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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收录★ 《secret garden》 BY 朱夜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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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20 10:38: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猫瞳 于 2009-4-24 23:09 编辑 8 A0 b9 a- Z# [& e) I(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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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提示:看之前请做好一定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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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寂寞花园" O$ w* V, Q( R, E- b9 E6 [.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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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个冬日的上午。那正是高手们在手术室高级地忙碌而菜鸟们在病房低级忙碌的时刻。昨天来了太多的新病人,所以今天需要忙碌的事也就特别多,除了换药、拆线、写病史、填写各种特殊检查的申请,还得去借一份老病史。我好不容易从换药换下的肮脏的纱布堆中脱身,像逮着机会放风的犯人一样走向花园里的病史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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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惨淡的冬日连一丝有气无力的阳光都见不到。夏日茂盛的紫藤当然已只剩下枯枝。我穿过长廊,踩在枯叶上,不知不觉间发现脚步声是那么响。在这个肃杀凄惨的时节,没有病人会来这里休息,也没有医院工作部门的喧嚣,所以显得那么宁静。一阵冷风吹起,我打了个寒战,顺势把脸转向背风的地方暂时躲避寒冷,就象我暂时躲避忙碌一样。这时我发现有人一动不动地斜坐在假山旁。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随风飘舞的齐肩长发和他搭在膝盖上纤长的手指。在黑色羊毛大衣和粗厚黑毛围巾的映衬下,他裸露的手显得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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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 {7 A, J5 F没想到这种天气还会有人在这里消闲,不会是精神科的病人吧,我暗想。我在散发着霉味的故纸堆里翻腾了半天终于找到发黄的老病史。让我吃惊的是,我出门时他还在那里。病史室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他似乎听到了这个声音而改变了雕像一般的坐姿,向门口望来。在那一瞬间,我似乎被子弹击中了,顿时感觉既挪不开步子,也发不出声音。$ x( t& v. g-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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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那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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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美-"而不是-"魁伟-"、-"英俊-"来形容一个男人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似乎带着侮辱的性质,所以大家都羞于这样说。但是他润泽的双眼就像春天的池塘,被杨柳般长长的睫毛拂拢,虽然清秀的脸颊如果没有配上丰满的嘴唇可能显得过于消瘦,如果不用-"美-"来形容他,似乎暴敛天物,浪费了祖国优秀的语言文字。8 ]& O1 A; m. H: K1 B/ {% s

9 j8 t/ P/ a6 a, k% |. I为什么男人也要长得那么美?把这运气让给女人不是更好吗?长得太美的男人看上去怪怪的,怪不得是精神病!我定过神来,抬脚向前走。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不去管他吧。今天要做的事足够多了,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相识的怪怪的男人分心?/ {$ g& d7 K/ E4 h. Q

; I5 w% K* g  w+ |* Z4 D在以后的几天里,我都非常忙。似乎严冬损害了人们的判断力,使他们在开车时看不到方向,爬楼梯时辨不清还剩下几级,或是因为阳光过于稀少,人群普遍存在抑郁倾向,所以想要跳楼自杀,总而言之创伤科变得非常忙。看来别想过个好年了。即使过年放长假,病房里也会留有足够的重病人让倒霉的值班医生头大如斗。高手们忙于开刀而我们这些菜鸟忙于收拾所有其他的东西,包括:写病史、开各种化验、换药。我的眼前不是鲜血、腐肉、断骨就是溃烂的脓疮,以至于我看别的东西都会有幻觉,心想这片墙怎么这么干净,一点创面也没有,真像一个人健康美丽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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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9 p: [! P0 r" A$ T我也没有再次看到那个怪男人。之所以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有时会回想起他纤细雪白的手指和池塘样的双眼。想来很奇怪,为什么他的眼睛给我这么深刻的印象?虽然我不近视,但在那么远的地方要看清一个人的眼睛和睫毛是几乎不可能的事。难道这个人是我工作太劳累后看到的幻像?也许是吧。3 A3 S: t: {% r) K  a# x
一周内5天都是9点下班。周末到来时我决定放纵自己一下,休息休息,免得再有幻觉。只有一个怪男人就够意思了,下次如果看到更恐怖的幻像岂不是糟糕?有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有利健康的理由,星期六上午我踏入OLD CHINA READING ROOM时完全没有放下业务书去偷欢的罪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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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好地方,有NATIONAL GEOGRAPHIC,老照片,书,留声机(展览用),咖啡,和高级CD播放机里SARA BRIGHTMAN缥缈的歌声。今天似乎是个特别的日子,店里摆出了许多芭蕾舞女演员的艺术照,橱窗里还有一双旧的粉红缎子脚尖鞋,可能又是纪念店主的某个艺术家朋友吧。一个圆圆脸胖乎乎看上去今生今世没有可能穿进任何一件普通芭蕾服,且靠脚尖站立一定会使地板无法承受其压强而断裂的女孩子带着羡慕的眼神一一浏览这些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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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V! ?$ w: m% ?. n8 F& @" o/ o. e-"怎么样?-"我手握咖啡杯靠近她。6 u9 w  v0 ]" _2 G: P4 S8 g, @
-"什么?-"她带着兴奋而羞涩的红圆脸抬起来望着我。
. k0 p! p+ M% h2 w. q: k8 l) D" L' R-"这个姿势叫alabesque,也可以说迎风展翅-",我指了指其中一张,用中学老师般不容辩解不可不听的语调说,-"是芭蕾最基本的姿势。-"( E  s% B9 [' H% D2 D
-"啊!-"她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称,露出诧异的眼神。我接着说:-"看上去很美,是吧?-"她微笑着点点头,薄薄的嘴唇拉成一个弧形,象脸上的一个裂口。她的身材和长相都很难令人恭维,但她是这个星期我看到并试图交谈的唯一一个既不痛苦、叫喊、发烧、流血,也不疲惫、机械、沉默、粗暴的人,所以我要珍惜这个机会。: H; U, n2 E" t2 Z. X

, I* d6 ?) i3 [-"芭蕾看上去很美,但是要从小刻苦训练,养成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狂热,才能够坚持得下去。-"见她仍然保持裂口样笑容,我继续说,-"其实芭蕾的姿态很不自然,要开、直、绷,要做到那样很不舒服,常常要弄伤自己,但这种姿态能够充分显示舞蹈者修长的体态和仙境般的美感。所以说做个舞蹈演员也很不容易,用自己的痛苦换来别人的享受。-"9 }$ g% c9 v- r
她看上去陶醉了,真的吗?这是陶醉的表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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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么多芭蕾的事啊?-"她仍然带着红扑扑的笑容,-"爱好?还是和工作有关系?-"
; w( t  K8 w- B一直到今天,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撒这样一个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的谎,我仍然为自取其辱而羞愤不已,都怪我自己,唉!0 C1 [6 Y( a( T' Z; ]% k
-"当然是非常爱好,同时,那个么,-"我装做若无其事地说,-"我也是歌剧舞剧院的舞蹈演员。-"+ X5 }4 E2 c2 @( e) |: {
她看上去非常吃惊,薄唇从裂口变成-"O-"形:-"歌剧舞剧院?-"( b  Q/ y+ P4 o3 E4 `
-"是呀。常熟路上那个弄堂的大洋房里。-"我不免露出一副得意样。! F( c7 q4 q' v) N. n
裂口再次出现,但形状稍微改变,少了一些纯真,多了一些轻蔑:-"你是不是懒散到从来不来排练?-"3 R/ o: I- }9 f7 T7 i% x% {3 }
-"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嘴还这么说,同时暗想:-"不好!-"
3 `0 G  I7 f; b% t% X) P7 I. I-"我调来做人事已经1个月多了,每天考察演员排练的时间和基础训练量,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你?-"她问道,-"不训练也不排练拿什么买咖啡?-"2 u+ P7 D0 H)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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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窘迫难当,没想到会在这里翻船!这时,店主正好从里屋出来,见到她连忙招呼:-"啊!小潘,这些艺术照销路不错啊,限量发行到底有吸引力。-"-"是吗?-"她由摆出裂口状笑容,-"不过这次做得少,以后多叫几个人,不同风格的再拍一些。-"-"哈哈,生财有道啊!-"店主说,-"现在人事也要管第三产业了吗?-"她走向他,嘴里说:-"没办法,给大家弄点奖金也好啊,呵呵。-"我没有看到她最后笑时嘴唇是什么形状,大概又偏-"O-"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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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那里,张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肯定比她更像-"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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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呢。-"
; C4 g* ~$ r( D-"什么?-"我吃惊地发现他就在我身旁,头也不抬地对着一本翻开的NATIONAL GEOGRAPHIC,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M: m2 U" w& i( P
-"喜欢舞蹈何必一定是专业的舞蹈演员呢?-"
! ~/ T6 N7 \& A& i* Z-"这关你什么事?-"我有些气愤,一是因为丑态被人注意,二是因为实在不想看到任何会让我联想到医院的人。这该死的神经兮兮的怪男人为什么也挤在这里?* Q0 w9 Y; ]( ^+ c% K
-"喜欢快乐的就必须是永远快乐的人吗?那不快乐的人不是连快乐的机会都没有了吗,医生?-"说到最后两个字,他从杂志上转过脸来看着我,他的声音不高但嘴唇有一种柔和的力量,作为一种无声的强调方式。: j0 S4 }, O' U# T8 B- F3 `

, ^- y+ D: A/ v6 o我无言以对。  I& u& v% n& x$ w$ Z! H0 D# p

6 v+ k' V+ @+ o  R不仅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很难反驳,而且是因为他惊人的美貌把我全部的注意力和反应力都震住了。那天我的眼力真是出奇得好,他确实长着春天池塘一样润泽温和的眼睛和杨柳一样柔软的睫毛,光洁的皮肤在老式落地台灯淡淡的灯光下像丝绸一样,粉红色的丰润的上唇略微翘起,可以看到一点点洁白如玉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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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记我是怎样在他身边坐下来,和他一起看有大峡谷专题报道的NATIONAL GEOGRAPHIC。也可能我根本就什么也没有说,就那样坐下来了。也许是因为有许多相通处的人,交流特别方便,所以什么也没有多说吧?他很少说话,喝咖啡和看杂志都很慢。我看得也慢了下来,因为常常被他垂落的头发打扰了视野,然后呆呆地看他随手慢慢把头发捋到脑后。他的头发散发出混合了毛线帽子、阳光和不知什么高级香水淡淡的迷人的香气。这不是幻觉吧?我不会同时具有幻视、幻听和幻嗅吧?应该不会,因为最后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职业:季泰雅,美容师。/ K% i1 S) s4 g$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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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发质很特别,可以好好打扮一下-",他说,-"那天我在医院里就注意到了。-"
: ?; x- J) k/ l至少可以肯定那天不是幻觉。
, f. L. p/ b, I0 T- M-"但是你皮肤太油腻,穿着太随便,裤子和鞋子也太脏了。-"
4 p  k9 F$ a( y0 y' i-"我就是这个样子,打扮不是我这种人干的事。-"我反驳道。我在反复的术前谈话和查房中积累大量反驳的语句和本能的反驳的口气,有时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反驳。
4 G/ x8 B6 C! x) `5 |+ {; r但泰雅显然不是这种人,他说:-"-‘美丽人生-‘大概是你-‘这种人-‘永远不会去的地方吧?-"  W1 X& k; a4 u; r7 n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地方。似乎那是泰雅熟悉的,却不知为什么,熟悉-"美丽人生-"的美丽的泰雅几乎没有因为时时刻刻感受到美丽而有一些微笑。5 ?5 c1 ]5 X9 q; R  E7 o
我就这样认识了泰雅。$ R0 b$ _$ c$ v1 E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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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 f/ c5 t( U4 `后来我才发现-"美丽人生-"是一个离我工作的医院非常近的地方。医院处于市中心地区,周围的街区都是高档的大宾馆和涉外商店,有无数的霓虹灯招牌。入夜后更有不少浓妆艳抹的女子出没。如果说豪华艳丽,全市也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这个区域了。在这里,医院反而像一个奇怪的伤疤,朴素得惊人,庄严得过分,独自矗立在那里。除了医院以外,这里应该是美丽的人生上演的好舞台吧。2 _$ X9 I" o9 y- G/ O

' q& N7 c; Z1 P当我还是个实习医生时,经常会傻傻地数周围的霓虹灯和广告灯箱,但是那时从来没有注意过那幅紫色底的大美人图下有一行字。从外科老大楼的北窗看去,她正好夹在2幢20世纪30年代建造的英国教会医院的老楼中间,成为所有从外科大楼北窗向外张望的人的一幅特殊的风景画。她浓妆艳抹的睫毛夸张得令人难以置信,似乎眼帘不能承受睫毛膏的重量,略为低垂着,显出一副冷冷的眼光,扫过所有的行人。也许是她美得让我寒战,所以我从来不曾注意她下面的字:-"美丽人生--您的人生从这里开始美丽-"。- v5 d( x8 ~8 @2 r0 J# I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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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我查完房,去北侧的值班室换衣服准备上手术室开刀的时候都会往那个地方望一眼,让眼睛暂时休息一下。如果有什么感慨,就多望几眼,再休息一下。今天我望得特别多,因为今天郑为康的柜子打开了。郑为康是我最小的师叔,严威是我最大的师兄,他们年纪只差一岁,他们在值班室的柜子正好并排。昨夜严威的钥匙掉了,今天早上叫木匠来撬门,木匠用力过度把橱柱撬歪了,为康的柜子的锁头脱了出来,就自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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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L" r7 T6 J早上上班时我就注意到了。尽管已经过了半年多,柜子里还是散发出洗头膏淡淡的香气。从半开的柜门里可以看到几本武侠小说,旧版的《实用外科学》,用报废的手术缝线缝过的破拖鞋,印着药厂名字的圆珠笔,随意地堆放在一起,就像大明星具有偶像地位的乱而艺术的居室。5 {7 q7 }. v& [5 m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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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为康都是一个具有偶像气质的人。他是医院最年轻的博士,最年轻外科副教授。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无论什么样难缠的家属,他都能搞定,化干戈为玉帛。无论半夜开刀开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保持灿烂的笑容和源源不断的笑话。不管是实习护士或进修医生,还是院长主任,他都一视同仁。他皮肤白净,有一双大手,长期浸泡消毒液后皮肤特别滑嫩。虽然他个子只有1米72,体重倒有160斤,但他是本院护士的大众情人,更一直是我仰慕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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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那天从手术室回来正吃饭,小师兄方和进来说:-"哟!看你这个样子!像马上要派你去索马里一样。-"
6 r+ r' d" i0 \2 c1 P  m我满嘴塞了炒蛋,含混地说:-"那也好,至少是出国。-"
4 C# E  X9 k  @4 y+ p% K他笑道:-"哈哈,正好有个机会去摩洛哥,你去不去?也是出国。-"2 P' t$ A1 B. y+ R9 ^5 {
我不解地问:-"什么?工会组织旅游?还是随什么运动队出访?-"
5 Q$ j" s' J6 I! b: @- D7 M3 F, x-"不,是WHO的援助医疗队,-"他说,-"听说要去3年,当中只能回来2星期。听说要年轻但有资历的人去。-", D9 s/ \1 j8 D* z* }$ d
我更不解了:-"年轻有资历?说的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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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和说:-"大概不是严威就是郑为康。严大教授当然不会让儿子去那种地方受苦,估计总是为康去了。-", y9 A# g0 K2 A1 m
炒蛋的香气立刻远了,因为想到3年内不可能再看到为康我瞬间食欲全无。扔掉盒饭,我套上白大衣穿着手术室的拖鞋懒懒地去病史室借病史。我拖着步子,似乎这样就能拖延时间,留住有为康在的每一天。我走近花园大门时,恰好为康穿便装从花园会议室出来。初夏的花园一片翠绿,阳光比任何时候都纯净灿烂,而比阳光更纯净灿烂的是为康的笑容。3 D) m) R7 u' r) Y  y'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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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呀!又穿手术室的隔离鞋出来,被手术室护士长骂得还不够吗?-"他说。上次他自己也懒得换鞋,穿手术室的拖鞋出来,结果旧拖鞋搭袢断了,为了不让林护士长发现,只好用自己科室发的一模一样的新拖鞋换上,把手术室的旧拖鞋拿回科里来。-"哈哈,旧的软,值班穿着舒服。-"他自嘲道。同时从橱里找出做动物实验用的过期的手术缝线和器械,用持针器夹着圆针缝了一圈。师傅正好回值班室,问他在干什么。他笑道:-"我开惯刀,用惯圆针,现在倒不会用直针缝东西了。呵呵。-"
0 |2 t/ \& p; O" I7 |: V-"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能说-"我想每天看到你,请你不要走-"吗?当然不能。即使他自己不情愿离开妻儿而去,他能心随己愿吗?-"我。。。。-"我还在想着该说什么,他已经和我擦身而过,身后传来他爽朗的笑声:-"我的拖鞋给你备用吧,哈哈哈哈。-"* \) u( J9 [% ~1 ]' I  s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3 g5 @( M6 Z, G8 P9 y

0 P5 J  |0 S/ j1 V6 l& V5 P为康那天下午就离开医院去强化法语班学习了。后来还曾经来医院办手续、体检,但我都在手术室,没有看到他。他本来一直把拖鞋放在柜子脚下,后来他做内科医生的妻子来为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整理了一次,就没再看到,大概是那时候放进去的吧。他的柜子就永远上了锁,门把手上慢慢积起了灰,从酷暑,到深秋,再到严冬。
' o4 g3 L% T) M: o$ q4 m我向窗外望着,我最后看到过郑为康的花园门口现在一片叶子也没有,只有凋敝的枯枝,就像我没有生气的心灵。$ {5 U8 D2 a. l4 X  u- q, {# L
突然我注意到了大美人下面的字。没想到泰雅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工作。那天在灯下细看他的时候我觉得他有点面熟,好象在哪里见过。也许是附近弄堂口的盒饭摊?车站旁的拉面店?还是路上匆匆走近,又匆匆分开时惊鸿一瞥?向广告牌下看去,可以看到店里年轻的理发师穿着性感的紧身长袖T恤和黑色牛仔裤,外加斜开叉的钟形黑色半截长围裙,束银色腰带,穿漆皮尖头鞋,就象谢霆锋最新的裙装造型一样。现在正是大多数上班族开始工作的时候,但美容院却还没开张,但我从没注意泰雅是否在他们当中。' K* i6 x: t/ d+ p. ~% S
值班室的门开了,严威走进来,脱下白大衣挂在钩子上,像猫一样轻手轻脚脱下厚毛衣,从柜子里拿出手术室更衣箱的钥匙,转身出门,顺手把门带上。我猛然醒悟,我发呆的时间太久了,如果不赶快去手术室换衣服洗手,就不能赶在主治医生上手术台前给病人消毒铺巾了,急忙夺门而出。
8 T# Y1 T9 N+ w, v不知谁后来想了什么办法把郑为康的柜子关上了,反正它就那么给关上了,把那丝淡淡的香气无辜地隔绝在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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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skwstc 于 2006-11-17 13:39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6-10-20 10:39: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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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几天非常忙。不仅忙,而且乱。开始的原因是病房里刚刚换了一批实习护士和实习医生,全是从来没有来过外科的菜鸟,需要手把手地教起。后来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丁非结束了在急诊的轮转,回科室来了。丁非在实习时就有-"死神-"的称号。每当他值班必死人。如果有哪个病人久拖不愈也不死,只要他轮转到那个科,第一次,最多第二次值班,一定可以把病人送上西天。
  [! r+ H0 M4 ^  \他回病房来的第一个早晨,刚靠近护士台准备拿病史牌,护士莉莉就惊呼:-"啊!又是你!-"。接着6号房间传来护士良良的惊呼:-"啊!值班医生快来!-"方和快步走向6号房间,不久良良奔出来打了一连串电话,呼叫内科总值班、心电图值班、麻醉科气管插管值班、呼吸机值班,在拨号的间隙还指派我去叫主治。我到办公室兜了一圈,时间还早,严威在值班室换衣服,但按照规定除了他做总值班以外的时间,他只对1-5号房间的前组病人负责。后组的主治医生杨向东还没有来。如果按照规定,现在还没到交班时间,应该呼叫昨天的外科总值班,但昨天的外科总值班是普外科而不是创伤科的,而且再过5分钟就是交班时间,不知道他会不会来管这种弄不好惹一件医疗纠纷的麻烦事。
( F7 C* }; \; O8 O& m我正在犹豫时,电梯门隆隆作响,像太空时代的怪兽一样吐出一串高科技武装到牙齿的武士,包括推着-"银河-"系列电脑一样大小的呼吸机的呼吸机值班,提着透明的装满各种弯管的塑料盒穿纸质隔离衣戴隔离帽子和口罩只露出双眼的麻醉科插管值班,捧着笔记本电脑样的全自动心电分析仪背上搭着一大串导线的心电图值班。外形比较传统的内科总值班带来的只有她自己、她一夜折腾下来的红眼睛和若干个哈欠。
' U% L5 G* }1 s; f-"什么事?-"她问,因为发现只有护工在慌乱地打电话给东家而没有家属在场,显得比较轻松,-"又是帮你们送死人?你们自己的上级医生呢?-"
! V  B  [6 U0 D8 }; D-"……-"良良盯住我。我为难地看看她,看看办公室的门,看看值班室,又看看她。-"你这个笨蛋!-"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动了动唇形。
3 i, g3 m( D4 x0 N; \1 ]2 d-"做个心电图吧-",严威从6号房间走出来,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准是在我犹豫的时候吧,-"估计是肺栓塞。王医生,你看看病史吧。-"他把病史递给那个姓王的呼吸科医生,开始和她讨论这个病人的问题。使我吃惊的是,他对后组的病人很熟悉。早就听说他念书时考试成绩很好,记忆力过人。虽然他很优秀,但要达到他声名显赫桃李满天下的父亲的水平,还差不少,因此大概从小在压力中生活。严威是师傅获得博士生导师资格后收的第一个博士,他给师傅带来的压力也很大。本来师傅就是言语不多的人,严威更是沉默寡言,如果没有为康,病房里就少了一大半欢声笑语。
& i+ O5 B" Y* C/ H3 p2分钟以后杨向东来了,抢救班子正式运转起来。严威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个病人再也没有恢复过神志。最后方和筋疲力竭地走出病房,拍拍正在看病史的丁非的肩膀,说:-"丁非,你进化了。-"
! ~8 P1 y. e3 O# ]! E/ n丁非用绝对无辜的声调问:-"什么意思?-"
4 X9 w$ r7 U7 {/ p方和说:-"上次你在这里,要值班才送人上路,送的都是本来就差不多的人,这次急诊招过霉气回来了,离值班还有5分钟就把快要出院的病人送走了。-"
, I7 w3 K8 \7 g丁非疑惑地问:-"什么叫离值班5分钟的时候?难道今天我值班?-"$ F6 x1 i6 m3 A. S' T5 V9 {6 `! V
-"当然!你没看排班表吗?今天是你值班!你这个死神!-"  I, J: c& E. ^2 [% k0 e/ ~5 W% u2 `
-"要命啦!-"丁非大叫道,-"怎么可以这样排班?我昨天刚上完急诊夜班,一晚上没睡,今天又要值班?哪个没人道的家伙排的班?死方和!肯定是你!-"
" a, w- v8 H2 g; \: n' D* S他们争论了一会儿,没有达成任何协议。因为排班是大外科统排的,要改动很麻烦。因为他们和护士一致认为我没有及时找到上级医生,可能耽误了抢救(当然不可能,那个病人几乎没有存活的机会),在内科医生面前露出慌乱表情有失外科医生的身份,总而言之该罚,所以硬把丁非的班换给我。我知道这是个错误,灾难性的错误,但我没有辩驳的机会,谁让我犹豫寡断?
