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已经习惯周末去布鲁塞尔,不需要相约。如果杨没有到,我一个人就在阳光下狠狠发呆。杨来了以后就能给我带来未完成的故事,让我一整天都感到充实,以至在我往后的记忆里,布鲁塞尔的街景要比里尔鲜明得多。
8 W4 r; X# g& d- `7 y 8 M1 h, k7 m2 [% M- P
4 Z+ p) {9 t/ B0 S& f- H9 Q0 M6 T% U(杨的故事) & r0 N; N7 m3 y( h$ p0 v8 K
4 n, L4 }) d2 }$ ~) N! A6 E: c; T2 K
等待出国的那段日子,白天我依然不闲,单位里的事情需要清理交接,出国前还有乱七八糟的手续要办,加上不用上班,脑子一松,就开始睡懒觉,每天一睁眼不是十点就是十一点,因而,白天就显得尤其短。到了晚上,什么正经事都办不成了,我就显得无所事事。不需要整理卷宗,不需要考虑明天的工作,我的脑子是空的,这种不需要往脑子里充填任何东西的日子真无聊啊。 " j/ k0 q) u1 D7 F2 h" P
2 j1 s! g; G Q; |0 N
于是,我就常去附近的小酒吧消磨时间,坐在那里打量一个个和我毫不相干的人,直到有了睡意。 - L8 G' {$ e' ]; a3 P3 }2 L1 y
, G- `# U% ]* Y, s: r t 那天,我喝得微醺,迷蒙中意外地看见“魔域血煞”推门走了进来,这是我从法庭上偶尔扫到他一眼后第一次看见他,起先我还不敢相信,使劲定神看,还真是那小子,我不由兴奋,赶紧冲他招手:“来,漂亮的小男孩,过来陪我喝一杯——”
" O! w" k2 I) H; y, t# `' q% {' \& E. s4 X3 h7 Q
他也看见了我,同样显得很高兴,一下子蹦上我身边高高的吧椅,说:“怎么是你?”
' X% i8 c9 G0 R r% }# R/ P1 @4 V* o: ^+ `6 ]
我笑笑,对招待说:“也给这个小伙子也来一杯。” 9 s9 R7 F h9 ?; d+ f
# X4 h$ B( ?$ u" j 他看了看我杯子里的酒,做了个怪怪的表情,说:“不喝这个,给我要杯peer吧。”我这才记起,他不能喝酒,小男孩喝酒会发烧的,于是就为他要了杯冰镇的啤酒。
1 ^1 q! K2 U8 Q4 ~8 U
$ F, v$ \) g5 e- V" \5 I! ~ 他似乎长高了,也瘦了,眉眼因此而显得特别干净,他的模样让我心动。
5 z6 N5 U9 K! C, f8 T, S) O' L* r- p. c0 B
他对我还真有股亲热劲,照直着问我:“完了?”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说:“什么完了?”他说:“案子啊。你的案子办完了?”我点了点头。他接着问:“为什么不叫上我?”我说:“不为什么,突然就觉得不需要你了。”他说:“就这么简单?”我说:“不就是这么简单嘛——”
0 ]; A! X2 d Z, P( t( o
* \) v6 t% x# B: F6 R0 _/ z 他一定是觉得我没对他说实话,嘟着嘴,不搭理我,我故意逗他,说:“小子,我以后该叫你什么?小战神?小猎手?小漏勺?我觉得还是叫小漏勺好,挺好玩的——”我话音没落,他梗着脖子嚷起来:“你他妈不是个东西——” 5 |5 ?3 I1 V" Q' z% l2 j( F; p$ m
B9 {( n- h8 {3 |
他这么一嚷可让我恼了,我抓住他的脖后梗,说小子你怎么骂人呢?他不怵我,在我手里一撅一撅地犟着,两只眼睛瞪住我。他就是这么讨人喜欢,就是使性子也是讨人喜欢的。说是在的,尽管我对他狠,但心里疼还疼不过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他有这份感情,我没有弟弟,也没有过儿子,我第一次对小男孩有这般疼爱之心,居然这么强烈,这么不可遏止,这让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看着他美丽而倔强的眼睛,说:“你以为法庭是好玩的?你愿意到那地方去现眼?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 t# p1 u4 _" O) `. I9 L
$ U* E/ ~5 f& Q
他从我眼睛里看到了温柔,态度立刻就软了,问:“是你不需要我了,还是他们?”我肯定地回答说:“他们。”
