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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两行金印把我的清白玷辱了。——《野猪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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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死成。小卫碰巧回来取东西,发现了我。他说我当时瘫坐在床脚,衣服上、床单上、地上,到处是血,吓人极了。他把我送到医院,又通知了我家。深更半夜,爸爸和姐姐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赶来,在观察室里守着我,一直坐到天明。我整个人都是麻麻木木的,一心只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一连几天,都是那么怔怔的,一句话也不说——直到那天妈妈端来鸡汤,一口一口地喂我,对我说,孩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就算你一无所有了,你也还有我们呐!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落,烫烫的,我终于感觉到我又活了……我说,妈,是我糊涂,我不该干傻事,不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1 k' r& q' f- S# m4 b ~
伤口拆线后,我被转到了一家精神科医院继续住院——姐姐是搞医的,她说我很可能是得了抑郁症,需要去专科医院做系统的检查、治疗,再好好地休养上一段时间。我听从了姐姐的安排,她一定是为我好。“精神病院”历来是一个令人“好奇”、甚至“恐惧”的地方,尽管我从来就没歧视过精神科病人,认为精神科的病跟呼吸科、消化科的病本质上没什么两样,都不过是身体的哪个零件出了问题,只要能抱着科学的态度,积极地去面对、积极地去医治,一切都会好的。可是如今当自己真的来到了这里,心中却仍不免充满了紧张与惶惑。在这个孤独而陌生的环境里,到处都是所谓的“疯子”,以及穿着整齐的白色制服、面目严肃的男护师。病床头插的牌子上、我的名字下面一栏写的是“情感障碍”——抑郁症的学名。日子一天天过去,手腕上的伤口慢慢结了痂。每天早上,主治大夫都会找我谈话,就像在学校里我找我的学生谈话;每餐饭前排队吃药,吃过之后还要张开嘴让护师检查,以防有人不配合治疗,或者偷偷攒了药去寻死。偶尔有哪个病人情绪失控、激动起来,护师们就会把他按到病床上,用窗帘布捆起来,以免他在神志昏乱中伤害到别人或是自己。
* I! I1 ~( v( e) e# {* Z- Y 我带了册《梅村诗选》解闷。吴梅村这个人,弱冠探花,名扬天下;少年得意,中年困窘,曾经也是个“自杀未遂者”——才情与沧桑,共同成就了一代诗名。“登高怅望八公山,琪树丹崖未可攀。莫想阴符遇黄石,好将鸿宝驻朱颜。浮生所欠只一死,尘世无由识九还。我本淮王旧鸡犬,不随仙去落人间。”高中时候、那段“无故寻愁觅恨”的岁月里,我最爱读的诗人,除了屈原,就是吴梅村;只是“而今识尽愁滋味”,却端的不愿再闻愁人语了。我就这样毫不可惜地把这本划满了我当年幼稚的“批注”、陪伴了我十多年的书丢进了垃圾箱,然后每天要么坐在病房走廊尽头的大厅里发呆,要么到楼下的活动室去看人打牌、搓麻。慢慢地,我已经不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有什么古怪了。这里生活着的,也都是人;这里的人,也同“外边”一样,有的善良、有的刁猾,有的天真、有的老成。惟一不同的是,几乎每一个人、每一个相关的家庭,都有着一段这样或者那样的伤心事、无奈事。我们病房有个三十来岁的大哥患有顽固的幻听症,每当发病就“听”到他的妻子在极其恶毒地辱骂他、诅咒他,于是他就狠狠地打她,等到“醒”过来,又跪下给遍体鳞伤的妻子赔罪,然后自己收拾了东西来住院。不犯病的时候,他是个很笃厚的人,有一次他叹着气对我说,他真的感觉他活得特别痛苦,特别对不起妻子;更要命的是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总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阴影里:病的阴影,而更多的,是“人”的阴影。我说我从前看过一个南美电影,名字叫作《太阳背面》,讲一个青年被仇家通知一个月后要他的命,于是他被迫避走他乡,流浪途中,遇到了一个同样流浪着的美丽的吉普赛女郎……后面的故事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这样一个长镜头:小镇上,夕阳西下,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上镀着一层柔美的金辉;十字街头、教堂前面的空场上竖着一架高高的秋千;街上很安静,一个行人也没有,惟有那个吉普赛姑娘烂漫的笑声由远及近、散溢在整个空气中;她挽着那个青年的手跑到秋千下,面对面一起登上了踏板,然后两个人握紧粗粗的绳索,一同欢笑着、用力荡起来;秋千越荡越高,一直荡到天上,背景是一轮红红的落日,一群翱翔的高鸟,还有无边的晚霞……大概,我们也算是一群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不得不生活在“太阳背面”的人罢!看不到阳光,看不到希望,总是在不停地逃,不停地躲,不停地流浪;可是每个人的心里,却都留着一架秋千,只要你有勇气踏上它,它就会带着你越飞越高,一直飞出太阳背面的阴影、飞得比太阳还高!他笑着摇摇头,秋千早晚要落下来的。我说即便是落下来,我也看见过无遮无挡的蓝天了……
