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收录★ 《那时天蓝》 BY 雪满天山【完结】

猫瞳 · 发表于 2009-1-8 20:35:18

武林不过是一个符号，江湖却是一种心情。故曰：有人就有江湖。这个年代令西门不再吹雪。苏城当然是知道的，目前身处的江湖，不是只有剑和酒，却依然沉迷于武侠世界，那里依然有着最完美的理想，贴近内心。无论是爱情还是生死，都那么直接。

不管处在哪个时代，生活里该添一点侠气，那种敢爱敢恨，那种豪情万丈。已经被现实拘泥太久了。每天都在营营役役地活着，工作，遭遇，阅读，感慨。当风流和傲骨已成为年少轻狂的代名词时，沉稳如苏城，心内尚一直存有最单纯的清高，在寂寞到最深的时候心里依然纯净着青春年华里的飞扬。他总希望可以生活在侠义的古代，能够遇见情深意重的爱人，希望可以为知己洒血输命。那些江湖道义，肝胆相照，就如心中的英雄萧峰。坦荡赤诚光明磊落地傲立俗世。

有时候在阅读的时候，他渴望学到轻功。

飞。

如果可以飞，飞得远了，就不要再回来。

和杨懿一起，携手江湖，远远离开，让一切沉寂。

常常在周末的黄昏，到处收集皮影。苏城记得小时候还可以看到皮影戏，但是现在，很多民间艺术几乎都处于失传的边缘。尽管价钱有些贵，还是买了一些图案，武士、小丑、相公、帝王、千金小姐。每一个皮影都是颜色艳丽、雕刻生动、充满灵性的，它们都有着描得鲜红的嘴唇和似笑非笑的眼睛，非常凄艳。

白天的西安有些张扬，摆足了帝皇将相的豪气，但是到了晚上，烤肉的炭火一经点燃，就有了人间烟火的味道，结满了透明的惆怅。深夜了，却又换做另外一层景象。是意想不到的收敛和沉寂，楼台上、钟鼎边都空无一人，只有街旁的老槐树出奇的安静，路旁静默沉睡的墙楼和路灯辐射着千年的冷光。白日肆无忌惮蔓延着的灰色屈服于这个时候并不强烈的月光中，天空没有玫瑰的颜色，只有最让白先勇沉溺的青白颜色。

这个城市，永远是这样，山川庄严，又——温柔。永远不会令人厌倦。

杨懿保留着喜欢看碟片的习惯，音像店还是最爱去的地方。有一天他下了班，去淘DVD时，在家乐超市附近的一家音像店里，买到了《青春无悔》和黄磊的专辑，很便宜。音质并不十分地好，有嘈杂，但是不太影响效果。黄磊，老狼，相似的两个人，书卷气十足的男生，又干净又舒服，文气怡人。

他们的歌曲一如其人。温和的声音，怀旧的调子。兴冲冲地找来WALKMAN，一边听，一边看歌词，很舒服。很喜欢黄磊那盘带子里的一些文字。说到看过的书，平实而透彻的感悟，杨懿看着会笑一笑，为着这些相似的情绪和感受。听《边走边唱》的时候，他想起了苏城。回味着两个人的甜蜜日子，相许终生的诺言。心里面有温柔掠过。还有《我想我是海》，是喜欢了很多年的歌，无论歌词还是旋律，可以看出是用心之作，精心打磨，优雅的感伤，独具匠心。

杨懿第一次听到这支歌的时候，还在校园里念书，邻班的一群女孩子，轻轻地唱。仿佛可以看见蓝天白云碧海。那些细碎的阳光，晃晃悠悠的树叶。轻唱流年。

怀旧似乎已经成为这个时代的通病。因此《青春无悔》依然令人感动。都是极熟的歌，高晓松漂亮的文案，让人动容。他笔下淡淡忧伤淡淡怀念的词，被刘欢、老狼、叶蓓深情地唱，不知怎地，杨懿总会想起从前，对酒当歌的少年，笑语含香的女孩，白衣飘飘的年代，桦树，春天，泪水飞扬的再见，小花园，操场，篮球架，图书馆，栀子花……一切和青春有关联的词语。在有风的夜里吟唱。

听说老狼在唱《青春无悔》的时候哭了。他说想起了和女朋友刻在树上的字。

这也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听老狼，沉湎于逝去的纯真年代。美好得让人心疼。呵……柳絮飘飞间，心仪的那个人站在蓝天下，微笑。他的眼睛很亮，牙齿很白。而现在，两个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了，过长长久久的幸福时光。那些闪亮的日子回来了。那些滴水温柔的夜晚回来了。

一切晴好得让人颤栗。

那一天，苏城和杨懿趁了休假的时间，报名参加了一个旅游团，旅游这个生活过多年却没有淋漓尽致地把玩的城市。首先去的是阿房宫。杜牧在《阿房宫赋》中不厌其烦地描述过这个雄伟建筑的气势恢弘，看到阿房宫遗址才会深切感受到它的震慑人心。从宫殿主体向下，依次是历朝屡为秦国效力的谋臣骁将的巨型头像：张仪、商鞅、李斯、吕不韦……秦王朝的建筑是豪放简洁的，它没有像明故宫那样繁复精细的线条。它的王者之风是浑然天成的，巨大的原木支撑起宫殿的四角，十六名健壮的士兵才能推动的沉重宫门，臣服的败俘献上的大型青铜鼎器，不加粉饰的墙壁上奔放地绘着国家的图腾。

