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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鲁塞尔吃过晚餐,我和杨一路聊着,走进火车站。我们买了21点由布鲁塞尔发往里尔那班车的票。那会儿,离开车时间还有差不多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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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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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 n8 o1 X1 l8 P6 i& y, b 我曾经问罪犯,这一切为什么要以杀人结束?怎么可能演变为一场杀人游戏?一般类似的游戏都不会发展到杀人,没有这个必要,没有严重到非开杀戒不可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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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3 K$ C/ b, _0 m) R 罪犯的回答似是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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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第一次去探视的时候,罪犯仰起脸神经兮兮地问我:“我墙上的荷花掉下来了吗?要是掉下来一定被弄脏了……我没把它粘牢。”他似乎很后悔没把水墨荷花牢牢地粘在墙上,也许他更后悔,应该把它毁掉,免得在画上留下他人污秽的脚印。想起这些,我若有所悟,决定不再向罪犯追究。 % w4 R9 W8 c W* q# _
( Q9 h! I$ i* ~- J3 C% _ 病态人对许多事情的处理都如出一撤,出于同一种病态心理,男人自认为美好的东西是不愿意被玷污的,他甚至不愿意这种美好重复或延续,他认为结束即是对美好最完整的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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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j9 G% S/ `' T/ [ 当然,这是一种比较高端的心理分析,罪犯本人也未必明白。对于为什么要把和他玩过性游戏的男孩都置于死地,最简单一种解释,就是:惟恐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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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W* j& j( H0 ?/ Z; M 泄露,将使游戏无法继续;但同时,泄露,也是罪犯终止游戏的最好手段——如果,他想终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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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f4 p, m! f! M2 n 刚才,我们说到由于发烧,男人没有对男孩下手,而是买了退烧药让男孩吃下,让他安静地睡了一会儿。我把后面的事继续对你说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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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6 a0 Q4 M. _2 W; X4 b 男孩睡了一会儿醒来,已经不那么难受,烧好象退了,由于地下室没有窗,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看见男人木木对坐在他对面,布满血丝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仿佛守了他一夜。他感觉男人已经没有昨天那么恐怖。他怀疑一切都是梦,杀人只是一场梦魇。但胸口凝结的血迹使他重新意识到身边的危险。 : \1 a2 f' G( d: r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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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说要喝水,男人把昨晚喝剩的一点水给他,顺势摸了摸他的额头,吁了一口气说:“昨晚你烧得好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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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喝完水,再次央求男人放了他。男人说:“我放了你我就完了。”男人说这话时,态度并不粗暴蛮横,而是带着丝丝苦涩。男孩见男人没有断然拒绝,心里便有了一点点希望。 ! |# A% a; n-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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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说:“你是怕我出去后会对别人说?我跟你保证,我一定不会对任何人说……” : {6 D& _!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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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只是摇头,不说话。 3 c: t* l, r- j% P1 C. i#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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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知道,无法让他相信自己一旦出去能做到守口如瓶……这期间,俩人沉默了很久,各自都在思考着对策。地下室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任何一个瞬间,男人都可能重新站起来,拿起刀……男孩突然就有了孤注一掷的念头—— # y6 S1 `7 t$ k: u/ y/ p/ ~% o; T
, h6 W5 w7 U' U# J5 G 他慢慢挪向男人,把手搭在男人的肩上,男孩说:“我发现你很孤独,以后,你就不会孤独了——”男人不明所以,但分明有几分意外。男孩继续说:“我出去以后,会对你好的——”男孩没有更多的词汇,他说不来更好听的话,事实上,这句特别一般的话所发生的效用足以抵得上任何经典语言——它打中了男人的要害。 6 P/ a" ~1 z5 c7 ~! `" _$ N; L, y
2 a, T4 P& _: A# D 男人站起来,长时间踱着,似乎在进行最复杂的考虑,地下室的空气凝固了,男孩感觉心要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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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L" @ d( n+ ]5 U 男人突然回过脸,问男孩你为什么这么说?男孩说:“我发现昨晚你在我胸口刻字的时候流泪了……你心里是喜欢我的……” 8 K7 c' q4 z8 g V; e& A