$ h+ i+ T& J- @1 h# o这天忙得不可开交。先是常规安排的手术中,尽管方和事先再三强调,当助手的马脸实习医生还是出了差错。一次是帽子掉了下来,正好掉在主刀的师傅手上。幸好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把帽子拂开,免得掉到病人切开的肌肉中继发感染。师傅用严厉的眼神给予警告,而做第一助手的方和把师傅无声的警告翻译成令人畏惧的有声版。然后我用无菌温盐水纱布包上切口,等待大家重新洗手、消毒、换消毒的隔离衣,重新开始。
0 K7 w+ u: b& H) l7 U; }接台开下一个病人的时候,马脸实习医生的帽子又掉了下来,我看到黄豆大的汗珠0.1秒内从他额头冒出。他学得很快,立刻用戴消毒手套的右手接住帽子扔到地上,看到它没有一点碰到任何人,才吁了一口气,反射性地用右手背擦擦额头的汗珠,然后发现一直用左手拉的暴露手术视野的拉钩位置松动,动了动左手腕,没能把拉勾恢复到原位,下意识地用右手伸到切口里把拉钩的位置放好。突然,他的脸再次涨得通红,黄豆大的汗珠再次以0.1秒的时间冒出,他似乎这时才想起他碰过帽子,右手已经污染,再碰过额头,更加污染,而他居然用这污染的手碰了这个闭合性骨折病人无菌的切口。他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个人,口罩贴在脸上的部分很快被汗水湿透。; F# a* y& |1 Y/ R2 B0 K
师傅肯定是看到了,他没有再给予任何形式的警告,把血管钳和持针器往盘子里一丢,对辅助洗手护士说:-"换一个无菌包。-"然后离开了手术台。洗手护士开始收拾所有的无菌器械,重新洗手。我去叫器械护士拿新的无菌包,方和把马脸实习生叫到手术室的走廊里K了一顿。我拖来大号吸引器头和大瓶无菌盐水,装好面盆,把这本来无菌可以简单处理的伤口当作污染化脓的伤口冲洗、消毒,然后大家重新来过。
- |; Q7 N7 x3 u" D0 {2次折腾以后,我就预感到今天肯定完蛋。我吃上-"午饭-"的时候已近下午3点。2点多时门诊收了一个腕管综合症的病人,住在我管的床上,等待我去处理,并且需要写新病史。4点半时急诊来了一个头面和颈肩大面积浅烫伤的病人。开始觉得不重,只开了补液,打算明天再处理。结果普外科开急诊胆囊炎,缺人手,把我拉去。等我回来时烫伤病人开始呼吸困难,估计喉头水肿,只好把疲劳不堪的外科总值班叫来,做气管切开。开始家属不愿意切,怕小姑娘脖子上有伤疤不好看,嫁不出去。我很想说估计她没烫伤以前也够难看,不见得嫁得出去,但病人总归是病人,只好耐心地劝。最后把麻醉科叫来试插气管插管,也没插进去。这时小姑娘开始反应迟钝,呼吸极度困难,家属开始慌了,急叫为什么不早点切开气管。一下子又变成我们不对了。我们好不容易切开了气管,放好气管插管,小姑娘呼吸平稳了,清醒过来,她妈妈又开始埋怨:-"现在可好,破相了。医生怎么就不想好点的办法来?只知道给病人吃苦头?-"
5 }1 W* T6 A- ?0 W; d幸好今天做总值班的普外科唐医生是惯于捣糨糊的,捣了一阵,家属终于没有再找我们麻烦,病人也总算比较平稳。总值班睡觉去以后,还留给我一堆病史和查房录要写。一直到次日交班,我还没有写完。这个晚上是彻底完蛋了!
$ E# z8 S& U' _' X) k& q交班时,师傅再次强调要加强无菌观念,特别是新来的实习同学。为了给他们强化临床技能的培训,今天下午2点半由本科负责教学的陈劲医生给全体实习医生临床讲课。但陈医生今天是急诊的日班,如果讲课2小时,谁该去上班呢?这时护士因为一个医嘱不清楚把我叫去。不知在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事,反正等我回来后所有人一致决定让我去顶这2小时。那就意味着如果我写完所有的东西(大约10:00)回家,只能睡3个多小时就得再来单位!我的这个白天也完蛋了!  _0 I  W: k. V+ D
这就是我,一个菜鸟医生的生活。3 E' G" g% C: B8 z/ [
-"给!-"丁非递给我一样什么东西。我头也没抬,继续写,我太劳累,太气愤,不想抬头。他把一个装在塑料食品袋里的糍饭团推到我眼前,-"你大概没时间去买了,我给你买好了。-"我勉强抬起头,他露出一个象哈巴狗一样讨好的笑。大概他最终觉得不好意思了。我的怒火突然冲天而起,如果不是因为他回来,我就不需要值这个班,我就不会这么折腾一晚上。。。。他也许看出我脸色不对,诺诺地往后退,嘴里说:-"其实昨天他们不应该排我班的,还是他们的原因。。。。你要喝豆奶吗?-"我的心又软下来,毕竟,不是他钻在那个老太的胆管里让她胆囊炎发作,也不是他用开水浇伤了那个小姑娘,更不是他唆使小姑娘的老妈和我们过不去。为了安慰他,我说:-"算啦,开水吧。-"一边摸口袋想摸出1块钱来还给他。-"好,我去拿你的杯子。-"他一溜烟地跑了。" o/ k6 i* |5 C3 I2 W
可是我在口袋里摸了很久也摸不到我的钱。我上大学时有一个皮夹,现在给我塞满了证件。所以我的钱都放在口袋里。其实也不多,只有2、30元。但是现在全都摸不到了。我细想了半天,依稀记得帮助麻醉师拖开病床以便他站在病人头后方插管时弯腰动过床脚。起身时似乎觉得轻松了一点。那时没明白为什么。但是现在明白了。钱从口袋里掉了出去,不再隔着牛仔裤硌着我的腿了,所以才轻松。现在再回去找毫无意义,肯定被贪小的护工捡走了。
7 s% _4 S0 t7 s( W5 v/ w( A这是什么样的一天啊!) T8 W8 K+ H3 c" Q+ U
丁非到配膳室把病人没有动过的袋装豆奶装满了我的杯子,放在开水里烫过,再拿来给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客气。因为平时我们对食物完全不在乎,什么都吃,什么都喝,只要能吃到喝到就行,根本不管冷热。当他们都开刀去了,我终于写好昨天入院的新病人的所有病史时,偶然翻了一下他的入院登记卡,赫然发现收治医生的名字是-"丁非-"。这小子!给我添了那么多麻烦!怪不得自己不好意思,对我这么客气!
, S/ P0 i! K6 I0 \2 Y! n' {3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累得头晕眼花,几乎分不出上下左右南北西东,也想不出如果不回家可以去哪里打发这点时间。睡值班室是不可能的。大家呆会儿回轮流回来拿东西,吃饭,聊天,偷偷抽支烟,根本不可能睡觉。' J# V1 G$ C0 h
我信步走进荒芜的花园。不知什么样的力量在冥冥中指引我,使我走上了一条通向花园后门的小路。我在这里实习加工作2年多,从来没有走上过这条路。也从来没有发现花园后门开过。但现在它开着,而且马路斜对面就是-"美丽人生-"。
4 S# @8 {! w7 L. C3 b我迷迷忽忽地抬头看去,泰雅正在二楼的窗前,把一个大瓶里的液体通过漏斗往小瓶里倒。-"泰雅!-"我轻声呼唤,-"泰雅,是你吗?-"声音游移到我不能确定是否真的叫出了声。按照耳的生理学特性,在这车来人往的马路边上他不可能听到我的声音,但他不但听到了,还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伸手指指旁边。我楞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他是要我从弄堂里的边门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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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 O6 {% r弄堂这种建筑是这个城市的一大特点。也许是因为这个城市在弄堂中浸泡了太久的时间,本身就变得非常象弄堂。通常弄堂口的那几幢建筑外观和质量都很好,看上去给人感觉不错,让人以为容易亲近。弄堂本身曲曲弯弯九转千回,每当你以为弄清了他的底细摸透了他的脾气可以和他和平共处相亲相爱地生活,却突然发现他有一个小小的支弄通向无边广大风格迥异的另一个区域。当你迷失在其中,在单调重复的如同恶梦场景样的建筑迷宫中转来转去以为再也找不到通向外界的出路时,偶尔推开一扇门却发现自己已经在车水马龙的大路上了。
, W9 q+ z9 t9 p9 g$ m许多年以前,当这个城市还是冒险家的乐园时,医院就造成了。周围隔着几个街区的新式里弄就是传统的高档住宅区。这些当时属于中产阶级聚居区的新式里弄在轰轰烈烈的城市改造过程中逐渐消失了,不久的将来即将成为博物馆的老照片,而原址上建起了这个城市最早最奢华的星级宾馆。但对于中等规模的美容院来说,把弄口的新式里弄房子稍加改造就可以满足全部的需要。所以-"美丽人生-"尽管沿街的一面看上去充满现代气息,其基本的结构还是新式里弄,从旁边隔开几家店面的弄堂进去,转几个弯,就可以到那幢楼的后门。从弄堂里看去,其新式里弄房子的特点毕露无遗,3层的砖房,顶楼有一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晒台,晒台向北的一面就是我在医院里看到的大美人广告牌。6 v/ \+ x" m$ E: z
我脱下白大衣,把它卷成一团夹在腋下,沿着-"职工专用-"的吱嘎作响的狭小木楼梯慢慢向上,一边努力适应昏暗的光线和对我的衣着来说过于温暖的中央空调。突然眼前一亮,二楼的一扇门打开,泰雅纤瘦的侧影出现在门口:-"上来吧。-"
# E( N4 U5 s6 h/ q9 u二楼的工作区是几间住房打通形成的,新铺了木地板,装了塑钢窗,墙上嵌着好几面穿衣镜,镜前是可放平的宽大柔软的躺椅。每个躺椅边上都有一个小推车,放着各种瓶子和罐子,还有一个很小的无靠背转椅。屋子中间是一个连台面的矮柜,其中放了许多大瓶子,泰雅似乎正在把大瓶中的东西分装到小瓶和小罐中去。他的打扮和理发师有很大不同。他也穿着紧身黑色长袖T恤,但外面套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T恤,身上穿裤腿非常宽大又非常长的牛仔背带裤,而且背带并不系好而是任其垂挂,一直拖到膝盖以下,脚上穿着浅蓝色厚底跑鞋,头发一把抓地梳向脑后,扎成一个小辫子。他以前似乎染过头发,发梢是栗色而发根完全是黑的。这一身宽大的衣服更使他显得清瘦。梳那样的发型也使他的相貌更显得秀气。他个子不高,穿厚底鞋也不超过1米8,但非常苗条,所以看上去显得修长,像正在发育的男孩子。他的皮肤光滑细嫩,实际年龄很难猜测。
& U" a1 L" p2 ^1 [+ p我迟疑着问:-"你忙吗?-"" w. p- O$ q6 H5 e; ?