在武则天留下的无字碑面前，苏城和杨懿站了许久。碑上无一字，是非功过由得人评说。这份豁达，多少王侯将相勘不破，这份智慧圣人贤哲不能及。潇洒如她，精彩如她，也曾有过缺憾、苦恼和迷茫吧，但在临死的时候，她应该真的平和澄明，所以她留下的碑上可以不着一字，却尽显风流。

都要例行公事地去兵马俑。两个人当然不能例外。所看到的每个兵马俑都是不一样的，它们历经千百年的洗刷却依然性感，嘴线很有棱角。在1号坑的边上，苏城看见了一个跪俑，屈着双膝，很累地蹲在那里，他的眼睛向上微微地挑，他活着的时候很不快乐吧，苏城想。那个跪俑的眼睛就像要流出泪来，整张脸却是逆来顺受的平和，就像这个这个民族的灵魂，始终包涵着巨大的隐忍，没有放肆和张扬的个性，却有对宿命的接受和臣服。

苏城一直回想起跪俑弯曲的膝盖，他活着的时候一定是爱过一个女子的，但是他做了殉葬品，再也没有回去过。

古人的爱情总是如此，多半无奈。去华清池看杨美人当年洗澡的地方，偌大的林子，埋藏着那场宏伟而无望的故事。这个无甚美誉只闻艳史的地方让杨懿看到荒远的苍凉却不见丝毫的悲壮。同一个帝国，美丽的女子可以为帝王，也有美丽的女子成了替罪的羔羊。尽管也有率真的君王对此如何不泪垂，却让人不得不相信，在这场闹剧里，受伤的，只是爱情。

花了一整天时间在陕西博物馆。在幽暗寂静的展览区里，看玻璃橱里温润的旧瓷器，有牙白的光泽和细细修补过的花纹，以及，拒绝与人对话的伤痕。这些属于几千年的瑰宝，是骄傲，同时也是沉重的束缚和负荷。它太美，无法抛却，然而它又太沉重，背在肩上举步艰难。

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去了“继续”。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肖山一见到苏城，依旧是一个拥抱：“亲爱的，你好吗。”

苏城爽朗地笑：“我很好。你呢？”

“没有什么比小洁回到我身边更好的了。因此，我不好。”

苏城正色：“肖山，我希望你幸福。”

肖山也真诚地看着他：“苏城，我会的。你呢。你的爱人回来了吗。”

苏城向他介绍着杨懿：“他已经在我身边了。”

肖山还是一样乐呵呵地笑：“你好你好。”他没有丝毫诧异。

“谢谢你，肖山。”

肖山懂得苏城为何谢谢自己：“他是你的爱人。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来，喝一杯。”

杨懿微笑着举杯。

“继续”里，气氛永远如此宜人。苏城和杨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红酒来喝，清甜的酒味带给人舒适的暖意，这种醉是不猛烈的，温和缠绵。窗外正下着雨，槐花铺满了街道，那种感觉……孤独而又温暖。

离开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城市的喧嚣和暴雨如注掺杂在一起，一种很模糊很复杂的感觉。坐在出租车上，偶一回眸，这个城市沧桑颓败的容颜恍如一梦。

回到家的时候滴答已经睡着了。这只小狗在身边，已经三年。柔软的，让人爱怜的，和一段爱到疼痛的爱情始终在一起。

依然是美好的生活。上班，下班，回家做饭，看碟片，在暗淡的夕阳下边炒菜边谈论起达明一派、蔡国权、石康、王小波……也抱在一起，看暮色四合中的西安夜景。

窗外，清风明月。

还是会有誓言。那是放在心底最深刻的想望。

“我们在一起，要过的是有钱有艺术的理想人生。因此得努力。”

“那是自然。我们要在一起生活，而不仅仅只是生存。”

“将来，我们移居意大利，开一间茶肆，打烊后看碟片，听音乐，打游戏，逛街，还要睡三米宽的床。”

“杨懿，出国之前，我们一定要去西藏看看。”

“是啊，那里是埋葬灵魂的地方，可以笑着升入天堂。”

西藏始终是两个人的心头挚爱。两个人计划着年底时有假期就去圆梦。

是那么地想要去看看绳索系着的风马旗、漫天飞扬的经幡、遍地的玛尼堆、天边翻涌的白色羊群、沉默的雪峰、老人手中默默转动的转经筒以及那据说蓝得叫人会溅下眼泪来的天空。西藏，于他们，是致命般的诱惑。无力拒绝。

那一天。

“苏城……”

“怎么？”

“我妈妈要来了。她三年没见到我，她来看我。”

苏城让自己从杨懿的怀里抽出身来。他想好好地看着杨懿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这是好事啊。杨懿，你该高兴点儿。”

“我怕她会知道。”

“怎么会？我们只是房东和房客，我们年纪差不多，又是校友，正巧我有一套房子，就租了一间给你住。就是这样而已，对不对？别胡思乱想。”

人在要骗别人的时候，先要把谎话说给自己听。看看能不能把自己也蒙混过去。

三天后，杨懿的妈妈终于来了。苏城开始每日加班到夜深，只偶尔回一次家，拿一些换洗的衣服。他小心翼翼地做着杨懿的房东，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些不知所云的事情。杨懿的妈妈有着雅致的笑容，苏城却丝毫也不会忽略她看着他时眼中深藏的敌意。她是杨懿的妈妈啊，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又有什么隐秘可以瞒得过她去。苏城终于深知道有些悲哀是逃不过了。

