
康兵却不愿走进小煤窑的院子,我以为他是怕脏,便让他在外面等我,我自己一个人进了院子。 9 {7 Q/ R0 [! a& D/ n: o8 W
当我看到赵小良时,简直认不出他的模样,他穿着破旧的衣裤,整个人都是黑糊糊的,只有眼白和牙齿还见得出原色。
- {# F3 ]+ P; P' b, a( L. Z" f 他拖着背篓爬到地面上,一眼就看到我,他第一个反映是不停地拍打身上的烂衣服,衣服上的煤灰扑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 y0 |: @4 l4 `; |8 z4 W 我喊他的名字,他尖叫一声,然后,放声大哭。跟在他身后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狠狠踢了他一脚,嘴里骂着什么,赵小良重重栽到在地,我赶忙跑过去拉他,手上立刻变成煤黑色。 ; ?: i# s& S7 w; _- [
那个踢赵小良的男人是煤窑的人。
- p! a1 y+ I) \6 Q 我把另一个男人,赵小良的父亲叫到了一边。
# ?, s; n: x* t& s, T% |/ w 我们站在离小煤窑很远的地方说话,那里风很大,把那男人身上的煤灰吹起来,几次迷了我的眼睛。我说了很多话,想劝他让赵小良回去读书,可他除了默默抽烟,竟一声不吭。 % g9 T* L3 k/ S4 Y) W( R
后来,连我自己都有些绝望了,我说,我带了你儿子的作文,你自己看看吧。说着把赵小良的作文本递给他,他接过去,却没看,半天才“嘿嘿”笑了两声,说,我不识字。
0 ^" ]3 f o/ P) z8 t4 w. g- a 从他满是煤灰的脸上我看不到尴尬的表情,但我能感受到他藏在黑色面孔后面的自卑,这让我心里无端地一疼,拿过本子,说,我给你读吧——
- ^( b, E7 C. X$ j8 y “爸爸每天去小煤窑挖煤,一背篓只给5角钱,挖煤很危险,一听说谁家的煤窑出事了,我爷爷就哭,我和妹妹也跟着哭。” ' ^# ]4 H$ Y Z. S$ W$ f8 a' G
我再次抬头,看到那煤球一样的男人在捏鼻子,我没话说了,和他一样难受。他伸出手拿过本子,茫然却认真地盯着那些陌生的文字。好久他才说,家里穷,没钱让孩子读书了,韩老师,你是好心我知道。 7 E p0 Z4 n1 X) f( q
我不说话,心酸得不行。 ; Q; \1 b( {. n6 @9 G/ u D
他把手里将要烧尽的烟头扔掉,下了决心似的说,韩老师,你先回去,我让他明天就去上学。 3 a& ~. C3 F# u5 D
康兵在外面等得久了,有点着急,就进了院子,我出来时,刚好见他和一个西装革履的大肚皮男人在说话。 9 |" f+ k; @$ G+ {, v
看到我过来,他立刻奔向我。我们一起往外走,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挥挥手说,等哪天带韩老师回家来玩。
( B2 q; n5 q2 d9 ~ 我很疑惑,边走边问他那人是谁?
5 N. U3 W) T0 Y1 R% W, n4 p 他迟疑了一下,说,是我爸爸。 / B, L: ^; b$ \5 ^! i
我猛地停住脚步,问,你爸爸?
* P U X" H5 ~ {, C/ w- L0 R 他点点头,我又问,这小煤窑是你爸爸开的?
5 G8 u, R$ J/ H& k/ m 他又点点头。 / G z& i& W" C& [0 L
我接着问:赵小良在你爸爸开的煤窑背煤? ' n/ f! D+ H& a9 ^8 P; K+ y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 b F3 i/ B( D0 q. a' n$ E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赵小良还是个孩子呀! 5 `* P3 @5 k$ l1 e$ F) L4 U& r
他说,我当然知道,可我不想说。 / [+ I" C( [9 t( G q& H
我心里的火气一下子被他这话给鼓动起来,我说,你为什么不想说? : `% Y* O2 x: u" a3 I4 f: r
他像赌气似的一言不发,他的沉默让我更恼火了,我甩开他一个人往回走。 1 N1 k& o! |% _. a. m; J
我没坐康兵的车,自己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了学校,一路上的复杂心情差点没把我折磨死。 0 [9 w) n% c+ S$ E0 l* R
这些山里人怎么都这样,样子看着纯朴善良的要命,内心却复杂的很。 . I% @$ x$ y8 ~0 ?' Q4 o
看看这个老木,一脸憨厚淳朴样,和善的就像邻家大哥哥。都他妈做给你看的,心里惦记你兜里的这点钱。 ( [) U. w- y4 d: I
再看看康兵,每次见我,羞涩得像是一辈子没见过陌生男人,和他说话,口未开,脸却红了,像个小姑娘似的。都他妈装的,出门就是黑色轿车,走哪都有高大的打手跟随。那天说什么家里突然有急事,不能陪我去家访,八成是已知道小良在他父亲开的小煤窑背煤,提前回家是不让我发现实情。虚伪的伪君子!