-"还好-",他说着,一面缓缓把蓝色的液体倒入淡绿的粉末中,再用玳瑁质的搅棒搅拌,房间里散发出清新宜人的香味,-"你气色不太好。-"
! E1 W) I6 {6 A7 D我转脸看看镜子,多面镜子中映照出我的不同侧面,感觉很奇怪,好象有许多个我在看着我自己,每一个映像表述的重点不同,有的清楚地映照出我熬红的眼睛、发黑的眼眶和被空调熏得虚红的双颧,有的映照出我过早弯曲的背、似乎承受不了头颅的重量而向前倾的脖子、垮榻的双肩。我个子本来就不高,在镜中看起来竟然几乎比泰雅矮大半个头,活像一个饱受生活摧残的老头。每一面镜子都反应了我的一部分,但没有一个是真实完整的我。想到这里,一丝悲哀不禁掠过我心头。2 F' @2 P. V# [" r. @+ }" T
-"值夜班,累死了。-"我说,-"你呢?-"4 ]! A# v9 f* {, T& h
-"刚上班。-"
5 Y7 ], F& ^( |! k- ]- d% e-"怎么没看到别的理发师?顾客门都在哪里呢?-"我问道。0 u& _/ q) w8 h# d
他端起罐子,在手中晃动,观察里面变成深蓝色的半流质的稀稠,-"理发在下面,这里做美容。现在时间还早,一般的顾客还没来。-"0 ]# G( y; c* ]- I: M
-"你怎么穿成这个怪样?-"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尽管我有大脑,而且这个大脑可以记住股骨颈骨折或半月板损伤的诊断、治疗原则、手术指征和手术方法,但有太多的话没有经过大脑半球,直接从脑部控制情感的边缘系统传到喉咙,在大脑发出通缉令阻止它们流窜出去之前洋洋得意地喷涌而出,把悔恨留给相对迟钝的大脑。/ B0 F. g, Z1 A# f, q
泰雅放下罐子,用一个玳瑁质的勺子把深蓝色半流质舀进一个小罐子里,-"这是最新流行的HIP-HOP打扮。-"
, o- X3 T$ S1 Q- F! t-"HI…P,HOP?-"5 q$ \# v* k0 F/ ~* L
-"助理美容师的工作服。-"" \0 n* s: Y9 ]8 \, d& F
-"助理美容师?-"
% ?1 B! N- ~% u' G' A-"对。来,躺下吧。-"他拿起小罐子,在一张放平的躺椅旁的转椅上坐下,向我做了一个手势。
! [* s' u2 [. Y- K4 @. M3 H-"什…什么?-"我大吃一惊。我的脸就象没有开垦过的处女地,除了香皂以外几乎没有接触过任何化妆品,数个青春痘如沙漠里的仙人掌一样点缀其间。
/ o% E: m$ N6 S: k$ R-"我看你现在没什么事,不如给我做一次模特。-"8 `7 [) {0 c$ n1 ~% F' R4 B+ @
我确实正在想法打发一些时间,否则只有疯子才会在这个季节流连于枯萎荒芜的花园,他准是在窗口看到了。从他刚才所在的窗口应该正好能看到花园,说不定还能看到外科大楼北面的办公室和值班室,说不定我就是哪一次向窗外闲看时看到过他。但我搜索记忆库,怎样也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在那样的情况下看到过泰雅。
1 D0 V( r$ q6 G' f5 C; x我把白大衣放在矮柜上,按照他的手势顺从地脱掉鞋子躺上舒服的躺椅,脚朝镜子。躺下的过程中我看到自己的尼龙袜子上有1个丢脸的洞,左脚大脚趾不知深浅傻头傻脑地露在外面,我祈祷上帝发生希望泰雅是个超级近视眼看不到这个地方。泰雅移动转椅靠向我的头部,用一条大毛巾盖住我脖子以下的部分,一条小毛巾盖住我的头发并一直绕到耳后。我闻到他身上各种化妆品的香气,混合着他清新的体味,化为馥郁的茵蕴充满整个房间。我听到水的声音,接着两块热乎乎的湿海绵抹过我的脸。然后他细滑的手指沾了不知什么膏状物质按摩我的脸,而后又是热乎乎的湿海绵。这陌生而性感的体验让我紧张不已,下巴微微地打颤,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i' o6 l+ h# K/ q
-"放松些吧。不痛的。-"他的口吻让我想起即将给小孩打针的护士。
' l6 g5 X. L8 X" k8 y" g; l0 F接下来他用一把软刷蘸了深蓝色的半流质抹在我脸上。开始是滑腻的感觉,稍后有点发凉。-"这是什么?-"我问。-"面膜。-"他答道。他抹满了我的脸就停下来。我感觉半流质在我脸上像水泥搬逐渐变干。我努力向后仰头,想看看泰雅在干什么。我看到他右手拿一把油画笔一样的长刷子,在左手的一个不知什么东西里蘸抹几下,再放下左手的那个东西,拿起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用长刷子抹嘴唇。从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好可以仔细欣赏他迷人的嘴唇。他的唇是一种细腻的粉红色,细腻得像最珍贵的丝绒,刷子的毛想必很柔软,他的手几乎没有用力,但他的唇一遇到刷冒就涌起曲线柔和的小小的波浪,一路推送过去,他的唇该是多么柔软!刷子抹过的地方带上了珍珠的光泽,仍然保持可爱的粉红色。
9 U; ]' V5 `" s! t5 d& a+ i我的脸开始觉得干硬,而且有一种辣辣的感觉,好象喷了夏天的风油精。-"怎么回事?我的脸发辣。-"我想坐起来。稍抬起上半身,在镜中看到自己除了眉毛、眼皮、眼睛和嘴唇以外都成了深蓝色,不由得大惊失色,-"天啊!这是怎么回事?我下午2点半还要到急诊上班!这下怎么去啊!-"泰雅用手肘轻轻压住我的肩膀,让我再次躺下去,-"别怕,面膜待会要洗掉的。-"% [+ b/ \# e2 K  }
-"哦。-"我不好意思地重新躺好,为自己的无知而羞愧。在这间温暖舒适香气馥郁的房间里,我就像乡巴佬一样无知。我看到泰雅放下镜子,又拿起了那样东西,突然我想到了那是什么,刚才没想到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看到别人这样用,更没有看到男性用这东西。这回我终于发现了一样我可以叫出名字来的东西,让我兴奋不已。8 T2 I( X9 M/ g* G
-"啊!那是口红吧!-"我说。因为脸部动作受限声音和表情都不至于太夸张,但其中兴奋新奇如同小孩子发现大秘密一样的口吻让泰雅觉得奇怪有趣,他稍微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真的是第一次吗?)。他的笑容好象慢镜头里鸿鹄掠过映照着落霞的秋水,清雅柔和,慢慢淡去,-"没错。-"
6 j9 N2 }( N2 U7 [5 G我拿出好学的精神来追问到底:-"为什么不直接涂在嘴上?-"他说:-"唇刷涂得比较匀,而且可以调颜色。-"这时他已经涂完了,他的嘴唇全部显出珍珠般的光泽。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摸摸我的脸,然后又是水声,热乎乎的湿海绵再一次从我脸上抹过。然后似乎又是另外一种按摩膏,他涂满了我的脸后移过一个蒸汽喷嘴对着我的脸吹。
1 ~1 G4 {6 T- I-"能告诉我刚才那个是什么吗?-"3 M  p. r8 \' `( Z
-"那是我刚调配的海泥面膜。-"; g6 M( ?8 z& C1 D+ ^* g
-"海…泥?就是海里的泥吗?干什么用的。-"
! K* L) [; _; [* x' T-"地中海某个火山岛的海滩上挖来的,和不同辅料调配好了可以做面膜,这种是用在最油性的皮肤上。说明书上调配的比例只适合外国人,我一直没找到适合这里顾客的比例。-"6 A6 r" |3 t+ E! T/ n; z
-"最油性的皮肤…-"我的应该算吧。夏天时方和说夜里如果我在办公室,不用开灯,靠我脸上反光就可以做事。当时我刚开始住院医生的工作,他比我早三年工作,已经属于高年住院医生,总该给他点面子,否则我早就还击他小眼小嘴小鼻子圆脑袋矮胖个子象个无锡大阿福。  }% x* Y: x( B
-"那现在看来有用吗?-"我问。" t" }* x1 T' ]8 [0 k
-"要等营养膏吸收了才知道。-"4 M+ [2 D% o, o, G/ b
-"怎么吸收?-"/ |( ~! e% ^% H2 t
-"蒸汽会加快皮肤吸收的速度。大概要20分钟。睡会儿吧。-"' t  ~  O, g/ G
我听到他起身走向矮柜继续调配各种东西的声音。很多人离开了自己的床就睡不着,值班时即使晚上没事,早上也显得疲惫,例如严威。但我是什么地方都能睡的人,更不用说在这样一个虽然古怪但非常舒服的地方,而且我已经30多小时没睡,所以几乎立刻睡着了,连梦也没有做一个。
. G. H7 a6 t' o0 Y: |/ |; Y- o/ E) j* J实际上我睡了3个小时。其间泰雅叫醒了我一次,给我一把钥匙让我到3楼的亭子间他的休息室去睡。说是醒,其实眼睛也没完全睁开。我过于困倦,应该说几句-"不好意思,麻烦了-"之类的话,却全部变成没人听得懂的咕哝。钥匙一塞到我手上,我就迷迷糊糊地往3楼走,连白大衣都忘了拿。
$ X3 N" k. t. e/ W) h/ D0 H亭子间面积应该不小,分成2扇门,用泰雅的钥匙打开的那扇门里,是一间小房间,足够放一张上下铺的床和一个小柜子,另外一排顶天立地的大橱把这间和隔壁分开。显然只有下铺的床可以睡人。我倒头就睡,在这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却觉得安全而舒适。也许是因为我习惯于睡在狭小的空间里,更因为泰雅,他柔和,没有攻击性,给人安全感,就像他柔软的带特殊香气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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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0-20 10:44: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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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V# D) I( P! x) U- K& X! q2 q泰雅再次叫醒我已经是将近2点了。我匆匆谢过他,抓起放在矮柜上的白大衣下楼。这时二楼开始有说话、倒水和蒸汽吹风机的声音,大概顾客开始上门了。通花园的门已经关掉了。我绕到前门回医院,顺路在盒饭摊买了一个剩菜拼凑的盒饭,回到办公室,狼吞虎咽地嚼着。方和进来坐在我对面写病史。他突然向发现新大陆一样叫道:-"啊!你的脸!-"
# R3 ?4 V1 Q1 f4 X% |) v我吓了一跳,第一个念头就是深蓝色没有洗掉。转而一想,刚才买盒饭时摊主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不知方和发现的是什么,就若无其事地反问:-"我的脸怎么了?-"。-"你干什么去了?-"他问,-"你的脸没有反光了。-"我暗自咒骂了若干声-"大阿福-",然后说:-"我睡觉起来洗过脸。-"他又问:-"没看见你在值班室啊,你睡在哪里?-"我觉得这个地方实在难以描述,干脆简单说:-"借别人的地方睡。-"他大概以为我借实习生或进修医生的寝室,就没有再问。我吃完饭去换陈劲,正好让他赶上回来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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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H# u0 C+ h5 g* M* U% s从这天以后我每天都和泰雅打招呼。美容院门口铜牌上写着营业时间自早上11:00到晚上11:00,他大约10:00就会到,准备各种消耗品,换所有毛巾。这时通常我在开刀,如果遇到没有刀需要开的时候,就在办公室写病史。我逮着空就往窗外望,常常看到他也在窗台上忙什么。他会向我挥挥手,而我报以用望远镜远望他的手势。我常常加班,夜里灯火通明的美容院里看上去一片繁忙景象。泰雅常常从底楼到二楼跑来跑去,为客人引路、递东西或是干别的什么杂事,相比给别人做美容的时候倒并不多。我慢慢看出门道来,那些如裙装谢霆锋一样打扮的是正式的理发师或美容师,稍有不同的是理发师都是男性,戴黄色胸卡,美容师多数是女性,戴红色胸卡,HIP-HOP少年装扮的像是学徒,除了泰雅以外另外还有一个男孩和女孩,可能不到18岁,主要的工作是给别人洗头,工作起来明显没有泰雅卖力。美容院里多数人做一天休息一天,而泰雅似乎每天都上班。观察他的工作是那么容易。大概他以前也是这样观察到我那特别油腻的脸的。虽然距离很远也不可能全天监视他,但在我看来他确实很少有笑容。
) M, t7 F" r$ y. ^有时丁非会问我在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花园里什么也没有呀。我说看书写字太多,我要锻炼锻炼眼力。丁非说你变了。我也知道自己确实在改变。我买了新的深灰色氨纶袜子,每天刷鞋,每星期洗牛仔裤,如果小睡,起来不会忘记梳头。简单来说,我开始打扮了。在我的一生中,我第一次有了这样一种感觉,有人会注意我的样子,有人在乎我。这种感觉触动了我迟钝的心,就像北极圈白桦林里迟到的春天的第一缕微风。% m6 @& K* d$ m; \*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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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就要到了。对医院和医学院来说,在12月25日降临人世的除了耶稣基督,还有另外一位绝对重要的人物,就是我们尊敬的李益寿教授。他是师傅和郑为康的导师,著作等身,声名煊洹。为了庆祝他70整寿和从教45周年,医院里提前几天举办了盛大的宴会。老先生个子矮小,面色红润,精力充沛,能记得从全国各地来的几乎所有宾客的姓名和职务,精神矍铄地和人讨论将要出版的新著作和特殊病例。# A, D. ~( T3 \0 a
宴席快散的时候,老先生坐到我们这一桌和师傅说话。他说:-"现在知识更新越来越快,我们都快跟不上了,还是年轻人行。-"大家异口同声表示谦虚。李教授又说:-"大家只知道做开刀匠是不行的,一定要学习。在工作中学习,在学习中工作,人要活到老、工作到老、学习到老。学习最好的方法就是做研究,写论文。要写论文就肯定要看很多材料,掌握新的方法。既然做了论文,只是发表而不去用它换学位似乎太可惜。-"大家莫不连连点头称是。老先生又问:-"对了,现在科里又多少研究生?-"- S. N( {3 G0 @, Q) n
师傅答道:-"严威前年博士毕业,方和去年硕士毕业,丁非去年考上了硕士,现在第二年已经过去一半了。-"  r1 \) x4 f5 w8 g1 q- ~
-"今年没有招吗?-"
+ j/ X8 m' F$ T$ _$ }-"今年有不少复试的,但都不太满意,-"师傅说,-"现在年轻人心太活。-"- Z! [" I' }+ q& [9 Z% a+ _'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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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教授指指我问:-"那个呢?-"" w$ R7 |: n: _" _$ Q! f
师傅说:-"朱夜是今年夏天分来的新住院医生。-"9 _& |2 N: m. J9 F! S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能得到这个位置非常偶然。多年来大批学生从医学院毕业逐渐填充了文革以来的缺口,三级甲等教学医院的职位反而成为稀缺资源,如果没有后门即使非常优秀的博士或硕士毕业生也很难找到好工作。我没有任何背景又只有本科,成绩也绝非-"非常优秀-",当初根本没想过能留下来,填本院发的就业意向时草草了事。谁知我竟然成为第一批被批准留院的学生张榜公布。后来才知道本班叫朱依冶的男生是某位卫生局重要人物的儿子。大人物托的人听过电话记漏了中间一个字,在就业意向书中看到我的名字,又见内容填写得-"大气潇洒-",很有自信的样子,觉得肯定是这个没错,就一笔勾取,留我在本院担任住院医师工作。等发现这是个错误以后,临床医学院想过若干个处理手段,例如举行一次抽考题的考试作为复试,给我准备一道博士考的题把我筛掉,或干脆随便找个茬给我个处分取消留院资格。/ z8 e5 S% J4 t
在同班同学中,这件事成了公开的秘密。我开始幸福得昏头昏脑,一直到最后才知道这件事。因为处理我特别困难,时间拖得很久,这时本市所有大规模的人才交流会都已经结束。我顿时成了最后一条上岸的鱼,眼看同伴都进了水族馆,自己只能在酷热的沙滩上垂死挣扎变干发臭。直到最后师傅说:-"这个人就给我好了。-"消耗了一个宝贵的若干年之内不会再有的通常留待送人情的住院医生名额,才省了临床医学院一个大麻烦。1 a! L1 b7 R5 d

) m. Z: q" Q- w  o* C我非常感谢师傅,尽管我不是研究生我也随着别人叫他-"师傅-"。好多次在梦中我跪在他座前捧住他的双腿喜极而泣。但我绝对不敢真的这么做。他是个不苟言笑的50来岁的大高个儿,有点中年发福,穿着朴素,一点也没有其他科正主任通常有的官气,靠他钢铁般坚强的性格和过人的手艺把全院最苦最脏的创伤科管理得井井有条,大家心服口服。5 K, y3 c) K+ v, R3 j; m1 `$ V5 v
李教授提出为了提高大家的总体水平,我也应该读研究生。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是应届毕业生,反而好办,由科里和我自己共同申请读-"同等学历-"就行了,师傅表示同意。我简直是受宠若惊。随后李教授问及丁非的课题进展。丁非说有一些事务性工作一个人来不及完成,李教授立即说:-"可以叫小朱帮忙嘛,让小朱先熟悉起来。-"我看到一个坏笑渐渐浮上了丁非的脸,他双手在桌下对我做了个抱拳的动作,这个角度只有我看得见。
  s8 T$ ^% D, ?% B6 [-"该死!-"我暗道。5 K2 ]% b4 w# X6 [# A  A/ e

3 y6 [: Z! G& Z1 I丁非的课题要查很多老病史,他说的事务性的工作就是这个。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不但要完成自己的工作,还要用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查丁非需要的病史,把一项一项内容登记在调查表上,整理这些表格,再把它们输入电脑。从丁非那里我知道申请-"同等学历-"的研究生没有脱产读书和做课题的时间,这些全部要挤在双休日和工作之余完成。我现在已经逐渐忘记双休日是什么滋味了,天晓得还要挤出时间来读书是什么样。, U3 B4 c6 x) A% X9 _
我一直觉得欠泰雅的情,本来想约他出去玩一次,但总觉得不好意思开口,连上楼再去找他也让我觉得不好意思,这样一来在下个学期开始之前一定要找时间还了他这个人情才好。$ N+ C; L* _3 l- _7 a/ S'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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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v0 a% ^/ a  e9 r# S& n! S8 z! S这天晚上我从外科教研室出来,锁上铁门,低头看看表,已经11:00了。今天我又干了件蠢事。我输入了本周收集的所有数据,在存盘前却碰掉了电脑的电源,只好从头来过。制造错误只需要几秒钟,弥补错误却需要好几个小时。对面本科生的教室窗上一张一半已经翘起的银铃贴纸随走廊窗子吹进的寒风颤动,彰示着已经成为历史的又一个圣诞节。我好几天没空张望窗外,不知道泰雅怎样了。唉,今天又是周末。可以自由支配的周末越来越少了。
2 R. t) Z( T; b5 R  x; b2 g1 J我骑车出了医院。在这个城市里,下雪是件稀罕事,但严寒却是家常便饭。天气又湿又冷,就像久治不愈直入膏肓的顽疾。我不由自主地绕过-"美丽人生-"前,放慢车速向里张望。也许因为是周末,尽管过了营业时间,还是有个女人在底楼烫头发,但二楼的灯都关了。我慢慢过了这个门面,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至少试一次,就算这次不成功,也可以成为以后大大方方去找泰雅的演习。我在弄堂口慢慢荡下车,把车停在那里,走向美容院的玻璃门。! @/ b! V% N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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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我把门推开一条缝,把头凑在缝上说话,指望里面的人能听见,但张嘴之后其他的字句都卡在喉咙下面出不来。$ ~1 i$ |- A& ?* j
-"哎哟!干什么,冷死了,快把门关上!-"那女人叫道。我这才发现她起码有40岁,纹了两条毛虫一样的眉毛。
, ?. w0 p3 r- K-"对不起。-"我急忙关上门,转身走向路旁的梧桐树。我该说什么呢?为什么不需要说话的时候可以瞎说一气,到该说话的时候我就是开不了口呢?虽然我觉得自己和美容院确确实实是格格不入的两种事物,但我确实下了决心要问话的。我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l3 w( g3 F" x1 s-"你什么事?-"背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问。我回头看见一个理发师开门出来。呆在暖气屋里的他穿着很单薄。我很不好意思冻了他,赶忙问:-"请问季泰雅在吗?-"
8 }  {( n( ]* |5 C- d; n7 I, _) M-"谁?-"/ P: m0 y# R7 n: I/ @
-"那个…那个长发的…-"% P& |1 Q  ~. e8 F  d( c- K' x
-"哪个长发的?-"他有些不耐烦,-"长头发的多了。-"* ]4 P) a% M( h5 W7 |1 ?' D
-"就是那个梳辫子的,那个助…-"/ s' c- D& ]% [5 _/ _8 V
-"老人妖啊,他刚走。-"他说完,回身就关门进了屋子。+ E5 Z1 N$ G: v& N$ P
我被-"老人妖-"这个称呼弄晕乎了。不知理发师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我要找的人是谁。每次要我求别人做什么事时,开口总是特别困难,和我说傻话时脱口而出的利索劲儿大相径庭。我没有勇气再次敲门问他,只好悻悻地去推车准备回家。
6 O4 M/ b9 g0 R% T- w/ @1 b突然我发现弄堂里某幢房子的门前有一块地方比周围颜色暗一些。-"泰雅,是你吗?-"我小声问。他动了一下,发出-"哼-"声。我踢下撑脚架,快步走上前。果然是泰雅,他戴着毛线帽子和手套,穿一身黑,低头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在弄堂昏黑的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几乎隐没在黑暗中。尽管如此,他抬头时,我看出他脸色很不好。