只是他没料到杨懿的妈妈那么快就会来公司找自己。她坐在公司大堂的沙发上，向他颔首。她皮肤细腻，眼神摄人，完全不像年近五十的妇人。

她站起来和他说话，声音不高，但经过的人都可以清晰地听到。她说得极简单，就是希望苏城能和杨懿分开。

说完了，她定定地看着苏城，等待答复。

苏城有些慌乱，他想让她得到一个拒绝，可是一张口，便先说了句对不起。

她点点头，继续说：“你明白就好。”

苏城觉得气馁。

他知道错了——首先在气势上就败下阵来，自乱阵脚。也许该理直气壮地和她辩驳一番。不是没有勇气的，他也不觉得理亏。只是自己也在局中，也就束手束脚，唯恐一念之差会错失太多。并不想和她发生激烈的冲突，毕竟，她是自己爱的那个人的妈妈。

“苏城，你以后怎么打算？”

“什么以后？”

“工作啊，结婚啊，生孩子啊。”

“我要和杨懿在一起。”

“可是，这不可以的。”

猫瞳 · 发表于 2009-1-8 20:35:52

“为什么？我们只是两个相爱的人。”

“可是是两个相爱的男人。这就不可以。”

“为什么两个相爱的男人就不可以在一起？”

“苏城，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杨懿的妈妈把头扭向一边看窗外云色淡淡的天，“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可我们必须知道：不可以。”

“阿姨，我能体会到你的想法，可是，可是，我就是想要和杨懿在一起啊。”

杨懿的妈妈在瞬间掉下泪来：“苏城，求求你，求求你离开杨懿吧。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

见苏城沉默了，她又道：“我会祝福你的。其实，假如你们当中有一个是女孩多好。”

苏城长久地低头。然后他抬起头来，说：“阿姨，请原谅。我想坚持。”他离开了她。

这个晚上，苏城又没有回家，就在办公室躺了一夜。没有开灯，他蜷在沙发上，任黑暗沉沉地压来，将自己吞噬。有风吹进来，轻轻地，很柔和，在不动声色之间便拂面而来，轻手轻脚地掠过他额前凌乱的发，等感到寒冷时，它已去了好远，在远处捂着嘴巴暗笑。这样一种伤害，起初并不觉得尖锐，等麻醉感过去时，那揪心的疼痛才显露出它的劲道，撕心裂肺。就像，就像武侠里那种名叫“化骨绵掌”的武功，轻柔却致命。

也正像，杨懿的妈妈轻描淡写的话语，此刻才重重回响在耳畔，刺得他体无完肤。

睁眼到天明。

上午9点多的时候，杨懿来找他。

在苏城的办公室，杨懿用力地抱住苏城，不住地喃喃：“苏城，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苏城的脸颊顿时感受到了一丝温热。他错愕地抬头望着杨懿，惊见他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苏城更紧地拥住他，听着杨懿哽咽的声音：“苏城，我去求她！任何人都不要把我们分开！”

苏城重重地点头：“杨懿，任何人都不能把我们分开。将来，我们要一起走，海角天涯。我们还要去看西藏，去意大利定居。我们不要分开。”

有过短暂的别离，两个人变得格外珍惜相处的时光，只要是不上班的时候必定会去“继续”，厮守在一起。彼此心里似乎都有些阴影，但他们谁都不说，只是一心一意地共度欢乐的片段。哪怕只是相依而坐，即便是不语时轻轻地一笑，那份笑容流转在彼此的眼睛里，读起来也是暖的。

只是在这样圆满的甜蜜中，还是隐隐有些担忧。好象有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尽情挥霍的伤感，虽然苏城阻止自己这么想。

当那天，杨懿的妈妈在公司的门口，拦住了准备出门的苏城时，他的脸，“刷”地一下，白得可怕。

苏城依然没有办法让自己变得从容起来，他害怕自己的幸福会葬送在这个冷得没有任何表情的女人手中。他向公司请了假，低眉顺眼地随着她走。因为患得患失，无法自如应对。

咖啡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有些冷。气氛很尴尬。良久，杨懿的妈妈才先开了口：“我先前跟你说过的，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离开他！”

只是，只是想跟一个自己爱的且爱着自己的人在一起啊，错了吗，为什么一定要隔离彼此？

苏城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有坚定的内容：“阿姨，杨懿和我之间，是有感情的。”

“但是你们能得到世人的理解吗？”

“我们不需要被人理解。”

“但是你生活在这个社会。”

“我们的社会已经逐渐宽容了。再说，我们并没有妨碍到谁。”

“你妨碍到我们一家了。我不想让我的儿子和你一起过这种不正常的、阴暗的生活。”

“我还是那句话，阿姨。我和杨懿是有感情的。”

“到底还是小孩子，太理想化了。你知道吗，这个年代，我并不否认有感情的存在，只是你们爱得太离奇了一些啊。一句话：我和杨懿的爸爸都不希望你成为他的牵绊，懂吗？”她已经说得非常尖锐了。

苏城还在做着苍白的说服工作，不，也许，那个声音已经不是从他的声带里发出的。他听见自己在机械地说：“阿姨，我能够理解您和杨伯伯一心为杨懿着想的苦心，可是如果我放弃了，杨懿遵循您的意见和别人在一起，你就认为他会一定开心吗？”