5 E @' J& K( P) e, o) C (听到这儿,我禁不住说,男孩好聪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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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H# G9 U/ B) L0 g5 \0 f 男孩非常智慧。对待患有心理疾病的人,心理攻势是最奏效的方法——当然男孩不一定懂,他只是依靠本能,他看见男人略有所动,继续说:“我出去以后,会像对待父亲或者兄长那样待你。我会对你好的!”他重复着。 ( |: E; A* f- F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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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说完“我会对你好的”,男人的眼睛明显湿润了。但男人没有很快表态。 9 g% f3 {9 h* N
8 k( o: P* k# \, i6 E 男人迟疑了片刻,终于“当”地丢出一把钥匙——男孩的话奏效了!他能死里逃生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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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离开黑麻地10号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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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侥幸走出地下室后,没有兑现任何承诺——这不怪男孩,他是用最机智的办法解救了自己。以后的那些日子,他既没有对男人如同父亲兄长,也没有能解除他的孤独,男人继续孤独着,继续玩他的“木马游戏,继续杀人……终于有一天,男孩用匿名的方式在警方官网上告发了男人。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公民,男孩的行为毋庸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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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L. p6 Y, [& O& P% X 我问过男孩,在你走出地下室之前,男人再没有说过什么吗?男孩说,他说了一句我无法理解的话。我急于问:“是什么?”男孩说:“他说,你走了以后他们也可以回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像是对自己在说——叔叔,他说的‘他们’究竟是谁?” ) B/ o# L4 S" ]$ @3 w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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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之震慑,“他们”,当然是指那些死去的灵魂,埋地下的其他男孩。男人在男孩拾起钥匙的那瞬间,完全预料到可能发生的一切,他意识到真相离被披露已经不远,魔鬼和人类的较量已经进入了终局。他在男孩走后,在木门被后刻下了一个大大的M——这是他最为刻骨铭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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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男孩是自己逃离的,从没想到会是罪犯亲手放了他,这是我所有假设中唯一出错的地方。 # g5 H: N C/ W# R! X: h.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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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要对你重复这句话——泄露,是罪犯终止游戏的最好手段。如果,他想终止的话。 3 A4 e+ F+ d, W)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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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真相大白了——至少在我心里,我没有必要再留住男孩,没有理由,于是我对男孩说:“你可以走了——”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惊了——这不是罪犯最后的语言吗?这情景和当时何其相似。整一晚上我似乎都被罪犯的灵魂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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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我说“你可以走了”的时候内心非常煎熬,我想罪犯在放走男孩的一刻一定承受着和我同样的煎熬。在男孩叙述那一晚遭遇的时候,我一直在寻找时机,想触摸他的敏感区,随着叙述的深入,诱惑越来越大,我的欲念也越来越强烈,我不得不一次次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关注他的叙述,但脑子里似乎总有另外一只手在把我望外拽……Tony,我对你讲这些你很难理解,在你的那个世界里,一定不知道同性爱的情欲是怎么回事,以前,我也是不知道的,这一晚我算是尝到了滋味。但我始终没有最佳的机会,因为我担心会打断他,每次我要伸手的时候,男孩的叙述都出现了转折,我不得不放弃我的企图,直到最后,我说“你可以走了”,那时,我已经丧失了一切机会和可能。我希望他快走,把缠住我的魔鬼也一并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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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得逞的好处是,男孩对我有了起码的信任,他相信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办案,没有从中觉察出我的私欲。 4 W0 v5 Y0 N) Y+ _( w4 \
* u# G, [ f$ S9 U4 ? z q 男孩听了我的话,显得非常高兴,他说:“是真的吗?我真可以走了?你决定放我了?” 6 |) C8 \! K!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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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快走吧,你父母说不定在到处找你呢。” 5 j$ V! G- Q/ i. R. P# `2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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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说:“他们才不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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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V3 H5 ]2 s! M& @# |) p 男孩临走,突然想到问,他所说的一切将来是不是要到法庭上去作证?他问我是不是会要他出庭?他说他之所以有那么长时间没有告发罪犯,就是不愿意作为证人出现在公众眼前。 & H# z& ~& w1 E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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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说:“这是免不了的——”男孩的头发真的好柔软,有他这种年龄不该有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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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7 n0 v, Z4 Y0 T 男孩似乎有了心事,脸上堆积起阴云。