# a6 f. k, Z0 P0 Z8 u+ U8 @-"怎么了?什么地方不舒服?知道自己在哪里吗?看看我,看看我的手。-"我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掏出钥匙圈上的手电筒照他的瞳孔。& X- V" E3 I* g( A  P* K; @+ V
-"我没事,肚子有点痛。-"他说,转头避开手电筒的光线,声音听上去还算连续,声调也正常,至少说明他呼吸平稳。9 x$ _' I7 ?* B9 l& l
-"哪里痛?吃过什么?今天有没有大便?-"我伸手摸向他的腹部。  h+ `+ E& M2 ?* J, [1 x
他努力浅浅地笑了一下,说:-"医生,我没事的,我知道。-"一边用戴手套的手阻住我的手。! H5 R0 \. @$ s7 M# J2 e; ]- [) y, U
-"你…真的没事吗?-"我还是不放心,师傅总是强调不能放过可疑的腹痛病人,否则会铸成大错,-"急诊室就在旁边,我陪你去吧。-"7 H$ ^8 a) J' E' _5 q& a5 O. A2 X
他仍然坚持不去,但同意我送他回家。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在梧桐枯枝覆盖的清冷的街上,把繁华喧嚣的商业区慢慢留在后面。他能站起来推车说明可能不象急腹症,我又稍微放心一点。即使在我这种外行看来,也知道他黑色的羊毛大衣和围巾质地优良,但帽子很普通,自行车比我的还要旧。我问过了他的身体状况,发现他不大愿意多谈,一下子倒没什么话好讲,反而尴尬。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你好晚下班啊-"-"今天真冷啊-"之类的话。他应该还是有腹痛,很少答话,只是慢慢地走,有时会停下皱着眉头佝偻着腰。我也只好停下等他稍微恢复一点再走。几次他又发作时我靠近他想扶他或让他靠在我身上,他都避开了。: _5 J$ f5 X9 X8 m: g& x4 y  o
我担心他没法走得太远,幸好他家很近,几个街区就到了。最后他把车停在一个小院里,回头对我说:-"今天谢谢你了。再见吧。-"我说:-"我什么也没帮你做啊,谢什么啊。你行吗?-"-"我没事的。-"他慢慢走向那幢老式5层公寓的门厅。走了几步,又回头劝我:-"你回去吧。麻烦你了。-"我推车走了几十米,实在不放心,又折回去看他。果然他坐在门厅里楼梯的台阶上,痛苦地弯着腰,嘴唇毫无血色,两手握拳顶住胃部。-"泰雅!泰雅!-"我急急奔向他,脱下手套不容分说把手伸进他的大衣里问:-"这里?这里?还是这里?-"他一一摇头。他很瘦,但腹部没有明显压痛。他嘴唇哆嗦了一阵,好象又恢复过来一点:-"我住在顶楼。-"! f9 J2 h  Z" B+ i4 F
我扶起他上楼。这是我第一次和他靠在一起。可惜我不能长得再高一点肩再宽一点让他更舒服地靠在我身上。我们两个人在水磨石阶梯上发出规则的脚步声,加上他的大衣和我的棉衣摩擦发出-"悉索-"声,如神秘的音乐慢慢化开冬夜的黑暗和寒冷。如果不是担心他的身体,真希望楼梯能更长一些。! Q8 Q9 S: x- t, ^) S5 S
他住的房间是老式公寓的佣人房。开门是一个小厅,有一扇门通向一个晒台。左面的小门是厨房和卫生间,右面是一间形状不规则的房间,放着很少几件老旧的家具,挂着褪色的15年前流行花色的窗帘。我扶他上床,弯腰给他脱鞋。-"别…-"他努力缩起双膝,自己脱掉鞋子和大衣。我发现我又干了一件傻事。他的被子平铺在床上,上面盖着床罩,现在他已经躺下,把被子压在下面了。我应该早点把被子打开的,真是蠢。现在只好把他的大衣盖在他身上。我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房间里有任何可以盖住他的脚的东西,于是脱下棉衣盖在他膝下。, K4 n. N9 K8 U, k5 I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好点了吗?-"+ t5 ^" F( O/ ]' g1 E$ I# p* @
-"还行,-"他说,-"这是老毛病了,发起来厉害,过一会儿就好了。-"& b! S4 `4 K" N
-"有什么规律性?-"我接着问,-"检查过吗?医生说是什么?-"
9 v9 e& o+ y9 Z8 G7 B-"没有什么,没看过。-"% e1 p4 F4 G- v- d6 B
-"是没有什么大病还是没有看过?-"我决心追问到底,这个腹痛蹊跷。% H4 ^& ]! {+ v
-"没看过,有时吹了冷风或累了就会发。反正就这样,死不了。-"2 h- t; e  u! A9 |7 u1 C
我正色道:-"有病就应该看!否则拖成大病就治不好了。-"9 g3 ^- x: s7 P3 I1 P  l
-"小病也不一定全能治好。检查出什么病又有什么用?-"2 }+ {% R: V/ z% w# f& M9 z

! [5 z7 G0 s1 m+ A7 W我一时语塞。灯下他的面颊恢复了一点血色,眼帘低垂,嘴唇略张开,露出晶莹洁白的牙齿。我探身摸向他的额头,他再次转头避开:-"别…-"我不好意思地缩回手。老实说,我并不是只想摸摸他有没有发热。在这时候乘人之危实在不够君子。我自己脸上开始发烧。
+ g$ K/ I3 b" }6 @- e% I突然他的眉头又皱起来,身体再一次紧缩。-"你怎么啦?-"我吃了一惊。他快速起床,拖鞋也没有穿就奔向厕所,-"砰-"地关上门。我急忙跟上,拍着门叫道:-"泰雅!泰雅!你怎么啦?-"-"没事,马上就好了。-"不久传来抽水马桶的声音,他打开门出来,-"我说过我没事的,-"他说,-"今天谢谢你啦。-") d: Y3 J8 K2 V* c" U
他似乎真的很快完全恢复了,找出麦乳精招待我。但热水瓶空着,于是我们站在狭小的厨房里等热水烧开。很难不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他的住处。家具不但很少,而且仿佛是用一次洗劫后的残余物拼凑起来的,没有两样稍微-"大件-"点的家具是成套的。电器只有一台旧14寸彩电和一个单门冰箱。连锅碗和茶杯也是零零落落。但所有的地方都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相比之下我自己塞满书和CD的小房间不可同日而语,简直就是一个狗窝。9 I9 P- D. w& s3 f& r. P3 p4 y
-"稍微等一会儿。-"他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厅里通向晒台的门,走了出去,寒风顿时灌满了小小的厅,涌进厨房,使我浑身打颤,有种窒息的感觉。几秒钟后他走进来关上门,手里拿着衣架,上面是洗得很干净的内衣和袜子。他叠好衣服放进抽屉,走回厨房。
6 {2 o% I7 y3 R, @# w- s9 F水开了。泰雅冲好麦乳精,用一个细长柄的旧银勺搅过,先递给我。
. ?% M  U/ B! v! H% C. J% G-"刚才吹了冷风没事吗?-"我小心地问,他好象不喜欢别人过于关心他的身体。
- t0 g4 u3 P" y: k# P-"没事,-"他说,-"每次都是这样,上一次厕所就好了。-"
" b6 j2 i9 k2 a他坐在床边,辫子已经解开,柔软的头发撒在肩上,深烟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分外白晰秀丽。他双手握着杯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啜着麦乳精,杯面上淡淡的白色雾气被他呼出的气息扰动,幻化出敦煌飞天似的造型。我坐在凳子上愣愣地看着他,麦乳精虽然全部都还在我的杯子里,温暖和香甜却一点点在我胸中流淌。我真希望时间能在这一点静止,我就可以永远呆在这里,把这阴冷的冬夜凝固在温暖和宁静中。" ]/ M2 E( L9 v1 }( H
-"那天我在花园里看到你。-"我说。这句话相当干枯无聊,滋润我心的是那清楚的记忆,他的美丽如同子弹一样击中我心的感觉,
6 G6 i; A' w" X9 Y" Q4 i2 }1 {-"那天我忘记带钥匙,在你们医院的花园里等别人上班开门。-"泰雅说,-"虽然没有花,看上去比弄堂里总是好一点。可以透透气。-"* S1 |$ s* H9 F" m' p0 g3 K
-"没想到你住在这么近的地方。-"& l" H+ c- t# ]. n& s
-"这房子离上班的地方近,虽然有点旧,一个人住住倒也方便。-"/ R( j  q; J* j$ M0 E- `
-"我很喜欢老式的洋房,-"我说,-"洋房有韵味,不象公房没有生气。我上中学时喜欢骑自行车到处看房子。-"
6 K0 Z4 C# c, U1 w6 m4 F-"哦?准备搬家?-"
# {, J: A! ^5 t-"不,就是到处看看老房子。没机会住看看也是好的。-"
8 i- A$ m* [8 ]9 s" V# Z-"是吗?可惜现在是半夜,否则晒台上看出去很美。楼道的灯和栅栏门也很漂亮。-"他说。
; a- w2 \% k2 l9 l5 G我心里想我宁愿看你,但这句话总算在大脑里过了一遍,因为过于失礼没有钻出喉咙。我说:-"你喜欢看窗外风景?-"( Z0 U1 f& Y7 F
他浅浅的笑了:-"对,你不也喜欢看窗外吗?-"
3 y& K" q2 j8 T- V+ V( c- T我的脸红了。每次当我疲惫不堪时,常常趴在值班室的窗上向外张望,看远处群山一样的高楼,各种广告牌和近处的花园。方和说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特别专心,模样就像一只张着嘴等着天鹅从上面掉进自己嘴里的癞蛤蟆。有一次方和和丁非捉弄我,把报纸做的帽子戴在张望窗外的我的头上,我没有发觉。郑为康看见他们在走廊里笑得直不起腰来,觉得不对头,就一间一间房间看过查看过来。如果不是他在我背上拍了一把把我惊醒,待会儿我也许就会戴着报纸做的帽子回办公室写病史或接待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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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 h, W5 u2 c) h-"那么说,你早就注意我了?-"我说。0 g$ X$ u! h" i( X
泰雅说:-"我几次看见你盯着-‘美丽人生-‘的招牌看,看上去就像在做梦一样。没想到医生也会做梦呢。-"
" S$ U$ \9 b/ B3 k3 u-"为什么医生不能做梦?-"我反问,-"医生也是人呀,只要是人都会做梦啊。-"
4 T; p6 i0 z" f! \% b( t7 a他说:-"医生都是特别现实特别悲观的人吧?我在电视里看到,找齐家属,一一交待,什么都讲得清清楚楚。开药也是一板一眼,全部都照标准来。这样的生活,梦会少些吧?-"( b0 i+ g4 t7 J5 W9 k7 b7 L: J
我反驳道:-"美容当然也有规则,你总不能把别人的嘴涂成黑色,或者不在人家脸上涂抹而是涂抹在人家肚子上吧?头发也总是往下垂着长的。难道美容师做梦一定比医生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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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调喃喃道,-"我做的梦确实太多了,醒都醒不过来了。-"1 B& \8 E" |6 O( C+ H7 T
床头的老式台钟发出-"咯-"的一声。我们几乎同时看了钟,指针过了12点。我感觉再呆下去有些不合适,起身告辞。泰雅送我出门,在门口时他说:-"这幢楼是市级建筑保护单位。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仔细看看吧。-"- x! w! L! s9 J. C# z9 n( ^3 ^
我骑车回家时,幸福的感觉仿佛一只小鸟在心里跳跃。午夜的都市住宅区,街道空无一人,暗了灯光的楼房如同懒懒的睡兽,任凭我和我的小鸟在他们鼻子底下乱窜。2 k2 Z* f+ _- y/ Q

( O' u- ]5 Z9 L9 U8 Z+ Z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发现星期五晚上我又犯了3个错误。去市图书馆的路上我看见有2个女孩子分别涂了黑色和纯蓝色的口红神情自若地在街上走。晚上电视节目里拍本市新年到来前商店的优惠促销活动,采访了几个顾客。其中一个女孩子脸上化淡妆,穿毛领紧身棉褛,但在商场里她拉链敞开,露出里面超短T恤和画了抽象花纹的肚脐,另外一对情侣,女的梳一个用弹力丝绒网罩裹得严严实实的短短的冲天辫,男的剃平头,每一根(EACH AND EVERYONE)头发都完全竖起。看来我确实是太老土太没想象力啊。, V1 Q2 F+ P1 B# M9 Z(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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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0-20 10:51: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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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历史4 v4 G8 r# I$ P6 t1 L& t"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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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泰雅有太多的不解之谜。看来他曾有一段时间买得起非常昂贵的衣服,不知为什么现在过得这么凄惶。他家里没有任何留作纪念的照片之类的东西,他的家世也是一片空白。也许那并不是他的家,只是租来的房子。我甚至不知道他多大年纪。至于那个奇怪的外号-"老人妖-",更是不知从何而来。但是我很快得到了一些关于泰雅的消息,快得出乎我的意料。而消息本身更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4 z+ E. V$ b0 [7 h5 C- g这是新世纪第一年的结束,整个都市沉浸在无因的兴奋和狂乱中。宾馆区到处张灯结彩,各种酒吧、饭店都通宵营业。相比之下,急诊部反而成了宁静的港湾。-"不管多忙今天一定要守住!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有任何纠纷!-"接班以前急诊室主任亲自督阵,给每个科室的值班医生下了死命令。前半个晚上平静地过去了,病人比平时少得多。
9 d; S2 A2 i( p3 }. A- k' s8 y) D但是我还是有些紧张。这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急诊班。医院换班不是按照整月而是按照整周,所以12月并没有结束而我已经换到急诊来了。这个月全部都是夜班,每天从5:00到次日上午7:30,做一天休息一天,半夜没有病人的时候还可以缩在茶水室的箱子上睡觉,听上去比在病房上班幸福多了。但估计实际上上班并不轻松,否则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视急诊为畏途呢?方和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诉我:-"记住,治不好病人没有关系,千万不要有纠纷。否则你就玩完啦!-"末了还补上一句:-"当班时千万不要让丁非到急诊室来。他这小子就会添乱。-"8 o8 `) t% C9 m8 ~" i
我和陈劲交班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留察室所有属于创伤科的病人兜了一遍。今天病人很少,只有一个自称被邻居花盆砸了脚趾头的人躺着等12小时后再次拍片子。他是交班前10分钟来的。他的第一张片子放在我桌上的看片灯箱上,被放射科值班、陈劲和我研究了半小时,一致认为没有骨折,而病人坚持自己肯定骨折了。最后陈劲作为上级医生决定留观24小时,12小时内复拍片。病人认为很满意,至少有住院留观的病史,他可以向邻居和保险公司索赔了。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
! q( P% t7 e) I开始的4小时内很少有创伤科的病人上门。急诊地方很小,隔成鸽子笼一样的一间一间,每一间之间有玻璃隔开。我左面是内科和普外科,走廊的尽头是补液室、扩创室和抢救室,还有一扇门通向留察室。我们科的房间有水斗和文件柜,并且有一个小套间做茶水室,是所有鸽子笼中最大的,因为病人不多,也是每个疲惫不堪的急诊医生稍加休整的好去处。
8 |: w1 l5 @! [平静很快被打破了。9点开始不断有腹泻腹痛的病人上门,逐渐挤满了补液室和所有可以放下椅子让病人补液的地方。听忙得头头转的内科医生说是附近烧烤店食物中毒。最后病人过多,没有地方睡,内科医生就让一个病人睡在内科和普外科公用的检查床上。普外科表示强烈反对,说如果有急腹症病人要体检摸腹部睡在哪里。内科说就睡创伤科好了。谁也没有来问我一句我是否同意。他们的资历比我高得多,半年多以前他们都还是我的老师,即使现在在同一个部门工作,上级医生仍然有不可动摇的权威性。
3 _, r3 c" Z8 H+ Z" M1 I外面吵闹声不断。几个市卫生防疫站的工作人员逐一询问所有可能是食物中毒的病人的详细情况,每个人都拔高自己的声音希望别人能听清楚,而没有被问到的人则尽量大声呻吟以示痛苦不堪,寻求别人的注意。突然在吵闹的海面上又掀起了一阵喧哗的高潮,几个年轻男女相扶而来,一进门就坐在地上叫护士,听语气也是烧烤店的受害者。我看到内科医生匆匆奔去照顾他们。过了一会儿她走进我的房间说:-"看住你这张检查床,否则待会儿再来重病人连检查的地方都没有了。-"又匆匆奔出去。显然新来的病人要求躺下补液,但所有可以躺的地方都躺满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我看见院总值班愁眉苦脸地打电话,看嘴型象是和区中心医院商量分一些病人去。
7 \, J5 b8 I& i6 d突然那几个年轻人拎着补液瓶闯进了我的房间,其中一个边走边叫:-"谁说没有床,这不是?-"我正要开口拒绝,却发现他们都是-"美丽人生-"的职员,其中一个就是那天告诉泰雅不在的理发师。我心里一动,看看内科医生,她正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这里,普外科医生可能到留察室去了,人不在。我清了清嗓子,说:-"这是病人的检查床,如果有病人来……-"  N$ ]$ `5 ~8 X8 W
-"知道知道,有别人来我们就让位。-"一个理发师说。最后最严重需要补液的一个睡在床上,其他5个人并排坐在检查床边,恰好面对我。我开始意识到这床确实结实,怪不得听说医院化了大价钱买来。但是和这么多人大眼对小眼让我很不自在。我把椅子拖到靠墙的地方独自看<<实用骨科学>>。
' B* h9 \4 n3 k我两只眼睛看着书,耳朵却竖起听他们谈话,希望能捕捉到有关泰雅的片言只语。他们并没有因为身体不适而安静下来,不停地抱怨烧烤店。听起来似乎有个有钱的老主顾请熟悉的几个理发师和美容师到烧烤店聚餐当作小费。
" U) d# T, O3 J1 ~  d1 S' V6 p- q+ ~  C-"-‘老人妖-‘那家伙平时要发毛病肚子痛,这次倒是逃过了。-"其中一个说。! W$ K9 R3 i4 n* c! r# Z; h
-"是呀,他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装秀气。-"5 V  G1 c( Z' w
-"人家要苗条嘛!哈哈哈。-"9 o) I. D6 `: X# m: G' ^: n
我的耳朵竖得越来越长,现在除了他们的谈话我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g( P& ]& A5 e+ f+ ~
-"GIGI,你真的看到过他扮人妖吗?-"4 h  }, j, A: h$ y/ T5 H. A
-"我哪里看到过,上次听那个台湾客人说的。-"
9 u# @! d, B+ n' s6 ?; w-"人妖泳装秀?-"
; W5 t4 ~, B  S# ~+ C-"好象唱歌跳舞什么的。谁知道是不是人妖。-"- Q& R5 M3 y  H
-"肯定是,台湾人不是常到泰国去旅游吗?你们不觉得他长得妖里妖气吗?-"8 |% P7 W9 I- o2 d
-"JACKY,你好变态!他是不是人妖和你有什么关系?-"
1 o" N( l4 w$ W# O, ^5 q-"哈哈,GIGI,上次不是你猜他打过胎盘素吗?-"
1 ]6 M$ f) a# y: I-"TOMMY,我算是看错你了,你也这么变态!-"
& P- U+ F. e+ X4 L4 W! h) d-"对呀,GIGI,你不是说那个30岁的老男人比你皮肤还要好吗?不是人妖还会是什么?呵呵。-"4 h+ c7 k. z' x& G
-"也许变人妖的手术失败所以肚子痛吧,有没有人验过他的身?嘻嘻。-"
8 s' Z# k$ g+ a-"他坐牢时肯定很惹火吧。和他同住一个牢房的人好划算哦。嘿嘿。-"
* m$ |% z8 ?) ~: I% ?. I* L-"变态!你们这帮变态!-"
" r, m5 d' L+ R8 L1 w) z-"医生,胎盘素是激素吧?-"
3 x. z6 k4 p( i) N-"医生,打了胎盘素会变人妖吧?-"% {; T9 g4 P! Q3 h, ]! g' W! z
-"医生,人妖的手术做坏了会肚子痛的吧?-"
( F& J6 ]. }' ~' a! s5 I-"医生……-"
; I6 k* p$ f, o9 I-"医生……-"
+ Q4 j+ A3 C- d6 Q0 P# V! U5 V-"唔?-"他们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我心跳加速,大汗淋漓,手上渗出的汗水湿透了书页。泰雅清丽柔和的形象一点一点地崩溃了。我实在不敢相信他居然已经30岁,坐过牢,可能还做过人妖表演。为什么老天要这样亵渎他?
5 s3 Z* S, ?" U3 ?1 h3 ]-"医生,-"那个叫JACKY的理发师追问,-"人妖手术到底是怎么做的?-"8 A: C  B, h; w0 m% x
-"盐水快吊完了,-"我指指躺着的那个人的补液瓶,-"去叫护士换。-"扔下书快步走出诊疗室。背后JACKY还在问-"到哪里去找护士-",我理也不理他。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看任何人的眼睛。我一直走到大门口,冷风刀割一样吹在我脸上。夜空中飘来宾馆DISCO舞厅的音乐。因为远,听不出旋律,只能听到节奏,有如野兽呼哧呼哧的喘息。我眼前仿佛出现泰雅润泽的双眼,那么纯净,那么忧伤,他看上去连一只蚂蚁都不会伤害,怎么会坐牢?为什么坐牢?