* ?# E/ T9 @: |: E9 c8 {+ k
2 D, e4 h0 |1 r$ R4 o 我告诉男孩,他们——那些警察和法官需要我告诉他们社会是一个怎样流血流脓的毒瘤,他们不在乎一个人真实的灵魂,特别是一个死罪犯的灵魂。
8 F5 l" i' h7 w3 b, r
" p: ^% d# P0 B' y 他问:“那你在乎吗?” 1 |+ Q" h7 U" W" S2 M3 M
" h( w2 L/ \0 P. x" Z “什么?”我问。 9 f5 T9 @1 T: q. f' c( k! U
, t f4 M4 V* m/ C6 p% v 他说:“人的真实地灵魂。”我想了一下,回答他:“不。我看不清,所以不能妄说什么在乎不在乎。”
' h5 F' [3 F `9 O2 z3 K2 S& c0 N7 f
“你能看清自己吗?”他又问。我发现这孩子机灵,在套我的话,或者说在把我往他张开的网子里赶,可我不能轻易入他的圈套,于是说:“你小子这毛病怎么改不了,哪来那么多问题?”
! Q6 D. {- U! U0 {8 x0 o9 H
9 A, k0 O8 R% k% p8 p* h* ^ 他不放过我,执拗地说:“我在问你呢,你能看清自己吗?”
! `; [# u1 ~1 J% W" b* ~; m0 l7 S9 ?# P8 i
我装出几分醉意,按住他的脑袋,让他的额头和我的额头低在一起,说:“也许能。”我随即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我个人的秘密。他听说我有秘密要说,显然来了兴致,我偏不马上把“秘密”告诉他,要他保证一定不对外人说。他一个劲地保证,样子诚实而可爱。 # \& F3 m3 d" [. b2 h6 y& h* h; i
0 F" o7 |9 S+ V3 Z' B. d" T" O
我把他胃口吊足了,才说:“……我从来不看自己,我住的地方没有一面镜子,所以从来不看自己。”他扫兴了——这算什么秘密?同时,他也惊讶了,一个人从来不看镜子,甚至没有一面可以正视自己的镜子,这是什么毛病?!
3 f* ^+ V7 I& L" r- l4 X& a* i, E' K, v, K( x3 R
(在我追问下,杨告诉我,这是真的——他屋子里确实没有一面镜子,他反问我:“你难道在我里尔的公寓里看到过镜子吗?”
0 o) K' v! e, v9 G6 p% F3 l; E1 z- [' k) G# t* k; v
我根本没注意过这回事,现在提起来,似乎真没有。我说:“是什么原因导致你不看镜子?”杨说:“也许起先是出于不爱照镜子,后来,渐渐就没有看镜子的习惯了。”我说:“你知道自己是个仪表堂堂的男人吗?”杨说:“我没有镜子,不证明我从来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满大街都是玻璃镜子,说没从镜子里看过自己,那是不现实的。我是忌讳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看镜子,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我不能想象从镜子里看到一个人孤独的身影。”
+ L7 v) z i3 k( z! x9 h, u" A, n% s: w4 {8 k# O& P% \
我沉默。)
. E) `5 }# H% q4 d- b2 q+ H- \; q( j, Z( q4 U! P
你和他一样,居然对看不看镜子的事那么在意——我发现你许多地方都和他很相像,也许你们都处于那种将成年而未成年的阶段。(我说,瞎说,我怎么会是未成年呢?!杨笑了笑——)其实,这纯粹是个人的习惯,和灵魂无关。 0 w- w9 J+ o, x, z$ I: V5 y& y Z
+ V' ]; L9 a- p3 Z+ T! b k, e" _2 R (我想说,任何所谓的习惯都和灵魂有关。但我没把这话说出来。)
# H4 r3 K* N% ^
2 s4 B. w% v. Q' s) w7 m3 Y 我和男孩的谈话突然因为镜子的问题而打住了,这让我很懊丧,我意识到这个夜晚本来是有许多话要说的,但不知怎么一不小心就没法深入了。我们俩的脸靠那么近,我能闻到他面颊上淡淡的清香,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中丝丝甜味,但就是无法继续深入地交谈下去,话题失落了,拾不起来。
0 [7 B. j% t4 c/ ?