“这我知道。”她点点头，“我知道你们现在是有感情的。在你们这个年龄，也只有感情可讲。但你们都会成熟，你们的一生中慢慢还会出现别的事情，那个时候，感情逐渐成为次要的，甚至已经转化成了亲情。多少的家庭不都是这样吗？海誓山盟，只是小儿女热衷的游戏罢了。你离开杨懿，他会伤心，但不会太久的。他会渐渐明白一些诸如道义，责任之类的东西，他也会开始追名逐利，想要娶妻生子，想过健全的生活，久而久之，他不会有多少闲情和时间来怀念一个人的。你要明白。”她注视着他。

她接着说：“爱情只是两个天真的字。你不要相信电视上那些一生苦恋一个人的故事，那是创作。当然，我不否认现实中也有这样的例子。不过，太少了，少到我们偶尔发现一个，便要拿出来大肆渲染。你要知道，任何能够成为楷模的事件，都是罕见的。当然你和杨懿，也许也可以成为这种罕见的事例之一。但他毕竟是我的儿子，做为母亲，我不愿意。我不想让他因为这样异数的感情而暴露在阳光底下，从此难以抬头。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让你成为他的牵绊。我不想他被你拖下水。也许你会说，你们会竭力不让这样的感情暴于大众眼皮底下的。可是世界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不是人人都会被你们蒙蔽过去的。像我，才住了两天，就有察觉，那么，那些经常见到你们的人呢……”

她冷冷的话语在苏城耳边呼啸，渐渐让他失去了说话的余地。

“也许你会觉得我自私，可是，我只是个母亲，我只是想让我的儿子过得好一点。苏城，说句公道话，我是喜欢你的，但这不足以让我能够下得了决心让你和杨懿继续呆在一起。你自己可以想想看，你能为他带来什么呢？你可能会说，‘我能给他爱情，让他快乐’。可是你想过没有，名、利、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孩子、美满的家庭，就不会让他快乐吗？你给予他的快乐，只是短暂的。很难想象，一个背负着社会舆论的千斤重担的辛苦的男人整天都会轻轻松松的。他会逐渐变得暴躁，变得疲倦，变得衰老，这些，我想你是不希望看到的。可能我说得太过严重了一些，你们在一起了，也许不会过得有我所形容的这么不堪。但我不想让我的儿子用一生去赌。”

为了这一套说辞，她，准备了好久吧？一开始，她就怀了志在必得的决心，又岂能容苏城据理力争？单是攻势就已如此老道凌厉，且不论他的弱点已完全在她掌握当中。她的攻心术步步为营，苏城的完败，也在情理当中了。

“苏城，你应该知道，凭杨懿的条件，可以找一个各方面条件都相当的姑娘的。而你，这么英俊的小伙子，何苦要走上这条道呢……”后面的话苏城没有听下去，因为他已经起身了，仓促地、屈辱地，觉得自己是童话里那个海的女儿，失声了，只有泪水。但仍是自尊的，没有让她看见自己快要涌出的眼泪，只留给她一个骄傲的背影。

苏城明白了，苏城真的明白了，属于杨懿的，该是一个家族式的婚姻，贾宝玉娶了薛宝钗。会令到所有的人满意。这才是他一生该走的路，平稳，顺利，幸福——也该是幸福的吧。

“苏城，我应该说得委婉一点对吗？我说得太过直白了，会令你难过。可是，你要原谅我。”身后传来杨懿的妈妈的声音。她顿了一下，“如果，你们当中有一个人是女孩该有多好啊。”

苏城并不怪她。他凭什么不去原谅一个母亲的心呢？她只是，只是，一个爱子心切的母亲啊！

店外，是路人云涌的时分。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有张淡漠的脸，无人会向他投来关注的一瞥。

说什么捍卫，讲什么坚持？到头来，还不是妥协于现实？就算是杨懿愿意选择自己又如何？这份感情，是这般不容于他的父母，也不会容于天地啊，苏城并不想让杨懿陷入两难的境地，疲于应付，心力交瘁。

“爱他，要他好。”他只是很明白这一点。虽然离开杨懿，苏城舍不得，也不甘心。

爱你，放过你。

苏城倚在路旁的一棵梧桐树边，给杨懿挂了个电话，约他在“继续”见面。杨懿其时正在上班，虽然很惊异，到底还是答应马上赶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气氛似乎有些沉闷。

“苏城，今天你怎么了？情绪不太好？”

苏城苦笑了一下：“累的。”

“怎么突然想到要叫我过来？”

“突然想你了。很冲动，就给你挂个电话。”

“哎，苏城，你还是这么任性啊！”杨懿笑着，顺手将服务生端过来的两杯咖啡中放了糖的一杯推到苏城面前。

苏城呆呆地看着他，旧梦仿佛重温，想起了从前，一起去吃路边的馄饨。他替他加作料，低声问他咸淡如何。

以后，以后再也不会有如他般的人了吧。

对坐了许久，闲闲地聊。很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始终开不了口。况且能说什么呢？彼此都曾经那样专注地爱过，最后还是逃不过错失。以为可以相守终老，哪知只是携手走过一段罢了。难道真如诗人所说，所有的岁月都会变成虚幻的神话，任它绿草如茵花开似锦也终于都要纷纷落下？

并肩走出“继续”，牵着手，走了一段路，杨懿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他：“苏城，今天，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让我很担心。”