2 I$ L# ^% O1 _2 C1 {一辆救护车开进大门,正好停在我面前。随车医生跳下车,看了一眼我的胸卡,说:-"真巧,来了2个喝醉了打架的,抬给你?还是脑外科?-". F/ |' ^* y- A3 \- a
我问:-"什么伤?人清醒吗?-"-"都闹够了,睡了。-"助手和司机已经把两副担架拖下车。我初步检查了一下,一个是鼻骨骨折,头皮裂伤,看上去意识不清,可能有颅内伤。另外一个是手臂骨折,还在闭着眼睛哼哼。-"那个头打破的给脑外科,这个给我,抬进来吧。-"
1 ^1 N/ o  t& m. _' E% z5 A我冲进诊疗室,对床上的6个人大声说:-"全部都起来!重病人来了!起来!起来!快起来!-"他们看上去很惊愕,随即乱成一团。我这才觉得心里痛快一点。4 D+ x' v; @# N' }  U#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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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 q: l# M0 j3 G" P' F我一下班早饭也没吃就蹬着车往泰雅家里赶。因为是休息日,一早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这大大加快了我的速度。我到他家门前不到7:40。我一口气登上5楼,急急地敲了几下门。蓦地,我的手僵在半当中。我这是在干什么?我打算把他叫起来干什么?问他:-"你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在哪里坐过牢?-"或者-"你做美容师助理以前在哪里做人妖表演?-"甚至干脆脱光他的衣服检查他的身体?我有什么权力这样做?即使他会告诉我,这对我、对他又有什么好处?难道知道他是杀过人抢过钱还是贩过毒,我心里就会平静一点吗?
1 m+ Y" {' I9 }3 @) s7 j& o我无力地垂下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楼梯扶手上。天!如果他来开门,我该说什么?他会穿好衣服才开门?或是穿睡衣?他的抽屉很空,房间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纺织品,睡衣这种奢侈品会出现在这个清寒的房间里吗?还是穿内衣?我闭上眼睛,想象他光滑细嫩的裸露肌肤。见鬼!我至少可以肯定他的声音、喉结、肩膀都是正常男性的样子。但是他为什么要长得那么美丽?  p! S/ I2 f5 t  i0 o, @
-"朱夜,是你?-"背后传来泰雅的声音。我看到他提着几个杂色塑料袋站在楼梯拐角。-"你…-"我张口结舌。他上楼来开了门,招呼我说:-"进来吧。我买了早点。-"我愣愣地跟他进了门。他把2个装在塑料袋里的包子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没想到你是我今年第一个客人,-"他说,-"我做些吃的,你等会儿。-"他在厨房里忙了一阵,回到厅里在冰箱里拿了些什么又回厨房。一会儿他端了2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面来,-"一人一半。-"
* H2 U$ {$ T( m* k9 G& n/ Y# {3 o他先咬了一口包子。我几乎没有胃口,不仅仅是因为昨夜值班没有睡,主要是积在心里的话太多。他发现我不动筷子,半开玩笑地问:-"怎么,不吃高胆固醇食物?还是太累吃不下?-"6 ^, S! X+ {- l$ l# P" ]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值班?-"
5 r5 p% `% {( j! B! g" |-"今天这样的日子最适合睡懒觉了。-"% S2 N$ m. w: ], M
我想他昨夜可能送同事到医院,所以看到我值班。那他为什么不来和我打个招呼?想到这里我有点恼火:-"你自己不也早起吗?-"话一出口我又后悔,我是什么人?为什么他来医院一定要和我打招呼?他的同事JACKY不是说他早就走了吗?也许他早回来就早睡觉了呢?想到这里我又不好意思起来,变软了口气说:-"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1 w& o* x( i  V% Q3 r" }他略微有点吃惊:-"为什么说这话?你还在研究我的病?-"我说不是的,把他同事的事情告诉他。当然隐去了他们对他的评论。
' T/ ]& U$ Q% a% H& D& r, Q# _: q-"那东西闻上去就不对,-"他说,-"我已经说了,他们不当一回事。-"他低头继续吃。看到我用筷子拨拉着面条,又说:-"放心,这是刚做的,肯定干净。-"+ e5 t/ @, u! i! K
-"你…很会过日子啊。-"我好不容易挤出这样一句。
5 f: t, l% N2 L* S$ v. S-"一个人过嘛,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2 w" T. E( p( `; D5 F* }2 d+ m-"家里人呢?-". p) A7 i$ Y2 R- V" t
-"父母都过世了。-"
0 ?  Z1 E9 F$ d, n& W$ B8 w  g-"你…怎么还没结婚?-"' z! Q4 Y* l7 Z
-"什么叫-‘还-‘没结婚?-"他笑了。他的笑容多么明净,我的鼻子发酸,他工作的时候笑容很少,但我们在一起时他好象要放松一些,高兴一些。能够让他高兴我也会快乐。为什么我会相信他同事嚼舌头的闲话?这种话里有多少真实的成份?就算他真的做过牢,改过自新后为什么还要被人翻老账?
1 a" Q0 i8 t4 h, d3 @-"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泰雅说,-"我30岁了,一个人过惯了,也挺好。-"
& c! O5 G/ \/ V, h, X-"你真的30岁了?-"我脱口而出。
* D% R( D' T( O-"什么叫-‘真的-‘30岁了?-"他说,-"你今天怪话可真多。你到底听说什么了?-") E  `% ?) |- I* ]* Q  _
我知道这下瞒不过去,只好说:-"昨天听见你的同事闲聊,说起你了。-"他居然没有再问同事说了他什么,低头吃饭。我实在忍不住,先发问:-"你不想知道他们说你什么吗?-"他摇摇头:-"我又不是弄堂里的阿姨,传什么闲话。-"我语塞,隔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又问:-"你不在乎被人叫人妖?-"
6 m+ S* L6 |5 {" w& p他抬起眼睛望着我,目光犀利如剑,使我寒战:-"你看我象吗?-"我急忙说:-"不象,一点也不象。-"他冷笑了一下:-"你见过人妖吗?-"-"什么?-"我心道不好,肯定又说错话了。他说:-"人妖啊,你这个做医生的不会不知道泰国的人妖吧?-"-"我…在…-"我想说我在什么杂志上看到过照片,但是没有一个杂志的名字能够从我的喉咙里吐出来。-"NATIONAL GEOGRAPHIC,那上面就有过,-"泰雅说,-"你不是喜欢看那个吗?-"我顺势连连点头:-"对,就是,就是。-"泰雅丢下筷子,拿条毛巾擦擦嘴:-"那上面的人妖穿什么?是粉红裙子吧?嗯?-"他大步走进房间,打开衣橱。我叫道:-"泰雅!我不是这个意思。-"# L/ D) q# \0 t
他仿佛没有听见,只顾把挂在衣橱里的衣服一件件拽出来扔在床上:-"这个?这个是男人的衣服,不能扮人妖。这个?这个也不够嗲。-"$ A) c5 h  F" Y( s/ s4 B" D
-"泰雅!你……我不是这个意思。-"
7 ~$ a# ]$ V0 M! k& b, B-"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没见过人妖吗?给你看看又没关系。哈,瞧这个!-",他取出一条浅蓝色兰花图案的大浴巾,抖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这个勉强合适吧。-"他一把扯掉扎着辫子的橡皮筋,开始脱毛衣。( J1 Q+ n3 c! L- {$ i5 Z. T4 @
-"泰雅!泰雅!-"我连忙叫道,-"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7 b6 A& t4 Z; w! S3 n0 g他很快脱下深烟灰色的高领毛衣,又把里面黑色的圆领毛衣和长袖T恤甩在床上,在他开始脱背心以前我死死地抱住了他。-"泰雅!你这是干什么!-"我叫道,-"你要干什么!何苦作贱自己啊!-"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u9 O  V& ]2 u! {/ G  U0 w! W6 ~
很多年以来这个缺点都没能改掉。我就是容易哭鼻子。无论是和别人争论问题,看书或电影,还是听音乐,只要触动了感情,就会掉眼泪。为此在上大学时没少被笑话过。毕业聚餐时我喝醉了,更是哭得一塌糊涂,被拍下了一堆照片作为-"珍贵文物-"。我酒醒以后记不得自己都干过些什么了。那些照片当然也没有脸去看。
; H/ }! s# m0 B+ U0 E; S看到泰雅这样伤害自己,就象看到电影-"莫扎特传-"中患病的莫扎特不好好休息反而出去喝酒,或-"悲惨世界-"中芳汀已经剪了头发拔了门牙还穿着污秽的舞裙在冰天雪地的军营前卖笑。没有什么比美好的东西的毁灭更让人悲伤的了。( C' l. ]  S, R% F
-"傻瓜,哭什么?-"泰雅淡淡地说。' t9 |) N4 T9 m( ~; @- Q8 h- k
-"我……-"我胡乱地抹着自己的脸,-"你这是干什么呐!我当然知道他们编排你而已,何必动气啊。他们要说就让他们去说吧,只要……-"
0 p3 c4 F0 N; B( }$ t" e1 h% V-"只要什么?-"
9 W- t+ t; U8 O1 i, @. a-"只要我可以相信你。哪怕全世界都说你坏话,我都会相信你。-"
% \! N% z$ _& Z( X6 E-"你凭什么相信我?-"3 g$ q6 e) W7 `
-"……我不知道。但是,这次完全是我胡思乱想,我向你道歉。请你不要生气。-"我实在是没有想到看似温柔的他对这种问题回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0 Z0 n7 O/ D7 F0 b0 e  |' R他沉默了。这时,我感到屋子渐渐亮了。冬日的阳光虽然惨淡,但新年的第一缕阳光还是爬上了窗台。
- Y# L% R5 c% e- O, A4 i* m2 |+ A-"快穿上衣服吧,会着凉的。-"我说。' Z' \2 C& P$ c) u6 R  `
-"傻瓜,你这样让我怎么穿衣服?-") R: E+ o8 ?- ^3 e# W; p" k
-"对…对不起。-"我连忙松开手。
% a5 H( n2 X2 R5 B7 o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要说什么意味深长的话,但最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去厕所洗把脸吧,里面有洗面奶和面霜。-"
( D& L* Q- P  |) x* S& q-"哦。-"我答道。在我跨进厕所前,他在我背后说:-"蓝毛巾洗脸,别拿错了。-"
' v4 q' ^" b6 @3 c. K. y) y5 \我洗了脸,漱了口,打开了泰雅放在盥洗架上的几个盒子,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肯定某个盒子是剃须膏,另外几个可能都是面霜,不是淡香就是几乎没有香气的。泰雅身上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淡雅香气,肯定不是这些化妆品中任何一种的香气,甚至完全不象化妆品的气味,也不是花香。那种气息只有他身上才有,也许是他自己孕育的吧。我不知道应该用这些面霜里的哪一种。这个大概只有他才搞得清楚。所以干脆什么也没有用。
  C' ^# M) w# u2 s* M3 G" i我出来时他已经穿好衣服在厨房里热面条:-"看,你刚才不吃,都凉了。这回只能吃烂糊面了。-"-"谢谢。-"我接过面条坐在桌边,拿了包子吃起来。他在屋子里收拾东西。
! c  f7 R; \  A! o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好以后,他坐在床沿上,幽幽地说:-"你真年轻啊。-"( [4 r  U0 ~; U8 C) r$ L; }  ^# h% m
-"什么?-"我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即使他真的已经30岁,只不过比我大5岁而已。
1 I. X+ M/ {% Z* f" [-"我象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接着说,-"绝对不会说这种话。我听过太多真实的美丽的谎话。-"- `+ p/ m- q8 a, C; G8 Y
-"我们活在这个世上,总得相信什么才能活下去。-"我说,-"并不是每一句好听的话都是假话。-"  S, e/ J3 _2 e/ b5 r5 u
他慢慢地梳着头发,把头发都抓在左手里,然后右手很快地绕了一下,就梳好了辫子。他坐在窗边,我只能欣赏他轮廓清丽的侧影。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我:-"那么,你相信什么呢?-") `, v, l0 `; s; s2 ?0 z( Z; E+ W8 _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说:-"我相信爱和理性。-"6 i3 a8 M/ j6 Y* n5 U1 `- i6 r: y
-"为什么相信这个呢?-"
4 P. ~, u% L, n: c' y-"爱给人动力,理性给人方法。-"
* h0 S$ e6 r3 s+ [: V9 `-"呵,真有哲理。-"他说,-"如果人人都这样想,岂不是天下太平?-"
) y: ]. g* }+ i  i. _! ^; h-"那当然啊!-"我说,话一出口,再次感觉到自己很傻很孩子气。, X3 ~* M5 ]+ ]0 t5 |
-"我碰到过一个人,-"泰雅说,-"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认定的东西决不会改变。-"  c% F! u7 ]0 A
-"他是谁?-"% C1 r- u/ M* h' P
-"一个检察官。-"
5 c7 ~1 \9 I0 |, c( u我的心收紧了,他会告诉我全部真相吗?泰雅神情自若地说:-"那时候我一时找不到工作,为了生活帮邻居做生意。他有个小制作室,把外语片子翻译成汉语,打上字幕,再卖给别人做成批量卖掉。他自己翻译法语片,让我翻译日本片。-"% x. C6 c+ v9 D( A- K
我说:-"那和法官有什么关系?-"但我心里已经猜到了。; T; Y% }$ Z6 T- x5 [
-"那些都是盗版片,当然会和法官有关系。开始一直很小心,只和一个比较可靠的批发商单线联系,也没出什么乱子。克林顿访问前,因为美国人对中国市场盗版唱片和VCD深恶痛绝,为了给他们一个我国政府打击得力的样子,连续搞了好几次-‘严打-‘、-‘突击-‘活动,已经把几个大批发商给抓了。多数片子是广东、福建一带的生产线上做出来的,那里的警察立了大功。而本地警察因为抓不到制作人觉得没有面子,所以穷追不舍。最后打听到一些小语种的片子是在本地制作,到那边去成批生产的,就盯住这个方向追查。-"
0 s% k! C* M6 A4 A  d! A6 u-"懂法语日语的人多了,他们怎么查?-". ]6 d0 @  d4 O: m# `$ V# }
-"他们当然有他们的方法。比如可以让社区民警查所有没有工作但手头宽裕而且懂点法语日语的人。最后他们用了一个省力得多的办法,他们想法让那个和我们有关的批发商招供了。他和我邻居还是亲戚呢。-"4 W3 K: x  v4 e$ s
-"哦?后来呢?-"
" {+ Z+ |3 T) ]  a-"后来?后来我们就-‘进去-‘了。我们提前销毁了所有原始资料,所以他们除了其他罪犯揭发的证词以外也没有什么证据。但检察官同志相信我们就是罪犯,为了-‘从严、从快-‘打击犯罪,让民警可以用任何方法得到他们想要的供词。-"
) `+ @% i' o& H9 A8 U/ r-"什么叫-‘任何方法-‘?-"- `/ a- X0 U$ O/ V0 V
-"打,踢,用皮带,警棍,穿着皮靴踩光脚的脚趾。非常聪明,专拣外表看不出的地方下手。据说如果做得比较老练应该足够让人招供,又不至于伤人性命。但这批警察显然太嫩。我们被拘留2天后我的邻居就送了命。-"  _% X, g3 C4 N3 z- ~
-"老天!-"
7 y5 q7 f$ J4 c% S# E-"后来听说法医出了报告,说他死于急性心肌炎。他身体好得很,只是嘴比较硬,而且还不知道是谁卖了他,以为自己咬咬牙可以挺过去。-"
- o3 p- h- e' e' x+ l2 k$ ?-"那你呢?-"
) X) T0 T1 D/ K: p1 |-"我比他看得透。他们才动手我就招了,不管怎样这不是死罪,想法活下来再说。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因为-‘非法所得-‘确实不多,够不上判刑。最后我给送去劳教。我在农场里种树,挖沟,过了1年,平安地回来了。邻居就这样白白送了一条命。-"# h; b( d* L8 f  ]1 ~
-"然后你就回到这里?-"! U8 a: s' t, E  b/ l# W! w4 x
-"啊,这个说来话长。简单点说我叔叔婶婶早就看中我以前住的公房,那是我父母去世后我一个人住的。我劳教去了他们就迁来户口住了进去。而且不会再搬走。-"
8 w! B: z+ S. @. o! U$ {  n; c# f-"怎么能这样!-"
- Z$ H% n6 g0 r-"我有什么办法?这就是人生。那时-‘美丽人生-‘招一个清洁工,有住处,一张床而已。对我来说已经够好了。-"& C5 U/ y# h/ C" e( u
-"你过去的经历不影响吗?-"
& A0 Y" l9 q9 B$ O* M  Q1 I-"当然影响。所以他们只供给我一日两餐和一张床,6个月内没有工资。-"
/ o- P8 K' R5 f4 ^-"什么!-", k9 y" m; M  z0 [2 k  M7 G
-"后来我告诉他们我会一点美发美容,只是没有执照。他们让我再兼任一份助手的工作,做一天休一天,这份是有工资的。-"
( A/ D7 p1 w; a% F6 i$ H8 J: L-"那你还要每天上班?-"8 q- H: S# `1 |, g2 I$ h* m0 Q" A& Z
-"当然,6个月还没满。我还可以吃两顿饭,还保留了一张床,空下来可以躺一会儿。-"
& \$ r. h* m$ y( r; v7 M1 P" q' s0 h-"你有了工资就租了这房子?-"
- Z* V7 k* a+ H# U% j/ G: p: \-"不,这是我姑婆的房子。她是个老姑娘,一直住在这里。她知道叔叔的事,就让我户口落在这里。国庆节后她去世了。虽然婶婶拿走了很多东西,但剩下的足够我一个人生活。和早早送命的人相比,我的运气还算不错。现在这样我挺满意啦。-"
0 U+ x9 r7 ]; B4 h& O/ a/ R  a我心里一阵难过,虽然我的过去也不顺利,但是和泰雅相比,我实在是太顺利太幸运的一个人。-"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这美容院的工作能长久吗?-"他淡淡地说:-"再看了。-"我说:-"你不是学过日语吗?你有这学历就安心做这种工作?-"-"我没有学历,-"他很快地说,-"日语是东拼西凑学的。我只有高中肄业,比你差多了吧,大医生?-"我脸上一阵发烧。很多年以来家长、学校和周围的人都是以读书好坏来评价一个小孩的好坏。本科毕业似乎是踏上社会中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基本要求。这个观点在我脑子里一直延续到现在,直到刚才我还不知不觉中这样评价泰雅,他竟然看了出来。学历真的是个问题吗?他能熬过那么艰难的时候,我自己也能熬过来吗?也许也像那个邻居一样早早送了小命。美容师的工作也不错,不用值班,富于创造和想象,而且收入没准也比医生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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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打算一直做下去吗?-"2 A* ~7 {9 [3 v- {6 O( O
-"也不是,我想攒一点钱,读个美容美发的执照,做正式的美容师。-"
$ T4 Q5 S( e3 d7 j. ?-"就这些?-"8 `1 Z/ v3 Z# M0 K- C
-"当然最好有足够的钱自己开个美容院。不过那还早着呢。先一步一步来吧。-") I# d( U* U1 [) A, t7 K
我开始犯了傻气,我总觉得他挺聪明挺能干,做这种事太可惜了,我说:-"这就是你的目标吗?你小时候总还有过更远大的目标吧?-"
( Z2 \. p# e( U* k; ^# C他的眼睛露出一阵迷茫,然后苦笑了一下:-"目标越远大,失望时越痛苦。你呢?从小就打算好做医生?-"7 O! `3 ?8 s. M1 i0 M) T" S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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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0-20 10:54:5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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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 : \& O* r7 N3 K2 ]: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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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如同烧红的针扎在我心上使我哑口无言。泰雅要准备上班,我先告辞。我慢慢地骑着车回家,一边回忆自己有过的目标。我从小想当科学家,发明星际飞行船,获得诺贝尔奖;当我开始对社会有所了解后,自己也觉得自己傻气,于是稍微现实了一点,想当建筑师或舞蹈家。我自以为对节奏、色彩、质地和造型有着特殊的分辨能力,而且不是老有人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吗?但这时我已经12岁,从未受过舞蹈训练,以后舞蹈只能变成一项过于清高而且显得颇为古怪的爱好。中学时功课繁重,我最终也没能学素描,失去了考建筑系的基本条件。
/ t: p5 d. H( O失望是最啃噬人心的痛苦。假如我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诺贝尔奖,从来没有看到过伟大的建筑和动人心魄的舞蹈家,或者我从小就是搞不清牛顿三大定律,算不出面积体积或分不清节奏拍子的人,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但命运就是要这样捉弄我,把我和我喜爱的东西硬生生分离开,就像把我身上的一部分切下、割裂、碾碎。我痛苦过,在现在这种忙碌的生活中这种痛苦本来已经慢慢淡了,被泰雅这样一说,它们又再次回来,切割我、碾压我。
1 N, U# Z8 _0 p/ s$ _2 V& {9 p我上医学院完全是命运的安排。那时候中学里有一个直升医学院的名额,因为听说上医学院、做医生很苦,没有人原意去。我本来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穿上白大衣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但是父母担心我高考会出岔子,劝我去争取一下这个名额,至少可以逃避高考。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上了这条路。现在回想起来,为了逃避一次高考却付出了那么多年的辛苦,实在很难说是一件合算的事情。 ; E% N5 Y9 Q" f! I' ]
不过日子总还是得过,班总还是得上。
$ W9 h  M7 Q# f; x回家我倒头就睡,做了很多梦,梦见我在大剧院跳芭蕾舞,身体轻盈得没有重力一般,可以轻易做出高难度的动作;一会儿又成了金字塔的建筑师,指挥上万名奴隶和几百头骆驼搬运石料和木料。我还梦见泰雅和我相互紧紧拥抱,我的脸紧贴他柔滑的肌肤,我们身后靠着巨大柔软的波斯靠枕,身下是华丽柔软的毛毯,这些东西都在一个竹编篮一样的巨船中,而船身轻轻荡漾在芳香四溢的大海里。最后我梦见急诊送来一个被打伤的非常严重的病人,到医院时已经死亡。救护车随车医生把卡递给我时我看到那上面写着"季泰雅,男,30岁"。顿时我感觉如同万箭穿心,失去理智般扑向推车。可是当我掀开血迹斑斑的被单,那下面却是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好象有些象泰雅,只能说有些象而已。"你们搞错啦!搞错啦!"我冲着随车医生大叫。
3 E4 x. ?+ y9 }) J# {8 `  J猛然我醒了过来,心脏狂跳不已,头发全部被汗湿透,贴在头皮上。无论如何我非常肯定,梦中看到的尸体我在别的什么地方看到过。那是谁?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他和泰雅有什么关系?