% m# x8 a$ t# K5 { 每周日下午有两个小时的家属探视时间,一般都是姐姐来看我。当我的情绪渐渐走出了谷底,姐姐终于在一次探视的时候小心地问我:“小鹤,现在你能不能告诉姐姐,你当时……到底是为了什么自杀?”“姐,都过去了,就别提了。”“我知道你不愿意提,我能理解;可是我怕你心里还留着‘病根儿’,出院以后……再出现什么反复。”“……其实……其实我就是觉得工作压力太大了。我带的那个班是毕业班,我……”“小鹤,你用不着骗姐姐的,你从小就不是能被这类事情压垮的人。”“姐,我……我没骗你……”“你跟我说实话,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我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透彻而深邃。姐姐是个极聪明又极细心的人,再加上医生的敏锐、女人的直觉……她好像早就猜到了;她把我送到这里的真正原因,看来也不只是为了什么抑郁症。“姐,那你……先别告诉爸妈。”我把我跟赵方的事全部告诉了姐姐。“不过自杀的事一点儿不怪他,是我自己情绪上出了问题,一时糊涂……”“那就是怪我们了?怪我们那天都出门去了,没人管你?”“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你还在千方百计地为那个小流氓开脱!”“姐,你别这么说他!”“小鹤,你别再傻了!跟这种人瞎混瞎混的,你看看你,你都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你说你这样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自己吗?”“我对得起我的心。姐,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住了这么长时间院,你的病怎么就不见一点儿起色。”“我的抑郁症已经好了。我现在没病,我要出院。”“你是不是还想去找他?”“不会了。他已经成家了。”“那你就再去找个新的?”“更不会。这辈子,我只爱他一个。”“你……还说你没病,你这就是典型的偏执型精神病!”“姐,你是学医的,可不能……乱说。”“小鹤,你书读了这么多,怎么连是非都分不清了?”“这里边没什么是非,这只是我的选择。”姐姐哭了。我知道她是疼我的。心里很难受,甚至有些……内疚,可是我仍然不认为我有“错”。“小鹤,姐姐求你了,你就听姐姐一句吧!我们是一家人,我们都盼着你好啊!爸、妈、我,我们都盼着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生活……我一直都没告诉你,这次妈为了你都进过两次抢救室了,你忍心以后再让妈着急难过么?什么都不为,你为妈想想,好不好?”“妈病了?!”“否则妈早就来看你了……” 6 Y# T ]0 C: Z2 L) z* h( I# p
那天,我答应了姐姐:彻底和他“断”了,以后,好好地做个“正常”人。一个月后,我出院了,姐姐和姐夫来接的我。我的心情……很复杂,不知是喜是悲。姐姐像小时候一样,亲手给我围上围巾、戴好绒线帽。绕过病房楼前的花坛,走出医院的大门,姐姐去前面打车,姐夫帮我提着衣物。我像个小孩子似的低着头、乖乖地站在姐夫身后。茫然地抬头看看太阳,阳光白白的,有些呛;眼神飘忽地在阳光的缝隙间游走,漫无目的,终于,停在了阳光背后——马路对面,一个人半藏在树后,朝着这边望过来……是他,是他!“小鹤,来,上车了。”我呆呆地望着马路对面的他,根本不知道挪步;由姐夫拖着钻进出租车,仍一直恋恋地扒着后车窗,望他,望他,直望到汽车拐了弯,再也,望不见了……
$ Z; T0 R: m3 [5 X 耳边,是姐姐长长的一声叹息。 5 E; l1 g- V2 T; s
春季学期开学的时候,我回到了学校。我已经不是班主任了,也不教课了——我被安排在实验室干杂活儿,给学生准备实验课需要的材料。“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确是一条颠扑不破的定律,割腕自杀、进“疯人院”,还有,还有那张“暧昧”的照片……即便只有这其中的一样儿,也足够那一张张或好奇、或刁恶、或得意解恨、或幸灾乐祸的人嘴,明里暗里地把我作践到死!是啊,你林鹤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有一身的本事和能耐,眼睛朝天、瞧不起人,也不知道自己吃了几碗饭……唉,没想到啊,敢情原来是个疯子、流氓!