苏城心里一酸，只无言地，猛地抱住他。就在这人声喧嚣的路旁。全然不顾路人的侧目。

拥抱。拥抱。拥抱这肆虐的风。拥抱眼前即将离开的人。

以后，会不会从此忘却？

忘却曾经。忘却一切。忘却关怀。忘却他的眼睛他的笑容他抽的烟他的黑风衣。

用力地抱住他，这让自己爱到绝望的杨懿！这让自己爱到无法自拔的杨懿！

悬崖年少里，曾经那么艰难地分开，放逐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却依然在心底，那么好地爱着。可是这一次，还有满园的鲜花啊，爱情却分明似走到了凋零的时节。

接下来的时间内，苏城依旧去上班，依旧为了工作而拼命，依旧言笑晏晏地周旋于客户中间，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已经崩溃得一塌糊涂，他只想找个壳子躲起来，与世隔绝，再不去见任何人。

杨懿仍旧时时地打电话过来，看到熟悉的手机号码在屏幕上温暖地亮起来，苏城只能狠了心，让助手代为转告自己已经出差。哪怕杨懿来公司找他，他也避而不见。他当然知道杨懿会疑窦丛生，也知道杨懿找不到自己会很失落，他很想接过电话，开口告诉他自己不想离开他。但是他不能啊，他不能啊。虽然心中已经泪如雨下。

原来，自己和杨懿，只是两株植物，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寻找水源，但却无法互相帮助，即使侥幸找到了对方，也只能在黑暗的泥土里根须相握而已？

猫瞳 · 发表于 2009-1-8 20:36:31

Daisy依然独自生活，像一只蜗居在黑暗隧道中的爬虫，整个生命是一种阴暗潮湿的病态。

尽管看起来她还是美丽时尚的女子，一点点淡漠一点点不羁的眼神，似乎还是很坚强。

其实心里从来就没有淡忘苏城。坐在阳光温暖的窗边，摊开手心，仔细地看那道伤痕横过生命线，然后切断爱情线。纵横交错的命运的纹路。信则有，不信则无。很简单的道理。Daisy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手指却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抚摩过去。

阳光如水一样铺洒在手心里。

CD机反复放着黄乙玲的《结婚喜帖》，她唱一对恋人在站牌下吻别，我在风中过街。丁冬的钢琴。一个男人在间奏里用法语大声地呼唤爱情。声音破碎在大风里。

当一个人无所事事的时候，她总会不可抑制地想起苏城来，她知道不能一味地纵容自己沦陷，可是她没有任何办法。她找不到什么东西用来麻痹自己的灵魂。

在无数失眠的夜里，她把耳朵贴在玻璃窗上，听窗外飘过的云有几朵。

不要刻意说，你还爱我。当看尽潮起潮落，只要你还记得我。如果你会梦见我，请你再抱紧我。

深夜听莫文蔚的歌，对自己是一种温柔的折磨。灵魂在无人的街道上奔跑。无目的而有情绪。可以闻到空气里烟草和可乐的味道。

那些寂寞的声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每个白天就拼命地想，等到晚上早早入睡。可是一夜无眠，怅惘的心情。

这样长久的重复，直到失去记忆。

原来，有些人之所以在生命中出现，仅仅是为了消逝的那一瞬。

走过寂静的街，可以看到很多外地学生。随处可见拥抱。也许寒冷的时候恋人们需要靠得更近才能相互取暖吧。

Daisy依然一个人逛街，买冰激凌给自己，去图书馆坐一个下午，偶尔也呆在自己房间里写写字，有好看的电影上映时就去看。回来的时候到附近找一家网吧，和一大群不回家的男男女女挤在污浊的空间里，默默地，抽烟。第二天躲在家里，天昏地暗地睡觉。

有相熟的朋友说Daisy你快点找个男朋友管住你吧，过正常人的生活。

她就笑着说有谁能容忍得了我呢。

这样说着的时候，“苏城”这两个简单的字就会霸道地浮现，将她整个吞噬，不留一点残骸。

无数个夜晚就那样从指缝间流淌，毫无声息。像是被岁月遗落的情节，却疼痛的。

每日每夜排山倒海的思念已经让Daisy不能承受。她知道自己还在不堪地爱着那个男人。可是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宝贝，苏城爱的男人已经回来了。

某一个黄昏，Daisy偶然间看到了苏城和杨懿在一起。他们那么亲密的样子，完全旁若无人。她只好黯然地快步离开。

城市的鲜花开放。穿行在居住的院落时，常常会有花瓣温柔飘落，流转于眉梢和指尖，残留一股似有似无的幽香。很甜的味道。没有台风的时节。可是Daisy感觉自己听到呼啸的声音。

那一天，Daisy从图书馆回到家中。路上，她吃掉了一个冰激凌。风很大，她蹲下身用纸巾将掉落在鞋子上的一小块巧克力抹去，起身时觉得很冷。她走到墙角，小心翼翼地用手心护住火光，点燃香烟。

这是西安，黄昏寒冷潮湿下着雨的天气。

有些行人匆匆而过，很诧异地看着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抽烟。

Daisy知道自己的姿势应该还算正确。其实她并没有学，想吸，就吸了。没有理由。

Daisy走到一家商场门口，坐在大厦外最低的台阶上开始抽烟。风吹过来，混浊的烟尘盘旋升腾将她笼罩。她钝重的思维开始被一种似真似梦的幻觉填满。她问自己，我是谁我怎么了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等什么人。