( o! L2 o5 v( w7 i, \: Q这些问题在以后的几天里一直困扰着我。记忆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当你渴望摆脱它获得片刻宁静时它不停地骚扰你,但你需要它时又躲起来让你百寻不见。   w; D/ b$ V- ~0 l$ O
急诊的日子虽然繁忙,但时间却有了很大的弹性。我可以上完班后买了早饭到泰雅家去和他一起吃,然后一起买菜,收拾房间,在晒台上晒太阳,聊天,看风景。泰雅的房子虽然小而不规则,晒台的朝南面却是一家叫做"东亚富豪"的非常高档的大宾馆的后花园和网球场。四周都是独门独院风格各异的洋房和它们附带的花园。其中一些已经被精明的商人开发成饭店或酒吧,重新装修整饬一新,却仍然保留独特的韵味。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埋藏在苍翠松柏中的国际礼拜堂露出的一角和高耸的十字架。春天里这些花园都争芳吐艳时不知是什么样的美景。 ' R. G/ Z* ~7 a' Z# r: N
泰雅告诉我"超强去油面膜"已经调配成功,等天气逐渐转暖后一定会有许多顾客使用。我又成了他的发型模特儿。他用喷发胶和吹风机在我头上做试验。因为头发很短,剪刀显得没有用武之地。他问过我是否允许让他给我染发,我特意到医院里观察了一下,除了护士、技师、会计、行政人员和公务员以外,其他人都不染头发,如果我染发未免显得突兀。最后泰雅给我挑染了一次,看了看效果就马上洗掉了。虽然他自己并不满意,应该说他的手艺还算不错。他并没有正式在学校里学过,不是自己看图书就是看别人做过自己记下来再琢磨。我不由暗暗佩服他的聪明。
- V8 {& S* j' ~2 j' [: j+ q等他上班后,我就回家睡一天。第二天去医院查病史,借口没有地方整理资料,挪到办公室慢慢腾腾地填写表格或看文献。等没人注意时就张望张望"美丽人生",直到夜里上班。让我欣慰的另外一件事是他的间歇性腹痛看上去很少发,后来的几周里一次也没有发作过。自从工作以来,还没有哪一段时间让我感觉这么充实而幸福。小护士良良说我原来老是愁眉苦脸的现在看上去精神很多。丁非和方和联合"拷问"过我一次,问我是不是有"朋友"了。我装傻说我从小到大朋友并不多就这么几个你们应该都知道。"哼哼!不说实话!小心我跟踪你!"方和威胁道。但威胁只是威胁而已。我去泰雅家时他一定在上班,而且他自己的"MM"也够他对付,不会有多余的精力来管我。真正有闲心的倒是丁非。一定要小心这个家伙。
( b4 K: Z9 b6 N. [虽然今年农历有闰12月,新年还是很快就要到了。这时传来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说严威要在新年前结婚,他把消息一直捂到现在。医院里还没有人见过他的新娘。听说是医学院里做行政工作的,是个公认的美女。
' d, e, i: B5 B- P"没听说严威在谈朋友啊!"这天中午休息时莉莉说,"他什么时候开始的呀?待会儿等他来了好好嘲嘲他。"
( R6 d0 f% q! L. H. H良良说:"算了吧,他这种人神秘兮兮,什么也不会说的。你看着吧。方和,你说是不是?" + l' {" s9 Y( `  \
方和说:"我们也是一点也不知道,这小子也真能瞒。"
8 W( V% u+ Q/ E& `; L5 [我说:"他也30多了,该结婚了。谈朋友也不必让所有人知道呀。"
- [% m; W% d5 E  h4 R' v方和正色说:"朱夜,你如果有朋友了谁也瞒不住。"
+ v4 g# r) m3 `1 G6 t$ y& c2 M$ q& w我吃了一惊:"为…为什么?"莉莉装做民歌手的样子唱道:"因为你的小眼睛,会呀么会说话……" 6 a/ ~, d( x$ r' E& l9 R
"啊!算了吧!"我着恼地转身看窗外。我那么多次目不转睛地看泰雅的眼睛,他不是也同样在看我的眼睛吗?他会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什么呢?
" B7 }, v( m) I"算啦算啦,"丁非拉过我,"你现在怎么一点玩笑也开不起了?说话口气也象个老头。"
. r* F- N7 D8 z7 {4 P$ M6 p莉莉说:"朱夜急诊上昏头了。"
7 B4 s! T8 r& H/ i( l"哎,听说严威结婚只请了主任,其他同事都没有请。"良良说。 " B! j. K& T( S3 `; Z
莉莉说:"这个小器鬼!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0 _& T' s7 c; M% J3 X) ^
"也许这不是他的意思,"方和说,"是他老爸的意思。"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大概都想到了严大教授威严的面孔。丁非说:"他娶那个女孩子可能也是他老爸的意思。"
6 S; F4 V* A- n5 \" C- }4 E( g  J方和骂道:"就你想到啦?你这乌鸦嘴真是什么坏事都说得出来!"丁非用力闭嘴,做了个苦脸,把护士逗笑了。
! X( G( W+ F8 {"好啦好啦,说点让大家高兴的吧,"方和把手伸进口袋掏了一阵,摸出一张质地考究的纸,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我原以为他会同样装模作样地朗声念,没想到他低下头,做了个让大家聚首的姿势,小声说:"兹有珠海某某某某大药厂于某某日假座好望角大酒店,敬请某教授及同仁光临。" " k+ \( o" K  S2 ~  n
"那是给师傅的,"丁非说,"师傅不去我们怎么去?""嘿嘿!那是严威结婚的日子!"
3 @2 }, o" {# ^6 q4 p. J6 v1 W方和笑道:"师傅说不去好望角大酒店了,让我们自己去,他已经和药厂说好啦!好好玩吧!"
7 q* x' o  z( h8 g* l好望角大酒店原来是附近单位内部的招待所,规格本来不高。我上高中时为同学过生日曾经在这里吃过饭,那时候这里的饭菜连中学生也能负担得起。后来因为周围有几家单位经常有人请客吃饭,渐渐兴旺起来,重新装修过,增加了卡拉OK等项目,档次就高起来。这天吃饭时别的桌上都有主任在,就我们医院都是年轻医生,药厂代表来得相对疏懒一点,我们反而自在。饭后大家按照不同医院分开,各自包了一间房间唱卡拉OK。因为主任不在,大家玩得很疯。我本来不会喝酒,刚才丁非和方和硬逼我喝了半杯啤酒,在闷热的包房里很不舒服。我对丁非说:"我出去上厕所,一会儿回来。"他一边唱一边点头,天知道他点头是表示听到了还是表示自己唱得合乎节拍。 $ [; J+ X' F  }/ r1 R+ W  o6 g( G
我走出包房,沿走廊向前走。这里是以前的餐厅,虽然重新装修过,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还是6、7年以前的老样子,现在堆了一些旧柜子,把墙的大部分遮没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特别渴望到这里来,因为其实我并不是特别想上厕所,只是想离开那个吵闹的地方片刻,独自一个人享受一会儿宁静。上大学时就有人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以后工作了千万不可以孤僻不合群。可是我一直没法喜欢觥盏交错的场合,到了这种时候我就觉得特别累,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我曾经下决心防止被别人当作孤僻的人,而且上班以后这种场合通常还要涉及钱,为了避免被人误以为清高,我只好硬着头皮参加。
0 f* \$ E/ v8 x! B6 r9 |. f窗外繁星满天,窗下是那个单位的走道,路旁种着高大的松树,在这严寒的冬日坚守绿色的最后一片领地,证明生命的鲜活的力量足以傲视恶劣的境遇。多美的夜色,推开窗子一定能闻到松树的芳香吧。我实在厌倦了带中央空调的屋子里甜腻的宿气,很想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于是伸手去开走廊里的钢窗。但窗把手被一个旧柜子挡住了。我不得不先把那个柜子挪开一点。费了一点周折,最后我终于打开了也许多年没有人打开过的窗,趴在窗台上向外张望。窗外吹来刺骨的寒风,但也带来新鲜的空气。我伸长脖子看下面的花坛和远处灯火通明的新办公大楼。在我收回脑袋的时候无意中往旧柜子和墙的中间瞥了一眼。 / h7 |% O/ S4 f0 x9 }9 q
刹那间,我的心狂跳起来,就是它!这就是我苦思冥想许久也没能想起来的地方! + \" V" X5 Z/ ]
我关上窗,用力把旧柜子挪开。多年以前的记忆象刚开盖的啤酒一样冒了出来:午后炎热的操场上新漆的篮球架的气息,油墨未干的考卷拂过手背的触感,还在发育中尚未完全变声的男同学在走廊尽头遥远的地方大声地叫喊,穿运动裤短袖汗衫塑料凉鞋的女同学又粗又长的麻花辫……这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这一切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遥远!此刻,那个生日晚会的场景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地闪回我的脑海。那是刚刚开始的炎热的夏季,因为暂时摆脱了考试而无比兴奋的我们涌进这家餐馆,为曾经因病休学一年所以比我们先过18岁生日的同学过这个重大的生日。那是我第一次喝酒。也是在灌了大半杯啤酒以后我觉得天旋地转,身不由己,跌跌撞撞地独自跑向厕所。当我摇摇晃晃地从里面出来时,正好看到这面墙上有一张已经不算很新的印了日文的啤酒广告。
3 Q/ w" |5 w3 S3 |$ K0 K我现在可以清楚而完整地回忆起那广告的内容,就象重复放映的电影一样:穿一身白漆皮质地的西装摆着很有动感的姿势的男孩,手拿一杯冒泡的啤酒,背景是浪涛涌动的大海。海风吹乱了男孩染成栗色半长的卷发,也吹开他的上衣,露出他胸腹部带着阳光气息的略显黝黑的肌肤。男孩脸上是俏皮的表情,充满青春活力,似乎告诉你这啤酒象他本人一样让人欢快。那时同学们羡慕地围拢来看,有懂行的说这是日本进口的整箱啤酒里带来的,还有女孩子说准是日本明星,比刘德华帅多了。
8 C9 m! c1 w* h6 ]( h终于露出了整面墙。虽然广告已经积灰、发黄、卷角,看上去还是很清楚。尽管过了那么多年,瘦了,苍白了一点,染过的卷发也换成了本色长直发,而且我也绝对没有见过他露出那样欢快神情,但这象小母鹿一样润泽的双眼,挺直的鼻子,秀丽的脸颊,丰润的嘴唇和修长的体形,绝对就是季泰雅本人没错。
, j( U* S  D) s3 b. [6 o"泰雅……"我无声地念叨着,"你究竟是谁?"
1 p2 }) l; U- E$ H3 ]2 X. n我把广告小心地从墙上揭下来。当初贴上去时就草率,而且过了那么多年,胶水早就老化,所以做这件事并不难。我卷起广告,把柜子搬回原处,回到包房。莉莉和丁非正在对唱情歌。他们再怎么吵闹我也听不进一句。现在我满脑子关于泰雅的疑问越来越多。他不是那种喜欢主动谈论过去的人,谈及他的过去就会触动他的旧伤。无论如何,这件事不能再问他本人了。 , _2 i( b9 i( m3 o* ^/ e*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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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X' X) K6 S) l" ~+ ~/ }# J" d# p! ]以前上诊断课时一个老教授说过好的医生就象好侦探,可以顺着蛛丝马迹挖出疾病的真象。我离一个好医生还差很远,那就同时开始学做侦探吧,也算一种临床技能训练。我在医学院图书馆扫描并打印了这张广告,把原稿小心地收藏在书桌的玻璃台面下。我把广告上的日文抄下来给做日语翻译的老同学阿华看,她说这是朝日啤酒的广告。我问她知不知道这个广告是谁做的,她说朝日喜欢用青春偶像做广告,所以估计这也是一个青春偶像,但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日本偶像,肯定是很久以前的。然后我跑了学校附近几家广告公司打听是否有人知道这广告的模特儿是谁。显然青春偶像被人遗忘的速度大大超过广告招贴画发黄的速度,即使我专门挑年纪30岁左右的人问,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我把扫描下来的图像贴在娱乐网站的偶像BBS上,也没有任何回音。要在朝日啤酒的英文网站上找到1993年以前他们公司的模特儿的姓名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但我还是试了一次。我甚至发E-MAIL给朝日公司问他们这照片上的人是谁。结果也没有一点音信。日本人准是觉得我有神经病。谁会关心7、8年前过气的偶像演员? ) ^( c& P! g7 `8 ^+ J% u  m
我开始责备自己多事。即使不知道泰雅的过去,我们现在不也同样相处得很好吗?哪怕知道他的过去,一定能抚平他的伤痛吗?为什么一定要深挖他的旧伤(如果有的话)打破生活的宁静呢?如果为了清创、修痂、换药而打开包扎的纱布,露出疼痛的伤口被人看来看去指手画脚摆弄来摆弄去,多数病人还能接受,因为到底对病情有利。而如果有人嗜好看流血流脓的伤口,仅仅为满足自己变态的好奇心,全然不顾病人的痛苦,简直就象窥淫癖一样让人恶心。我现在做的不就是这样的事吗?
: p4 e& F! H" w' ^带着这样的心情再看那张广告招贴画,开始觉得不太象泰雅,泰雅的脸型应该还要长一些,眼睛应该再大一些,上唇没有那么翘,额头的发际也没有这么低。这可能根本不是泰雅而是一个相貌相似的人。我之所以觉得泰雅面熟就是因为这个有些象他的小日本迷惑了我的记忆。至于这个日本广告模特儿,无论他是过去的青春偶像也好,是普通的广告模特儿也好,在一个每年有无数青年男女加入演艺界并有无数造星工厂不断推出新产品且年轻一代国民普遍喜欢高消费和新鲜东西的国家里,被人遗忘也是很正常的事。我这全是在自寻烦恼。是我自己搞错啦!
  I4 K! a: S3 j3 k& e! v于是我就安心享受现在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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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0-20 10:59:2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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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0 G/ m  f. B  o' V8 T$ g3 t- n6.神秘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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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z* z. [3 \9 h" T& g+ P2 z泰雅的小屋就象希腊神化中只要休息一下就能恢复体力和魔力的神秘花园。每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别的医生疲惫不堪却徒劳希望靠寒气保持清醒的时候,我的心早已飞到泰雅洒满阳光的小屋里,因而充满了欢欣和干劲。我现在几乎每天都去。泰雅吃得少也睡得少,尽管睡得迟却很早起床,当我到他家时他总是已经起床梳洗过了。连衣服也洗好晾好了。他非常爱干净,小小的家虽然寒碜却总是很整洁。没有热水器,他会想法用铝制大脸盆在煤气灶上烧出足够的热水,隔2、3天就在足有6、70年历史的浴缸里洗一次澡,换上带阳光味道的干净衣服。所以他身上总有混合着阳光如同空谷幽兰一样芬芳的气息。
6 R, k) \& C& Y! t一次我发现他和我一样都有附近市立图书馆的借书卡,于是我们一起步行走过几个街区去借书。他借的多半是美容美发的大型画册,而我借我们一起挑中的泰戈尔诗集、房龙论音乐或世界地理小册子。我们吃过早餐,一起读美容美发书,钻研一阵子,再读些亲切感人的诗句。我们一起捧着书读的时候,我会着迷搬愣愣地盯着他看,欣赏他秀丽的脸颊,小巧的耳朵,因为随着眼睛在书页上扫视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有时他转过脸来对我说句什么,让我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或偶尔碰到他纤长的手指,我的心会象通电一样颤抖。很多次我非常渴望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但我发现他不喜欢别人碰他,只好忍住。 9 G. F( j1 K$ {
我又发现泰雅还会画画。他想出什么新造型就在铅画纸上用铅笔画下来。那天我们坐在餐桌边,他画图而我读希腊风土人情。虽然我手里拿着书却常常从书页上方偷偷看他。他低头画画的样子非常认真,不知不觉中会做努起嘴唇的动作,当他一个阶段快要结束时还会欣慰地舔舔自己的嘴唇,象个可爱的大孩子。
# C" l5 s% d) V! D( t  n"泰雅,听这个"我读道:"‘在酒神节到来时,市民们会选出雅典最最可爱的玫瑰般的15岁少年,为酒神的大殿奉献鲜花和美酒。‘多滑稽啊。"我省略了一句"全身赤裸仅着花环",害怕暴露我猥琐的念头。 0 S2 \' Z, l9 Z+ E3 K
泰雅仍然在画,头也没有抬,低声说:"有什么滑稽?不是和中国人去庙里上香一样吗?"
, `9 x" O) w! x, P0 f! P8 i"我是说他们会用‘玫瑰般的‘这样的词形容男孩子。"
6 Q1 i9 c0 \6 j  Z. K"那有什么不可以?"
. L2 v; ^% B' I$ o4 J"这种话形容女孩子还差不多。"
9 @2 X+ J6 |) d0 D& B2 l/ {7 Q( t, B"15岁还是孩子,区别不大啊。" * I- S' P" D6 C+ T4 J& L0 R. R
"不会吧,"我说,脑子里努力回忆初三时班里男同学的模样,想着他们在教室角落里一本正经地用剃须刀在刚长了一层绒毛的唇缘上刮来刮去的样子,他们在厕所里扯着粗哑怪异的嗓子唱流行情歌的声音。"太夸张了,男孩女孩总是分得清的吧?"