5 ?, Q; r3 @+ b' }% p r! S: C h ——从前我一直以为,像学校这种文化人扎堆的地方,“空气”总会好一些。后来上了这几年的班,觉得也不过如此,跟别处,没什么区别……而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越是这样的地方,人心,才越可怕。就像一个千尺深潭,站在边上,只见它莹莹碧碧、纯彻无垠;一旦掉进去,才知它寒冷刺骨、暗无天日,并且……无从扎挣。 , y- A4 K: r' p
惟一的安慰,是学生们并没有“嫌弃”我:到底是一颗心受的污染还少,人的本性之善,尚未丧失殆尽。几个搞生物竞赛的高二学生以前一直是我带的,现在仍然每天来实验室找我开小灶,系统地学习大学课程。我尽心尽力地给他们编讲义、拉复习提纲、出模拟题,真诚地希望这几个好学的孩子都能取得最最理想的成绩,然而——
, D3 p6 h# P, q/ t 领导找我谈话了。旁敲侧击、明人暗语地,让我离那几个学生“远”点儿。我说我辅导他们弄竞赛,有错吗?领导说这个自然有生物组的老师去做,至于你,还是专心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吧。我说我也是“生物组的老师”啊,而且我也没想跟谁抢功,我就是尽我所能帮帮这几个孩子的忙。领导说林鹤,你别跟这儿装傻充愣的,刚才我可是给你留着面子,你需要我把话挑明了吗?我说我没做过一件坏事,问心无愧。领导说像你这样、作风问题这么严重,说实话根本就不配当老师!我们好心地提醒你,是为了防止你犯更严重的错误,同时,也是对学生的安全负责。你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如果仍然是这种态度……我说好,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狡辩”了,我随您处置,让我去看传达室、去食堂剥蒜我都没二话;不过您就是没有理由开除我,我也绝不会自动离开!因为,我没有错。 8 a6 n. }# `2 U* F
我不辞职,我不逃走,我继续“死皮赖脸”地耗在学校——只是我不得不承认,环境的力量,确实是巨大的,大得超乎想象,尤其是当你决意要抗争的时候,它就更会像一头警惕的猛兽,紧张而急切地张开血盆大口,将那个不臣服的“异端”彻底地吞噬、撕咬得粉碎,不剩下一根骨头。往日清高的我,如今成了一个“不可接触的贱民”,每分钟都在咬紧牙关、承受着那些刺人的目光蝇子般嗡嗡的议论还有直冲着我脊梁骨的指指戳戳——有时候,我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虚弱、害怕,甚至会感到我真的是做错了什么。很多时候,我尽量地避免见人,甚至连走路都不自觉地像监狱里的犯人似的:低着头、溜着边、不敢乱看。几乎时时刻刻,都觉得脸上刻着“金印”、胸前佩着“红字”,想给自己做个“遮羞”的罩子,把自己藏起来,喘口气……真的,对于我这个从来都把“名誉”看得比性命还要重的人来说,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 I4 Z- s" i+ }0 ]# p& x, Y
可是我的心告诉我,我能挺下去,我要挺下去!不是撒泼赌气,更不是发疯自虐,千辛万苦,我只为证明一件事:我林鹤,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
) ^* Z4 K1 t3 l/ } 我林鹤,没有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