整个人陷入僵硬的状态。Daisy不断地重复着抽烟的动作，麻木至极。她用了很长的时间为自己找到答案。

我是Daisy。我一无所有。我离开了我的公司。我在等待一个永远都等不到的人。

可是她只想坐在这里等他。一直一直地等。

半个小时后，Daisy弄灭了手指间的香烟，慢慢地走到远处的垃圾筒前把烟蒂丢进去。然后她开始在夜色中的城市里奔跑着，不能停止，也不能呼吸。

那个瞬间她突然有一种疯狂的冲动想要拦住一个陌生人，她要问他，你为什么不爱我。

Daisy想，今夜，此刻只要有任何一个人在此停留，问她一句你怎么了，她就跟他走。

没有人来。

Daisy说，宝贝，这是你宿命的孤单。

她开始放声地笑，在自己的笑声中飞翔起来。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突兀地伫立在眼前，他牵起她的手。

他是陶也。

“Daisy，你要去哪里？”陶也问她。

是呵，要去哪里？能去哪里？这个陌生的城市会在哪里留一个角落收容自己？

最后，Daisy开启粘合在一起的嘴唇轻叹着说：“带我去最好的影院。”

影院门口，是《广岛之恋》的海报，画面很模糊，依稀能够辨认出那是交缠着的两个人，皮肤被粗化成颗粒，互相抚摸，汗湿的皮肤闪烁着欲望的光辉。有些时候，欲望代表活力和健康。两个人缓缓进入宽敞的影厅，坐在红丝绒的座椅上，像一对情侣，亲密谈论着未知的电影。

非常棒的片子，陶也觉得遗憾了，为什么身边的这个女人不是自己的女友？

Daisy看得很投入。她只记得自己自始至终捧着一大盒冰激凌却一口也没有吃。电影散场的时候，冰激凌早已融化，她的十指冰冷僵硬。她把它们放在脸上想用脸部的温度温暖它们，可那里是更加潮湿冰冷的一片。

她竟没有发觉，原来自己在落泪。

当“THEEND”出现在屏幕上时，两个人都叹了口气，几乎同时开口：“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他们看着对方，哑然失笑。

退场。

在麦当劳里，两个人热烈讨论着片中残酷的甜蜜，不尽人意的结局，漂亮的画面。德国士兵，法国女人，日本男子，他们微微叹息的原来并不只有广岛。陶也不免惊骇了，原来，彼此之间有那么多的共识。

这样的两个人不谈一场恋爱，也许是种遗憾吧。

Daisy无声地喝着红茶，陶也沉默地啜着咖啡，两个人在热闹的快餐店里不合时宜静静坐着，气氛就这样尴尬起来了。

“如果不亲自体会就永远无法肯定爱过是不是精彩，就像没有相处过，就永远无法肯定身边的人是不是自己一生的选择一样。”良久，陶也打破沉闷。

Daisy在霎时很想问他一生的选择是不是已经找到，但她没有开口。她害怕陶也会说，那个一生要找的人，就是自己。

“不知道下个进门的是男生还是女生？”陶也仿佛没话找话。

Daisy模仿他的口气：“谁知道呢，就像在下一轮恋爱到来之前，有谁能预见自己会遇见怎样的人，拥有怎样的爱？”

陶也的眼睛闪了一下，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动，刚想说点什么，Daisy又开口了：“不知道这个片子苏城有没有看过。他有套很棒的家庭影院，他喜欢躺在沙发上抽着烟看，他讨厌影院里那所谓的严肃气氛。”

又是苏城。陶也忽然有了醋意。他是那么地喜欢电影中那些离他或近或远的生活和爱情，而且坚信电影只有在电影院才能鲜活起来，就像钟表店里冷冰冰的机械表只有戴在男子力量的手腕上才真正有了灵气和生命。他往咖啡里加了糖，缓缓搅动然后说：“影片里，爱情产生在此刻，虽然伟大却和战争一样令人绝望。东西方的相互理解和同情也许能相互达到，但自己的伤口还是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痊愈。Daisy，你可以试着忘记他吗？”

Daisy怔住了。终于在追寻多年后重逢了那个男人，但他早已有自己的爱人。谁都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不是自己最终的选择，也不知道未来有什么样的人和自己相爱，但是她必然知道，如果在该END的地方GOON，只会如《广岛之恋》一样，留下不尽如人意的结局。

是该好好想想了。

回家的路上，Daisy沉默着。她头脑昏沉，感觉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乞丐。

出租车上放着莫文蔚的歌，《盛夏的果实》。将心脏上所有的缝隙撑开。汩汩地向外流着鲜血。想到那个男人对你说不。想到你曾为爱受的苦。

别用沉默再去掩饰什么，当结果是那么赤裸裸。以为你会说什么，才会离开我。你只是转过头不看我。

Daisy想，盛夏其实并没有果实。一些飘零的种子逐渐在风中溃烂。只有回忆里还剩寂寞的香气。爱情的香气。

猫瞳 · 发表于 2009-1-8 20:36:56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回忆里寂寞的香气。我要试着离开你，不要再想你，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用一朵花开的时间告别。不在我身边。

苏城不在自己身边。此刻，他一定是和他心爱的男人在一起。

西安古城上空的空气潮湿一片，连风都是离别的味道。

Daisy憎恶任何形式的离别。

陶也说：“Daisy，我想谢谢你，如果你让我爱你。”