8 ]+ N8 o4 a% N3 Z1 C"是吗?"他舔了舔嘴唇,"这个呢?"他举起刚刚画好的图,用手遮住头发的部分。
! I, ~* x# Z% ?+ [1 M"这……"确实很难说他画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人物的面部看上去象日本动画片里的人物,而画中能看到的衣服是T恤的圆领。我只好强词夺理:"这不是日本动画片里的人吗?日本人没水平,画的人没有头发衣服就看不出男女。"
6 R$ ?2 `7 o5 e" \0 C0 ["那你就错了,"泰雅说,"日本人很会钻研别人的心思,当然是有目的所以才这样画的。据说女人,特别是30岁以上的中年妇女只有在月经周期的某几天才喜欢肌肉发达身体强壮的成年男子,其他时间都偏好‘美少年‘。日本漫画除了那种给男孩子看的打打杀杀的以外,都是针对各种年龄的女性的,当然就投其所好啦。" / q* Q0 L% e0 S4 F2 G
"那……"我词穷,只好转换话题,"你画的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6 N; j/ |, Z/ [4 [9 ~"你觉得应该是男孩,还是应该是女孩呢?" / e$ b$ S" {, b- M5 O2 ]2 M) `3 Q$ O
这个问题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如果要我象诊断疾病一样一定要寻找什么依据,那么这幅画本身没有任何依据能说明画中人的性别。但假如要按照我的喜好和愿望,反而容易。我也没多想就顺口说:"是男孩吧。"看来我中了泰雅的计,他大笑起来,画滑落在桌面上。果然是男孩,梳中间有一缕翘起的刘海的平头。
- j8 U+ `2 ~! W: W3 Q" Z"讨厌!笑什么?"我着恼地说。 , i1 x' j. W" s) A5 U0 `0 p" o
"没想到你的口味和中年妇女一样,哈哈哈。现在你肯定不是‘那几天‘喽?" 4 b2 P+ ?" [+ F' x
"过分啊!"我丢下书跳起来追打他。他转身逃进房间。我趁他关门时猛地斜插进身想闯进去,但他关门的速度很快,门卡了我的脚一下。"哦哟!"我大叫道,单脚跳着后退。他开大门缝探头出头来,嘴里问:"你没事……"我想这下你也中计了,反扑过去撞开门。他猝不及防被我撞倒在地上。我抓起枕头扑到他身上,一手拿枕头按住他的头,另一手照着枕头一阵乱拳。他在枕头下仍然发出笑声,还抓住我的肩膀要把我掀开。我双膝用力牢牢夹住他的髋部。 8 P! E9 W% h" S! w; l
直到他停声,我才掀起枕头一角,他本来梳得很光洁的头发散乱了,脸上泛起红晕,可以看到扩张的颞浅静脉。他秀美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只有一双会说话似的眼睛盯着我。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我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的手、腿、身体放得都不是地方。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想法找台阶下,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微笑,说:"要是你是女孩子准是个老处女!看哪个男人吃得消!"然后笑容在他脸上荡漾开来,就象龙卷风在形成,然后又变为狂风骤雨一样的大笑。   Y  F8 q/ d9 a; n% ]* T
"去死啊!看我怎么收拾你!"我一把把枕头牢牢捂住他的脸,全身重量死死压在他身上。我至少有15年没有打架了,按照过去的经验,这样虽然打不赢,多半也不会吃亏。他奋力挣扎,伸拳朝我额头上打来。我双手将他的手腕压在头顶后,用自己的头隔着枕头抵住他的脸。我听见他踢到柜子和门的声音,然后是凳子"砰"的倒地声。他力气应该不比我小,但我占据了有利的位置。 / y: E/ n: |4 E7 L$ R. a
突然他全身一震,躯体的肌肉变得非常紧张。小厅里传来敲门声。我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说:"这次算饶了你。"一面整理着身上的衣服一面走去开门。门外是一个体型象水缸一样的老太太,我依稀记得听泰雅说过是楼下邻居,叫余家阿婆什么的。我问:"阿婆,什么事?"她狐疑地看了我半天。我从她脸上看出"你是谁"三个字来,赶忙加上一句:"我是小季的朋友。"她似乎完全不能满意这个解释,自己伸头朝屋子里看,突然发出一声大叫:"哦哟,小弟啊!"我回头看到泰雅侧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把枕头抱在腹部。床上因为床罩掀开,屋里凳子倒地,显得一片狼藉。我赶忙走向泰雅,不知我刚才玩闹的粗暴带来什么结果。老太太大叫道:"强盗啊!杀人啦!打110啊。"楼下一个老头的声音附和道:"打啦!打啦!已经打好啦!阿珍快下来!"
+ o! f. D" b: ]8 k7 b5 S这幢老房子里住的多半是老头老太,一时间5、6个邻居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在4楼到5楼的拐角上聚集。有人叫嚷:"抓住他!抓住他!""到隔壁晒台上截住他!""看牢大门!""110!110!""逃走啦!强盗要逃走啦!"但是没有人敢从楼梯拐角上来。
6 S2 S4 K; o: ]- Q% P' z; T4 L" U/ H我顾不上他们,扶着泰雅的肩膀想把他翻过来,我的手碰到他时觉得他的脖子和脸冰凉。惊惶失措中我拼命回想自己可能闯的祸:我可能无意中卡住了他的脖子使他心跳骤停,或者压断了他的肋骨而肋骨断端又刺破脾脏导致大出血休克,要不就是断骨刺破肺叶导致气胸。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应该立即开始胸外心脏按摩恢复大脑血供,而后两种情况禁忌胸外心脏按摩,否则将加剧创伤。我该怎么办?至少应该先诊断。我强迫自己镇静,但泰雅惨白的脸色和门外邻居的呼叫使我无法集中思想。
" a- f7 A! W  Z: p# j8 G( l% |6 |! F他终于睁开眼朝我摆摆手。"泰雅你怎么了?"我嘴里问着,不等他回答急急叩诊他的胸部害怕会听到象征气胸的过清音,接着连声暗骂自己笨蛋因为他还穿着毛衣不可能叩诊出过清音。摸摸脉搏心跳挺快,至少不会需要心脏按摩,但有可能是失血性休克。我拉起他的毛衣摸他的腹部,他在我耳边无力地说了什么可是我什么也没听清。
6 e9 o1 D8 h* z$ r4 n7 l8 z"你说什么?"我凑近他的脸,"你什么不舒服?"他声音很小,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看唇形似乎是"我没事",但我无法肯定。"到底是什么?"我大声追问,"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去?"他用力闭眼摇头。我心里更着急。门外喧哗的声音更响了,有人叫:"刀!刀!""戳在肚子上……枕头……血……" , d. u: y- i4 R/ I6 }
突然我的领子一紧,胳膊被扭得生痛,整个人象小鸡一样被拎起来丢到墙角,一双有力的大手反剪我的双手,膝盖把我的上身压在墙角里,声若洪钟地宣布:"不许动!"
# R5 G- y2 N% ~我完全没有料到现在警察效率这么高,打了电话这么快就会来。我上一次被警察抓住还是13年前的事。那时我骑车带人闯一个小路口的红灯,原来从来没有警察光顾的小路口那天正好有个警察,他威胁要告诉我家长和学校。我们说了无数好话,几乎下跪求饶,最后罚款了事。我在电视中看过警察敏捷的擒拿手法,但万万没想到会有警察用在我这样安分的人身上。"不是的,不是的,"我用力叫道,"搞错啦!"声音就象梦中看到尸体时一样凄惨。 ' j" {, `" P0 P# }5 t  w& a# k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听到泰雅小声地说:"对不起,搞错了,对不起了。"他一定是反复说了许多遍,警察发现他要说话才叫众人禁声。我听到泰雅喘息着小声说:"我们在开玩笑,我…我画了一张朱夜的画像,朱夜说我,说我画得难看,就…开玩笑的啦,没什么啦。"另一个警察问:"你没受伤?""没有,我胃痛犯了。老毛病了。" & R2 W& o8 B* n
警察显然觉得我们的行为比较可疑,在我们两个都坐回到桌边后,一个人记笔录,另外一个屋里屋外翻找了一遍。最后他们终于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向邻居们说明了几句后撤走。临走前还教训我:"年轻人要注意公德,不许吵吵闹闹扰乱治安。"我连连点头说"是"。我听到邻居指指戳戳说泰雅"小时候蛮老实的,学坏了,轧坏路子了。"也许我看上去很象"坏路子"吧。管他呢!我就是这个长相,有什么办法? 9 _( ?( U+ i/ E  d9 Z8 P' Q, ?
我回屋时泰雅正在厕所里。我关上门慢慢坐下来看这张画像。他明明是在画新的发型,为什么想到说是画我呢?亏他想得出来,否则要对警察多解释多少?肯定越描越黑,越解释越不清楚,越解释越让人觉得可疑。一阵抽水声,泰雅从厕所里走出来。他看上去好了一点,还是挺苍白的。"你…没事吧?"我问。他摇摇头。我又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他又摇摇头。
* W0 x$ d6 v( N1 G( F/ R  t沉默片刻,我说:"你画的真的是我?"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置可否。
6 f' N, y3 S" N! K0 L" q' [2 i我叹了一口气:"唉,还是画画你自己吧。你15岁时一定是‘美少年‘喽。" . e2 W9 m. R2 q+ J9 h) X2 |
"我?"泰雅在桌边缓缓坐下,两手扶头,"我17岁时也只有1米55,还没有变声,看上去和12、3岁差不多,老人们都说我长‘僵‘掉了。‘美‘在哪里呀。" 9 R4 W& b" Q& x; J
我说:"晚发育得晚长得高,你现在不是挺好嘛,至少比我高。" 8 I9 c. P' d& t9 ]3 [6 @6 b
他幽幽地说:"我倒宁肯就是那个长‘僵‘掉的样子一直到大。"
2 `& [4 V8 a# n6 L! e) T+ z我问:"你小时候长得什么样?有照片吗?"
; ?$ p/ @6 @9 ^  X& f6 Q/ j% ["什么样?就是这个样。"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家不爱拍照。" 9 g1 R: ~* e) U1 \
"总有证件照吧?"
3 e% d9 P- F) B5 |"全丢了。"
( V; F- @# V% ]- M8 |7 N6 S# ]; t"总有一些留下来的吧?给我看看嘛。"
0 c) j4 {5 _. d4 K; g7 w, ~"唉,告诉你确实全丢了呀。"
( z. J7 N; o$ K# K, V" g4 O4 I又是片刻沉默。我想象着泰雅个子只有1米55,还没有变声的17岁的样子。一定非常象女孩,而且是美女。做操时肯定排在男生的第一排,打篮球时被人欺负推出场地,大扫除时要用2个桌子叠起来才够得着教室最上层的玻璃窗。
) s2 E4 ^; ~3 U0 G"你现在真的没事了吗?"我问。
1 w9 H4 m. W8 M7 R" [5 J"没事了。好多了。" + g! X# G1 e$ I  h6 {  M# q+ q
"对不起了。" 0 G1 l0 J) Q1 z! a% ?
"没关系,我自己太‘嫩‘了。哎,9:50了,该上班了。我们走吧。" ) p+ [& _( ~3 q+ l" o8 `; O)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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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0-20 11:05:0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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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u/ n- g) I: E) y: ?* G4 Y"我们开始好了,别紧张。"消防员说。扩创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尽量做酷状,代表这种小手术对我这样的医生来说是小菜一碟。明天就是年三十,街上放鞭炮的人已经很多,因此火险不断。今天第三次出车时这位老道的消防员过于劳累,因此在从屋檐上下来时被伸出墙外的折断的防盗窗条挂破了胳膊。尽管伤口很深,达到深筋膜,但他非常幸运,没有割破大血管和重要的神经,所以只要在急诊缝合一下就行了。让我惊奇的是他非常镇定,即使没有注射局部麻醉药以前,也没有叫喊呻吟。也许他做着这种工作,看惯了生死存亡惊心动魄,所以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十分稀松平常吧。 ' M. I5 Z* z! W0 ]3 _' \* p) ^
"只要你配合,我就不紧张。"我说,边用普通剪刀剪下他的袖子。然后用无菌棉垫塞住伤口,用棉球蘸肥皂水冲洗伤口周围。我一点也没看他的脸,害怕看到他痛苦的表情。他决定放过我,不再和我开玩笑,转而和旁边照顾他的同事谈足球。我开始有种幻觉,他是读春秋的关云长而我是华佗手下的菜鸟。我再次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周围,新洁尔灭消毒2次,铺洞巾,去掉伤口的无菌棉垫,开皮切包,戴手套,局部浸润麻醉,然后用针筒抽了生理盐水再次冲洗伤口内部,并且用镊子取出了2小块东西,其中一样象铁屑,另外一样象墙皮。伤口没有太多坏死组织,但不太整齐,我用剪刀剪平2侧,再次检查确认已经完全清洁了伤口。然后我以类似师傅的姿势但比师傅慢4倍的速度开始缝合。"快点吧,医生,"消防员说,"我还要回去交班。"
1 }- e9 p; H  ^& J: t"总要弄好才行,"我以师傅惯有的威严口吻说,"别动。" 6 g  y# R! G7 S5 J- C
他皮肤坚韧,要用很大的力几乎弄断针才能把针头从皮肤中穿出。
2 a0 l/ d' Q4 T. u8 L) B! y"朱夜!"突然普外科医生冲进扩创室说,"手上的事情办好了马上到急诊大组长那里去。听到没有!" 9 N2 \7 ]; ^+ n. _3 `) T
我猛点头,然后发现自己被吓了那一下后犯了一个错误,针头从没有麻醉到的地方穿了出来。汗水从我背上成行地滚落,我感觉胃象是被抽空了,不知不觉住了手,等待消防员痛苦的大叫。
9 S/ Z8 G. }6 e0 E; G# F  h"医生,能不能快一点?"他说,好象是注意到我停下来了。
- h3 X, g2 u/ y/ W# y"别急。"我好容易定过神来,继续干下去。普外科医生已经象一阵风一样消失了。我不住地暗自庆幸。工作是很能影响一个人的。象这样勇敢的男人才会是那种义无反顾冲进熊熊燃烧的烈火拯救你的肉体和惊惶失措的灵魂的人吧。就象泰雅是那样细腻纯净的人,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有时却又俏皮可爱,就象天蓝色磨砂玻璃瓶里装的茉莉香型的润肤霜。但是普外科医生的指令实在让我忐忑不安,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我。 / y7 `0 l7 O& {6 S" Z/ O
我走进急诊大组长同样鸽子笼似的办公室时,还心跳不已。他是个肥胖的老男人,有一双长着黄色脂肪瘤的眼睑和一个人双臂无法合围的肚子。他正低头看一本本子,写着另一张纸。我开口道:"李主任,我是……"
( k. W8 y0 ~+ K0 v- y) e"创伤科的朱夜,是吗?"他头也没抬,拖长声音说道。我平时很少和他打交道,一点也猜不透他现在是什么意思,双手捏着纸口罩,感觉汗水再次渗出。"关上门。"他再次说道。我顺从地关上门,一面快速回忆这几天来过的病人有哪个对我会特别不满意而到大组长这里来投诉。他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随手把正在写的一张纸递给我,说:"签名。"我战战兢兢地双手接过纸,发现是一连串的名字和数字。我的名字旁边是1000,是这些人中最小的。其他人都签过了。难道…是钱?我按耐住喜悦的表情,装做严肃地端端正正地在上面写上我的名字。 4 |% k2 l! J6 P( e
"朱夜,"大组长说,"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一抬头正好和他四目对视,他表情十分严肃,目光犀利得能扎穿我的身体。我开始觉得刚才自己可能想得太美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李主任,什么…什么事?""记住这不是奖金,奖金以后会发,先发一点辛苦费。"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哦!"我如释重负,果然是钱。在我走出大组长办公室时,还是捉摸不透为什么他要我记住这不是奖金。毕竟,这笔钱等于我一个月的工资。 % b2 ]# z# \! K7 q- \; I4 _3 C( j
今天当班内科医生很反常地空闲着。她是消化科的医生,我实习时消化科病房负责的主治医生,也是郑为康的妻子。突然我很想念郑为康。如果有什么人可以和我谈谈泰雅,那个人一定就是郑为康。他会拍拍我的肩膀,哈哈笑道:"没事的,你多心了。"那我会觉得多么宽慰。他的妻子长相一般,但非常娇小,也许不足40公斤,是个象为康一样和蔼可亲的人。我决定和她聊聊,毕竟难得看到急诊内科医生不忙。 $ E) ?& b5 [' h- q7 I$ u. y
"王老师,你忙啊?"
) `6 ]* W# q, N. b"朱夜,你呀?"她用婴儿一样纤细的嗓音说,"别客气,都是同事了,不用叫老师。" " M8 f$ C* W; D0 K) r3 a6 \
"你…知道郑老师现在好吗?"话一出口我就暗骂自己该打嘴,为什么在这家家团圆的时候刺激一个不能团圆的人?她的眼圈稍微红了一下马上就恢复了,微笑道:"谢谢你还惦记他,他很好,说那边一直都很热。" 3 n! z: L: ~. c5 s0 P) C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提起钱的事比较好,她似乎看到我从哪里出来,猜到了我的心思,告诉我这是药品回扣,如果在住院部,这些钱进医院的总帐统一支配,一线工作人员是拿不到的。而急诊由大组长分配,他通常会留较多的部分直接发给大家。否则急诊正式的奖金只有2、300,谁会安心干这么苦这么危险的工作?强调不是奖金是为了不要等我们回病房了去乱说急诊奖金多么多么多,引起院领导注意。我听了恍然大悟。 ! E3 o% a  U6 {0 W; K+ G
看到她别的"消化科"的牌子,我又想起了泰雅。我问:"王老师,什么病会有阵发性腹痛,腹泻后缓解的症状?"