, q, K6 f' A' t% S5 A" L 后来,男孩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8 Z+ n, D/ s) \; i3 |6 e
! E7 w# W3 H' c: ^5 I$ E; X; I 我惋惜,但没有理由阻止他回家,于是口是心非地说:“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家是好孩子。”
+ K" ~: L, o+ H6 c4 j" l% J
: K8 l1 n# b/ \! y, }% ~6 P2 d 男孩见我并不挽留他,缓缓地从吧椅上蹭下来……刚要离开,突然问:“我能看看你的罗马古币吗——那个刻着雅努斯头像的金币?”
2 t* w- t3 u5 f. p' A
* z4 g% O, Y" C: m& s( b" M 他还记得这档子事,还记得我的网名。我当时几乎就想说,跟我回家,我给你看。我完全可以这么说,尽管那枚古币就在我的口袋里,可谁知道呢?我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太充足的理由——跟我回家看那枚稀有的古币。我不知道这个机会是上天给的,还是他有意给我的。也许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为说这样一句话而感到为难——跟我回家——偏偏我说不了,话到了嘴边也没能够说出来。我老老实实地从裤兜里掏出那枚假的古币,放到吧台上使劲转了一下,然后猛地将它拍倒,压在手心地下……
( c5 r" P5 v2 Y9 G) {- c5 k! ^0 Z- V" b% v, e7 K7 `
男孩轻轻掀开我的手——这一刻,我内心和他一样惴惴不安。男孩的不安自然是想知道雅努斯究竟是个怎样的怪物,而我则是另有所想,因为我暗自下了个赌注——古币有两个面,一面刻着雅努斯有着两张面孔的头像,一面则是光的,什么也没有。如果此刻摊放在吧台上是雅努斯奇异的面孔,那下决心我要带男孩回去。如果是光的那面,那就注定要放他回家……我好挣扎。
7 S! t- L! a1 i8 |" @! N0 c4 I3 {) e! n) W1 @9 ]. x
我的手被他挪开了,我们同时把眼光投注在吧台上——“看见了吗?双面勇士雅努斯?” 8 O% X$ H) i8 o, D
$ v* ?, ]/ k! r% T: j, E% k
男孩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说:“什么也没有……”
) f: h: [( {+ S, f9 t) C
6 i- O* W6 r9 R 我愣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错,那枚古币的圆体上什么也没有。我懊丧,我无奈,我强作笑颜地说:“是,什么也没有,逗你玩呢。回家吧。”
0 ~1 k( S# a3 f+ n9 f) `+ L8 [4 O3 o# v7 N
男孩怏怏地走了。他走出酒吧后,我才把古币翻转过来,这时,我清晰地看到古币上那个同时看着两个方向的彪悍勇士。
; F+ G1 R/ }* V" R4 a1 W7 Q, Y) G: r! @5 X4 ?. C
我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看着有呢?”我说这话时,表情一定滑稽而沮丧。
3 G5 S, V3 u. ~3 V6 M% a5 V6 P S2 u% h* A& A, U2 U- p
我回家的一路,心情已经回复到非常平静的状态。我想,一切都是注定的,发生或者不,都是上帝安排的,犟也没用,耍心眼也没用。 # R) d$ R6 W. l2 E# S# g3 z L
" m t9 o3 S) e" @' l9 }) s& B4 w5 c 我走上回家的阶梯,掏出开门的钥匙,正要把钥匙往锁孔里插,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不自觉地回头,竟然发现男孩紧随着我,此刻就在我的身后——
9 b" Q6 s# [5 I0 L: a! m/ C
6 H- R. I% D% p0 ?5 e 男孩没提防我冷不丁地回头,吃了一惊,期期艾艾地说:“……应该有两个面……你,只给我看了一面……你骗我。” 6 w: Z/ C% m S& f$ m: b+ s
$ B9 J: z7 d) N4 i 我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把男孩抱住——在我们两个身体间有东西硌着了我们,我不知道是他勃起的阳具,还是我口袋里那枚坚硬的古钱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