他走出地下室前问我,你还不走吗叔叔? 1 P7 F$ R" E" `) w. p5 k$ O"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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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想独自待一会。我说,回去吧,回到父母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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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3 Y) N& d% E* z% M5 S 我决定申请尽快开庭审理,尽快结案,给死去的十八个冤魂和他们的父母一个交待。结束这个案子有两种做法,一种是还按照以前的,把它处理成“证人缺失”;另一种,就是在法庭由我出示控方证人,由男孩当庭举证——这成了我艰难的选择。 9 x: n# _* m; g' }0 d. G: @
; T1 D& `/ T. e, _9 n6 }, Z (我说,你选择了后一种——) $ r# Q9 ?- ^) Z' K
. Z! M: J, V2 Z4 k 没错Tony,我确实选择了后一种。让男孩出庭作证,虽然有利于案子的审理,但法官会就许多问题对男孩提问,那些可怕的情景将再次在男孩脑海里重演,想到这一点,想到那天晚上男孩泣不成声地央求我让他忘记,我就于心不忍。而且一上法庭,男孩的一切秘密势必成为公众新闻,他还那么小,今后他怎样面对社会?选择第一种,虽然会在我的从业生涯中造成莫大的遗憾,但罪犯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丝毫不会影响法庭对他的判决。 & L- g( U2 {1 i, n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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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完成了我公诉词,准备好法庭辩论的所有资料。一个星期后,我走出自己的屋子,对着镜子,我发现自己苍老了许多。那一个星期,无数场景在我脑海里演了一遍又一遍,真实的,假想的,已经被证实的,需要继续隐瞒的,在我脑子里被整理出一套完整的程序。我发现这个过程真是折磨人,有时,我突然会分不清我和罪犯之间的界线,这种需要走进罪犯灵魂的活计,有时真会把人拉进魔鬼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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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我在法庭上的表现非常出色——虽然,我一直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要露馅,我和唯一证人曾经有过生死接触的事千万不能败露,否则就是妨碍举证,涉嫌犯罪。唯一一次突然走神,是因为我突然看见男孩坐在法庭后排的听众席上……只一晃,后来我再找他,就不见了,他是否真的到过?抑或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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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9 c/ Y4 w* K! ^: j6 N我不太相信我会产生错觉,他如果真的到过庭审现场,那么他是关心案件的发展,关心罪犯的判决,还是仅仅是为了关心我? O, v8 S3 T; I4 v5 U9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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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问过男孩,那天你究竟去没去过法庭?男孩诡谲地笑着,说:“我没去,我去那干吗?那件事我早就不关心了。”我从他的表情中看出,那未必是实话,尽管他装得满不在乎。无论男孩最终去没去过法庭,我相信他是明白的,我没有让他出庭做证是为了他好,我保护了他,而这种保护完全出自于发自内心的“爱护”,为此我还承担了很大的风险。我是一个善良的“叔叔”——我想,也就是这件事起他开始读我,也似乎读懂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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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杨的叙述中发现了一个细节,于是问:“这么说,在你绑架他去地下室那晚以后,你们还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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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8 U" y0 x9 i 见过。从那个案子结案后,我的精神状很差,也许是由于累,这个案子使我身心疲惫;也许是我突然发现自己性取向上出现了问题——人生处在十字路口总是容易萎靡不振;也许是我通过这个案子意识到法律这东西真是蹊跷,判定和否定都有太多的人为因素,作为我这样一个生活在现实社会中的个体,有太多的私欲,很难奉行“法律至高无上”的准则维护法律的绝对尊严——我在法庭上陈述的犯罪动机,就是一篇谎言,虽然慷慨激昂,但我内心是很恍惚的。在我的陈述中,甚至没有涉及“同性爱”这个概念,因为,一旦涉及,问题随之就会复杂,我需要举证,举证就会牵扯出唯一的证人,甚至会牵扯到我个人隐私。在当今社会对“同志”尚无起码常识的今天,我对同性爱问题分析阐述得越透彻,越容易引起人们的质疑,最后直指对我个人的性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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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0 i/ D+ g$ K2 I% p" d 我没有这个胆量和勇气。换句话说,我没有勇气牺牲自己去维护法律的尊严。 % t. t( R+ r/ q7 s"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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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对一个同性爱者来诉说这些,那样比较容易沟通,容易得到理解。可不知怎么就遇上了你,不知怎么就说开了……对于你这样一个非同性爱者来说,我很感谢你能耐心倾听我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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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1 k$ e6 |% w2 v (我说,没必要。今天的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屏障正在消除,剩下的就只有人性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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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真好Tony。你给我勇气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 R2 T) G8 }+ v- v
2 N' n1 ]7 Y$ p4 f1 G' l 也是刚才说的那些原因,我决定放弃工作,辞职到法国读书,继续读法律。我需要修炼,需要休息,需要冷静地思考未来的人生之路……在我等待出国的签证的那段日子,我很空闲,我和男孩再次遭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