/ r* s4 o/ y0 e! b9 K( F 本来,想想老木,我就够丧气,够万念俱灰的了,突然又冒出个康兵,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我可以信任的人。 * s! i/ t" q8 _, P, U7 D
我不敢想,我害怕要是去想,会突然像个疯子般发起疯来。 0 C& F) }7 [; H7 \3 X9 X%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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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康兵没有回来,我睡得很不踏实,每次轻微的响动都会让我惊醒,几次跑到门口才听出那并不是他的脚步声 - a. h; M: i# V8 i7 b: ~5 N& ]% e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下宿舍楼,走到操场,我就看见一个人,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是老木。 * `, @, @/ U! [# t; f+ j7 k" A
看见老木,我就想,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太不可思议,这大清早的,这么个大活人,怎么说出现就出现了,像变魔术一般。
3 l- c# }( I: s$ L* L% C 我楞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回过神来,我就意识到,老木肯定是要钱来。本来,我想说:老木,你还是来了,要多少,等着,我给你取去。 ) S" s8 z2 ^/ X2 \1 j, S. c
这话我已经想好了,就等着说出口。
# n) r. B: t! c 只是,老木抢先了一步。老木抬头,怯生生看着我,老木说:“先生,我来是想提醒你,注射狂犬疫苗后一个月内别喝酒,记住了,别喝,千万别喝!” . p C: A0 Z3 w' Z+ I2 ]
说完,他掉头就走,走得很急,很火速,好象前面有一堆金条等着他去捡,不等我回过神来,已远离我的视线范围。
3 R0 S( G; E1 M% n, \3 ?, t 啥?一个月内不能喝酒? ( R8 E7 c. i0 l$ M5 I1 M
我嘀咕着这句话,拎着水瓶往水房走。下台阶,碰见了敲钟的刘老师,我问刘老师,注射狂犬疫苗后一个月内不能喝酒吗?
e T+ p4 [0 Y0 z; Q; w 刘老师反问:韩老师,你被狗咬了?
1 D- }6 ~2 t( r9 k6 B 我说是。 + a. x0 i6 C2 w$ d& ^* t p- f
刘老师严肃地说:不能喝,可不能喝,一喝疫苗就失效了。韩老师,山里狗贼多,你可得注意点! * I9 n0 W8 y, G% p4 \
这时,校长过来,看见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校长说:韩老师,昨天下午有你电话。 n, y. |8 D9 O$ U M
电话?我很快想到了崔博,准是那个可恶的家伙打来的。 2 l1 [; E0 c' A {3 f( B3 L6 p
校长说:是个男人的声音,昨天下午打好几遍了,还一个劲儿叮嘱要我转告你别喝酒,千万别喝酒。谁呢这人,真是的,年轻人嘛,喝点酒咋了,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儿……校长后面的话与其说是说与我听,还不如说是他在自言自语。 ; n2 L$ F3 O! O$ M" }5 W! l* [
我倏地想起,离开时,老木顺着土路在轿车带起的黄色沙尘后面跑呀跑,双手还不停飞舞着。
4 ~, @( l0 h2 o+ _( b( K 难道,他是提醒我别喝酒? , r; w4 N, p5 u9 \2 {
想到这,我心一紧,鼻尖开始发酸。 5 s: z' v3 T; d9 B
我为自己的小人而惭愧。
/ w Q! [/ S( t4 K2 N" |# m: { 而当我想到老木驾着马车,不停抽着马屁股,一大清早心急火燎赶来镇上,就为告诉我这句话时,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 k) ?' p1 a( w4 I+ k# Y9 C# H
二十多里的山路啊,准是天没亮就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