Daisy摇头：“陶也，你这样的人，我是欣赏的。”她犹豫了一下，说了下去，“你有没有听过RONNIECARROLL的《ROSEAREREAD》？”见陶也摇头，她笑了，轻轻地唱给他听，“玫瑰是红色的，宝贝；我爱的紫罗兰是蓝色的，宝贝；我爱的紫罗兰是蓝色的……”

陶也楞在那里。眼前这个女孩，还是年轻的季节，本应走在一条干干净净甚至落满桂花有点惆怅的林荫道上，做些小儿女的浪漫梦想，但是，她的心境，让他心酸。

只是当时Daisy并不知道，人生的爱恨悲喜，可以轻易易位。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Daisy在家里呆不住，想四处走走。本来是想穿凉鞋的，奈何外面积水太深，到处都是很深的污秽的脏水。她只好找来雨靴穿上。

只是怎么会知道，里面会有那么长那么长的一只钉子？

觉得很痛，有什么东西扎进去的那种疼痛，遂脱了鞋，Daisy惊讶地看到一只锈得很厉害的钉子，正扎进脚后跟。钻心地痛。想要去拔，却无能为力。

只好一跛跛地，跳着跑去附近的诊所。手里拿着肇事的鞋子。Daisy想，自己的样子该是滑稽的吧，行人纷纷侧目。

路上有很深的积水，每走一步，都会有水溅到裤管上，又下着雨，拿着鞋子，不方便撑伞，肩膀上，身上，湿了一片。

很狼狈。

所幸诊所并不十分地远。

医生很惊奇地看着Daisy：“家里装修？”

“没有。”

“那怎么有这样的钉子？”

注视着那只来路不明的钉子，Daisy苦笑。

钉子扎得很深。费了点劲，才把它拔出来，还带了一些血。

锈迹斑斑的一只钉子，有小拇指那么长，扎进脚后跟的，有一半长度。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快要把脚后跟钉穿了！又这样锈了，必须打针。以免得破伤风。”

“还有，你看你，走路都不行了，得找一个人扶着你。你朋友呢？”

这样的雨，这样的时候，她是一个人。

多么渴望，有个人在身边，扶着，走在风雨中。

Daisy需要的是关怀。这一刻，她是这样地思念陶也。

“医生，会不会好不了啊？现在已经没有流血了，不过怎么有红肿的迹象？”

医生微笑：“红肿，是淤血，是会痊愈的，只是需要时间。至于多久，谁也无法预料，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

Daisy听后怔住。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正如爱情。正如爱情。

原来，最初的感情，就像伤口，深扎入体内，不管是怎么样的痛，都需要忍受着，拔出它，用药，和时间治愈它，等它慢慢愈合，开始新的生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下去。

那天晚上，Daisy主动给陶也打了个电话。得知她的脚伤了之后，陶也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赶了过来。

在房间里，他细细地为Daisy洗头发，又替她吹干。正乐得Daisy腾出手来咬苹果，她口齿含糊地对陶也说：“你真是善良的孩子，会有好运气的。”

陶也笑笑，没有说话，吹完头发后，又替Daisy洗脚，看到她脚后跟的伤口，他心疼地搓搓手，在房里转来转去：“Daisy，你等一会儿。”

拉开门，他冲了出去。

陶也进来时，手里拿了包东西，兴奋地拆了包，拿给Daisy看：“嘿，这个，很柔软的。”

原来是美容巾。

他蹲跪在床畔，谨慎地，柔声地：“我替你擦擦。”

Daisy把脚伸过，紫红肿胀，丑陋非常，一时颇觉难堪，正要缩回去，却已被陶也握在手中，那样温暖的手掌。

他替Daisy仔仔细细地擦，轻轻柔柔。

原来，无论怎样的狼狈病痛，爱人看见了，心中都只有疼惜，恨不得代其受苦，而绝没有半点嫌弃之意啊。

Daisy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地，就落下了泪。

陶也，蒙你错爱如斯。待我心，世间始终你好啊。

夜间，还保留了从前睡前非要听歌才能入睡的习惯。在王菲空灵有如天籁的歌声中，Daisy想了很多事情。她想起了初次见到苏城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个潇洒投篮的少年，他无比粲然的一笑，以及在那个烟花夜，苏城从背后搂住她，两个人看烟花，但她终于知道，这一生，不会再有他。

他无法给她一生那么长。

当然，苏城对于Daisy，还有残存的杀伤力，就像战乱时埋下的地雷，虽然年代久远，虽然已走进了和平年代，但还是不敢去触碰，不能碰，一碰即爆。

因为它是地雷，一旦埋下，危险永远。那么，就让自己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

爱他的过程，就像从1000米的高空落下，明知是死路一条，却还傻到想去体验，在空中婀娜地飞旋，轻盈地下坠，这美妙的感觉。

可Daisy已明白，自己那么多年来的行为，其实是在自杀，但有人不让她死。

陶也，他在她落下的地方，等着，站着，长成一棵树，如此坚定执着。

他能接住自己吗，Daisy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只有两个出路，要么惨烈地死去，要么，跌进他的怀里。

她终于原谅和接受了一切时间的无常。

耳机里，传来了那首《催眠》：第一口蛋糕的滋味，第一件玩具带来的安慰，太阳上山、太阳下山，冰淇淋流泪。第二口蛋糕的滋味，第二件玩具带来的安慰，大风吹、大风吹，爆米花好美……第一次吻别人的嘴，第一次生病了需要喝药水，太阳上山、太阳下山，冰淇淋流泪。第二次吻别人的嘴，第二次生病了需要喝药水，大风吹、大风吹，爆米花好美。忽然天亮、忽然天黑，诸如此类。远走高飞，一二三岁、四五六岁，千秋万岁。忽然心酸。那种过来人的口吻，有一种让人绝望的力量。

Daisy一把拔掉耳塞，跳起来跑到另一个房间，将陶也推醒，紧紧地拥抱他，那样紧，能听见他的骨头在响，她嘴里胡乱地说：“别不要我，不想从头再来。我们永远在一起。”爱上陶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吧。就是这个人，命运让她最终遇上的，就是这个人。

是从来不曾有过的通达清醒，喜悦从容。关乎幸福，或者天长地久。

而曾经那样专注而心碎的爱，这一生里，已是不再。

后来，在“继续”里，Daisy和陶也坐在那里喝着咖啡时，见过一次苏城。苏城微笑而忍耐地听着Daisy絮絮叨叨地讲起和陶也在一起的点滴故事，心下十分欣慰：这个女子，终于有了温暖的爱情。很完美。

但他想起了丁小满。他并不知道小满后来如何，自那次相见后，他们再无联系。对于小满而言，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想必她是不希望苏城为她的死亡而难过的。虽然她清楚他从来都没有爱过她丝毫。但她知道他会难过。哪怕这种难过只是一闪而过，不会长久。

苏城并不能了解自己的行为。对于小满，他还是辜负了。他并不能足够想明白当时自己为何要去见她，并且和她在一起相处，还和她约定，永不再见。他已经不想去分析那时自己的心态了。因为这只会让他疼痛。而他并不喜欢让自己太清楚的暴露。在静夜里，他翻开她曾经写过来的邮件，终于感到难过了。很多事情，其实他是记得的，他并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狠心和绝情。然而他只能如此。

而她知道吗，在他心里，她其实那么重要，那么重要。

她是他的亲人。她明白吗。

可他又知道吗，她不在了。

猫瞳 · 发表于 2009-1-8 20:40:06

第十二天。苏城和杨懿已经十二天未曾见面。他不知道这十二天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以前虽然有过长达三年的分别，但那时一直有个信念，他知道杨懿终于有一天会回来的，心里有个盼头，日子打发得远比现在轻易。这一次，他以为，真的就是生别离了。每次想到这一点，感觉自己是撕心裂肺的痛。

可他没有任何办法。

只是苏城并不曾料到，杨懿的妈妈会再次来找自己。

仅仅几天没有见面，她却似苍老了许多。苏城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衰老得这么快。尽管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在他面前保持雅致的姿态。

“其实，这些年，我并不知道杨懿到底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在日本，也是向来报喜不报忧的。可是，这次我到西安来，尽管你们俩都在竭力掩饰，我依然能看得出一些苗头来。那一天，当我终于知道事情的真相时，我感到震惊了。几乎不敢想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儿子的身上。当时，我所想到的唯一一点，就是要分开你们。”

“谢谢你后来答应我远离他。谢谢你。我以为，随着时间慢慢地淡漠下去，他会开怀的，可是，找不到你，他很不开心，我也没办法让他开心起来。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点做错了，会让自己的儿子，这么恨我。”

“然后，昨天，我告诉了他我和你之间的谈话经过，他竟然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感到恐慌。晚上我留了心。半夜的时候，我看到他走进你的房间，拿出针管，准备向自己体内注射药物。他是医生啊，要杀死自己轻而易举。我当然知道，并不排除他这一举动有故意吓唬我的可能，可是……他一向是个倔强的孩子，即使这一次不是真的，万一哪一次，他感觉心灰意懒，真的就那么做了呢？在劈手抢下他的工具的时候，我终于知道我苦心经营的，全都不堪一击。他认准了的，谁也不可以阻拦。”

“现在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要他觉得幸福，也就行了。当妈的，不就是想让他活得好些吗？”

“苏城，好孩子，就算是我再求你一次，你答应了我吧，答应我像从前一样好好对他。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

……

三个月之后。

苏城与杨懿去了西藏朝圣。圆梦。因为雪崩死在冈底斯山脚下。

“杨懿，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的吗，西藏是埋葬灵魂的地方，可以笑着升入天堂。”

“苏城，我没有想到最后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在一起，永生永世不离分。”

“多好。我可以安然和你在一起，再也没有人可以打扰了。”

“现实中，也许真的没有让我们生存得从容的土壤。”

“感谢上苍成全我们。只是……我们的意大利梦想不再可能实现了。”

“但是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苏城，你知道我的名字怎样写？”

“怎么问这样的问题？”

“我告诉你啊，我的这个懿字啊，由壹、次、心三个字组成。这辈子，我只记得一件事情，我只有壹次心，全部给了那个叫做苏城的男人。永远无悔。”

“杨懿，我们终于永远在一起了。”

风雪漫天。席卷过来，淹没一切。

如果能选择轮回，我希望来生变成一张窗帘，在有风的日子舒展身躯，自由享受阳光和你的目光。

如果能选择轮回，我希望来生变成一串风铃，在有风的日子舞蹈灵魂，尽情歌唱快乐和你我的爱。

（全文完）

dickinson · 发表于 2009-1-9 11:24:17

很有创意，喜欢，支持你！！！

690428 · 发表于 2023-11-5 15:44:45

谢谢楼主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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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收录★ 《那时天蓝》 BY 雪满天山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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