6 y# z7 t) u& c: S( ^3 o"啊,朱夜,消化科实习是不是还要再来一次?"她笑道。我脸红了。离开内科以后确实很少再打开内科书。她列举的疾病包括炎症性肠病、肠结核、肠癌、类癌综合症、慢性菌痢和IBS。
$ R7 D! M% v7 V3 D"IBS?国际广播频道?(internaional broadcast of Shanghai)"
# @1 ]; J' F, M. G& {' c, E( ]- q"不,肠激惹综合症。(irritating bowel disease)"
- }( e) ]! W; b"那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呢?" ( Q$ R* h- g; a" ]' q
"是功能性的疾病,和很多因素有关,多数会被精神创伤的刺激诱发。到底是怎么发病的,现代科学还没有能力回答。你说的那个病人很象这种病。"我谢过她,回自己的鸽子笼。我想了很久,把所有王医生提到过的疾病往泰雅身上套,觉得确实是这种最象。不知道什么会刺激他。反正下次再也不能压在他身上了。这个刺激显然过于强烈。 5 z( J( e+ n, M* _! v6 Y
后半夜我一直盘算着怎样花掉这笔钱。突然我感到自己多么富有。医院发了我1000元年终奖,加上这1000元,足够满足我最奢侈的幻想,而且可以同时满足2个:手机和VCD机。我用光驱放VCD很久了,一直想要个VCD,免得过渡消耗宝贵的光驱。至于手机,更是心仪已久,在家上网时不怕没法同时用电话了。家里一直反对我买VCD之类"浪费时间"的东西,干脆买来就放泰雅家里,可以和他一起看VCD,听音乐,就这么定了! 3 u$ k4 o/ z9 D: T, S) u4 |% X8 x1 b
一下班我就冲到他家,把这个想法告诉他。"那不好吧,"他说,"如果我们一起用我也要出一半钱。""不用了,"我说,"你攒你的钱准备考执照吧。"12小时以内我再次犯同样的错误,话出口以后才想到这会伤他的自尊心。我急忙改口:"我用了你家的地方,吃了你的东西,咱们扯平了。""那好吧。"他说。我飞快地转动脑筋,想怎样问他过年这几天的安排。美容院过年应该会放1、2天假,尽管他父母和姑婆都去世了,但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亲戚要拜年。
- X2 I; `0 ~5 f$ o$ [- A"你呆呆地看什么?"他问。
! g, \3 q8 U# [! Z0 ^"我…我有几天可能要去拜年。"我想这样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 y* Z3 [! \  H) M" u$ H
他淡淡一笑,说:"我有空,反正除了领班家,哪里也不用去。我年初一和年初二休息,你年初一上夜班,所以我有1天半时间和你一起逛街。怎么,不乐意吗?" & T" `9 `( h: x9 M" ~1 y
"乐意?当然!"我说,装出快乐的样子。但我心里觉得凄然,不知道他一个人怎样过个年,是独自在美容院看电视?还是在家早早地睡觉?他的家一点也没有过年人家忙碌兴奋的气氛,和窗外晒台上能看到的其它人家恰成鲜明对比。我想如果他能和我一起回家过年就好了。但是怎样向父母解释呢?他们会允许一个高中也没有毕业还劳教过的没有"正式"工作的人和我回家吗?他们也许会当面羞辱他,就象许多年前他们羞辱我的没考上重点初中的玩伴。自从那次以后我的这个玩伴再也没有理过我。还是算了吧,不能再给泰雅额外的伤害。 8 f9 X- c4 _; e* C
过年总是忙碌的,忙着吃,喝,到处跑,找个理由见见平时1年也见不上也不需要见的亲戚。这些亲戚数目众多,有的到现在我也搞不清和我家到底是什么关系。而且搞清楚了明年过年前也会忘记,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8 u* {1 _4 N, J( U7 U* ?) ?+ ^7 v年初二我下了班去泰雅家准备叫他一起去买东西。去他家前我在口袋里塞满了糖果。但敲门前又开始觉得自己傻。他已经是30岁的男人了,不是3岁的孩子。尽管我特别想带些什么给他让他分享过年的感觉,而且糖果是最容易携带的,可是这真的能给一个孤单的人带来年的味道吗?泰雅听见我的脚步声,来给我开门。
; A, g$ Z, ~! M5 F3 i. o! E"啊!漂亮!"我叫道。他穿着天蓝色印英文字的套头薄绒衫和牛仔裤,薄绒衫还带着一个俏皮的小帽子,一扫平时灰、黑基调的打扮,连这屋子也亮堂起来。都说蓝色是忧伤的象征,但他穿蓝色怎么就那么合体,显得明净天真,反而少忧伤气。"这也算漂亮?"他说,"过年总不能一身黑。"
& A  u4 ?' ]* g. L+ m: ^3 g"你不是说过就喜欢黑颜色吗?你还说反正都是一个人穿什么也无所谓,自己喜欢就行。这不都是你说的吗?"我滔滔不绝地反驳道。   V' c% h3 ?' D' ?
他说:"真是傻瓜,现在我想一个人感觉感觉过年的滋味,不行吗?"
, G0 E2 J# D: m! P8 P& E"那,这些给你。"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又一把的糖,一个接一个象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在桌上。
" C5 g, l- P: u8 w" n! M5 o"老天!你几岁啦!"他说,边说边向厨房走去。 3 a! t. i3 G" I9 N; i
"比你年轻!"我故意刺激他,"向你拜年啦。祝你今年行大运,三十而立年,考到执照,中到彩票,明年季氏美容院就隆重开张啦。"
3 J7 S/ x6 F) j  c# q( t0 E4 W( P5 p他在厨房门口停下,转脸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颤动着。
; Q1 i1 f- e8 p& m"泰雅?"我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 ^$ I! y. P+ u
过了良久,他说:"谢谢。我有10年没有拜年了。我也该向你拜年。你最想要什么呢?"他低头沉吟片刻,说:"祝你顺利通过研究生考试,早早拿学位吧。"他笑了笑,又说:"可惜我没准备什么给你。那么,来,吃年糕吧。" & m. z8 |1 u7 p; R# p
我们边吃年糕边讨论将来的打算。我给泰雅的美容院计划了好几个名字,但都被他否决了。他说听上去太一本正经,太深奥,太俗艳,太老式。他给我想了好几种发型,供我在拍学位照片时选择。我说即使一切顺利今年夏天我才能开始读,学位照片至少是4年以后的事,天知道我那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胖得象半头猪,现在设计的发型那时候一点也不合适了。再说到时候要戴方帽子,无论头发是什么样子都看不见。泰雅说就是耳后的一丝也会影响整个形象,照片会很清楚,不能放过。 * d  h$ x, q: n$ R
吃完早饭时间还早,商店肯定还没有开门,泰雅让我在他的床上先睡一会儿。我说不好意思我已经是第二次睡你的床了。他说不好意思什么,反正没有沙发,你要睡就睡,否则就睡地板。我把他平时贴身盖的被子叠起来放在脚后,脱了外套盖着他的毯子和床罩睡下。即使他的毯子上也有他特殊的香气,象一只又一只小手通过我的鼻子一直钻进我的心,在我心上挠呀挠。我很想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头发里,深深呼吸他芳香的气息。但是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身体,即使趁机倚在他胳膊上他也会让开,重则诱发腹痛。拥抱他爱抚他都是痴心妄想。 & ?; R7 e1 M+ Y, B1 O' O
但我确实累了,睡神最后战胜了小手们,完全控制了我。迷迷糊糊时我看到他坐在床对面涂着什么。我含混地问:"泰雅,干什么呢?"他平静地说:"睡吧。" - [. a1 P/ }2 ~; V, t# [
将近中午泰雅叫醒了我。我们骑车出去。尽管是冬天,今天阳光却很明媚,有点春天的味道。我们在商场里先逛了唱片柜台。我惊叹:"正版好贵呀!10张唱片可以买一个新的VCD机了。"泰雅说:"所以应该买盗版呀。"我心里一阵难过,又刺激他了!我喏喏地说:"对不起……""你怎么有那么多不好意思和对不起?"泰雅快速地打断我,"有什么要道歉的?你说的不都是实在话吗?"我说:"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总是不好意思。""这些事都过去了,"他说,"就是抹也抹不掉,跟你根本没有关系,何必你也背上这个包袱?呐!有试听机!真不错。"
4 i, y: x; g1 m' F" w5 s* I他走到旁边一个单独唱片架前,摘下试听新唱片的耳机,上锁的机盒里CD开始飞速旋转。他套上耳机,一手插腰一手扶着耳机套,可能音乐很好听,他左脚随着音乐打着拍子,帅气地轻轻晃着头,辫子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擦过露在白色棉风衣外的天蓝色小帽子。旁边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子看到泰雅,脸上露出兴奋惊喜,悄悄拉拉同伴的衣袖,指指泰雅。同伴也是个时髦的女孩,看到泰雅眼睛一亮,她们头凑在一起手遮着嘴悄悄说什么。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 s1 F1 H1 M8 [我心里一动,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她们身边,随口问:"小姐,你们认识他?"她们看了我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被搞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周围的人开始回头看我们,我感觉自己象个大傻瓜。她们携手走开,扔下几句象是相互悄悄讲但足够让我听清楚的话:"十三点兮兮的,不看看自己什么样。""以为自己是谁啊,好意思来搭讪?""就是!"
6 L2 o" L/ ^  K4 }. _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真该死。为什么现在的时髦女孩子一点礼貌和宽容也没有? 5 s' x4 N8 [% T, o: d- d
"来呀,听听这个!"泰雅招呼我。我耷拉着脑袋慢慢走到他身边。 0 o1 Z8 v* N% Y4 L0 Q
泰雅低声说:"你怎么跟那种女人搅在一起?"
/ e# Z: N5 x! C* H5 L& j9 k我惊讶地说:"什么?你真的认识她们?""我怎么会认识她们,她们是‘鸡‘呀。" 6 X3 {# }2 V9 n  {- A: n0 s
"啊?!"
: ^: U9 ^" ~3 s( C7 w% n' q" `"没见识过吧?来,这个歌很好听。"他把耳机套在我头上。耳机里传来张惠妹动感的嗓音:"可不可以给我感觉?给我给我真的感觉。"他眼睛看着我,左手打着响指,节拍正好和音乐吻合。 6 n. ]# R- H+ {; u: G* H
后来我开始明白过来为什么别人会注视泰雅。看来欣赏他的漂亮的不是我一个。我小心注意周围的人,几乎所有"各种年龄"的女性都会多看他几眼。不过没有人举止象那两个"鸡"一样夸张。
0 c  u7 q+ v! ]+ z"你怎么知道她们是‘鸡‘?"我傻里傻气地盯住泰雅问。
' @7 _4 B* X- e6 C8 J  k! O1 @泰雅说:"看多了自然就知道。"
! Q' ?8 i# f1 O+ M% d"为什么?我看不出来嘛。" 4 U/ G/ w9 ~" M+ W. D
"你看什么女人会用那么便宜的彩妆?"
" j$ T* `6 t& C4 J" r, B! h  O"什么?这你也看得出来?还有什么?快告诉我。" ( [1 U9 K# D2 f3 Y4 T: }
"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
- H8 K4 J, W1 ^: m"啊呀,省得我再和她们搅在一起象个傻瓜嘛。快告诉我吧。" 6 R. d3 Z, @- W  X# c  k8 d
"瞧你,很多东西是感觉出来的,说不清楚的。"
- t" @* ^7 P' X- M7 t9 x"那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在什么地方学的?教教我吧。" ' V; B7 m: e5 p. u  \
"呐,我知道了为什么一定要教你?"
7 h( a, q0 I3 j2 Z"因为……因为人类互相传授经验,才大大加快了知识的积累,否则人类社会就不会进步呀。"
% R  S* ]. t0 e$ x  P% A5 K"什么?哈哈哈哈……"泰雅显然被我逗乐了,"要死了,这种责任我可担待不起。请问,你要进步到什么地步啊?" . h7 c/ q1 I, }, \/ k
"至少,要知道一点社会上的事吧。"
: q8 F% V) t* ?& F8 O; [8 V"社会,"他感慨地说,"什么才算是社会呢?你现在上班的医院,你的同事、朋友、亲戚,不都是社会吗?听你的口气怎么只有阴暗面才是‘社会‘呢?"
' @; \5 k9 `/ l- w$ Q& h  ]/ g我一时无语。好容易才想出话来回答他:"亲戚和同事都会骗你,从小交的朋友才会说真话。"我说的是真心话,父母从小就教育我:好好读书,什么别的都不要想;不要交读书比自己差的小朋友,不要出去玩;听大人的话,老师的话,照他们说的去做就什么都会有。他们错了。也许他们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并不是故意骗我,但是那还是说明,他们错了。至于同事,我几乎立即想起那次和丁非在办公室的事。"不要自卑嘛,"丁非说,"其实你并不太矮,长得也端正。"正好莉莉端着治疗盘走过办公室门口,恰好听到丁非的话,笑得打翻了碘酒瓶……唉!丁非这家伙! $ e6 t2 `9 V6 H6 a# n2 ~
"你的朋友教给你很多‘社会‘上的事吗?"我问。
! u: K# a) U. W, R" L' {泰雅叹道:"不只是朋友,同事、亲戚都教过,如果你说的是‘社会‘的话。"
' ], ~9 [2 h# L"你小时候的朋友们呢,现在还来往吗?" 9 r7 C! a% @9 `8 M$ I4 x  {7 }
"10来年没见啦,以前家旁边的老房子早就拆迁了,邻居、同学都找不到啦。"
, o$ G% o, [8 S我很想问这10多年你究竟在干什么,但是他已经和卖VCD机的营业员聊了起来,我插不上嘴了。我们最后买了先科的VCD机,据说现在买凭发票可以免费装一块卡,装上以后可以放MP3。装卡的地方很远,在市中心的一条小马路上,等他们装又花了很多时间,今天买不成手机了。"我们干什么呢?"我说,"干脆去逛马路吧。"泰雅说:"马路有什么可逛?"我为难地说:"那干什么好?"这时,我们走到了广场边上,可以看到大剧院门口"迎新春特价连票"的横幅。过去一打听,原来50圆的大剧院参观票现在可以买大剧院、美术馆和博物馆的连票。"太好了!"我叫道,"我早就想去大剧院了。"泰雅说:"今天连兜三个地方大概来不及吧?再说你昨天上夜班今天吃得消吗?""没关系,"我说,"只看大剧院吧,别的票子以后也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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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中不中西不西既不传统也不现代的建筑,白天象伪劣的古迹,但到了夜间,通明的灯火从半透明钢结构间的磨砂玻璃中透出,如同天国一般美丽。尽管我只在电视中看到过它的舞台,但多少次在梦中我独自在它雄伟的舞台上舞蹈啊!现在去看它,反倒不象去看一个真实的景点,而是回顾过去的旧梦。这种奇怪的感觉是在不能用言语来表达。我象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踏进4层楼高的大厅,半张着嘴往空中梦幻般的排萧形状的水晶吊灯看去,几乎不愿意挪步上楼,生怕过早看遍整个剧院,缩短了享受的时间。
  N1 c) z0 d  O  m: W$ _3 x"走吧,"泰雅轻轻在我耳边说,"别做梦啦,该醒醒啦。" * P0 j( m# q: f/ @) V: }5 x
最近有大型的舞蹈演出,群舞演员正在台上排练,还有灯光师也在现场忙碌。我们的参观票不能进剧场,只能在大门外的走廊上看看。但我趁没人注意试着推所有能看到的门,发现3楼包厢有一扇门开着,就溜了进去。我拉着泰雅象诺曼底登陆时浅滩上的海军陆战队一样潜伏在包厢的座位中间,偷偷向舞台上张望。 ; G1 m' o; y, ]5 L. l  b9 C0 P
群舞演员的动作并不难,舞蹈演员们踏着同样的舞步鱼贯而出。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默默在心里重复着这些动作,想象自己的肢体也可以那样优美轻盈地舞动。或是随着激昂的和弦干脆地一个大跳出场,横越舞台中央,接着小提琴奏出炽热的音阶,伴随我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旋转,然后以一个非常柔缓的控制动作结尾,恰好收在柴可夫斯基惯用的忧伤柔美的小提琴的颤音里。   {, m! S7 R: B/ z/ w5 q% h
这时泰雅的笑声打断了我的美梦。我有些不愉快地说:"干什么?笑什么?" 4 ?) F4 \  j8 B2 o7 j$ S& o) i
"刚才你脸上的表情很丰富啊,不比台上的演员差呢。"他说。 5 a0 R! S0 O& \/ A) c# Q
"什么?"我不好意思起来。我从小就有做白日梦的习惯,每当我劳累或厌倦的时候就找个可以远眺的窗口发呆。如果没有窗口就代之以一本杂志。方和一直说我"死腔",一发呆就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了,但眼睛老是眨巴眨巴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什么。刚才我准是不由自主地模仿了舞蹈演员的表情。这种表情只在一定的场合一定的距离以外看才会觉得动人,否则肯定非常可笑吧。又让泰雅看到我的怪样子,真是丢脸啊。
  k/ G" d. p- q5 k, E8 ]$ R" z, V"你也不小啦,"泰雅说,"还是那么爱做白日梦?" 1 b% H# o0 U- Y4 l5 v1 [) ^4 b9 Y
"没办法,从小就这样。"
* \( X/ B) \+ k; d5 j"我第一次注意到你,就是因为看到你做梦的样子。" 7 |+ R8 U) _7 N3 f1 ?! u* |9 [, K. ^
"啊?" 9 q2 ?* Q5 |( R1 R7 t  O
"花园那边的老楼3层楼东面就是你的办公室吧?"
$ {! K" I0 H2 t3 X5 C% z: G8 ["就是啊。" ) T; E% f$ m$ _0 c
"我在窗口正好可以看到你,趴在哪里,看着天,看着远处,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一天又一天。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 U' O; I: n* p) l6 O0 t% U
没想到泰雅真的早就注意到我,可我忘记那些时候我到底是在想什么了!只记得我想要离开彼时彼地。 ( S' t* D, b1 X2 A" _* L. [9 q
他接着说:"我想你多半看到过我,那天在花园里你瞪了我半天,我还以为你会和我打招呼。" 1 I% P$ o' W$ Y0 ]0 f0 j2 F5 H
我羞愧得恨不得钻到椅子芯里去。我真是无礼又粗暴。 + ^+ Y; R5 n: L$ L, P5 d
泰雅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继续说:"也许我到了开始怀旧的年龄吧,看到你做梦的样子就想起自己那时做过多少梦,现在却是这个样子,很想跑来告诉你‘做些实事,别做美梦啦‘,想想又不忍心,毕竟辛辛苦苦地活着连梦也没有未免太残酷了吧。"
. x7 u- {/ b7 K; e0 X# N/ W  j他的话象冰原上燃烧着炉火的小屋,温暖而恬静,是的,就是在那里,是我梦想中躲避凄风苦雨风刀霜剑的小天地。我曾经多少次在这灰色的都市里迷茫地搜寻这样的一片天空,没想到它会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我多么想投入他的怀抱,流着泪告诉他:"我们怀着梦想永远在一起吧。"但我喏喏的双唇,只吐得出含混的"谢谢"两个字。泰雅说:"小声!有人!"
$ O4 o. u' f* M3 s2 R5 c( j包厢外有人走过,我们同时低头禁声。门被推开了一下,接着又关上。
: H9 U7 Q( L# S" T稍等一会儿,估计没有人会听见了,我说:"站在舞台上是什么感觉呢?一定非常好吧。可以看到台下兴奋的观众。" . S7 h& T0 z3 L; Q5 f! |& t2 j
"别想得太美了,"泰雅说,"你从来没有在舞台上呆过吧?看那边。"
! ^+ B2 Z, H+ j/ t: f, ^2 o* f"什么?" + u% j9 ^1 p( x* |
"那边的大灯。" + C; ^9 F6 w  i( |
"会怎么样?" 9 _  l" l% p  f( E
"演出一开始,两边的大灯就对着中央照,热得要命。这时如果看过暗的台下再抬头看到特别亮的大灯会头晕眼花,所以演出半当中一定不能随便看来看去。特别不能看上面或者下面。" : V! w; l) E4 B, K- v
"那看哪里?"
% k- H7 G$ l4 }"看着剧场的底,这时台下中间一大排观众会以为你的目光是在看他们,感觉会很好。其实你是为了自己不要头晕。"
" t( Q# `: w9 ~4 p7 e, i"那前排的观众呢?" 4 x( ?& Q$ j5 Z
"如果要让前排的观众知道你注意他们,就要特意走到特别前面,靠近舞台边缘的地方。这时大灯已经照不到你的眼睛。如果脚灯没有开,你就可以招呼前排台下的观众。"
6 s+ u* p) B0 Q! e/ U0 i% N  L"我怎么知道走到哪里大灯照不到我的眼睛?" " I& j5 x- f& D' x% j) e
"所以彩排时灯都要到位。要在台上所有的地方走一遍。"
, g0 `( i8 Q  }; d7 D1 j. U/ u突然,对面大灯转了个角度,一束非常强烈的灯光照在我们藏身的包厢里。"呀!"强烈的灯光射得我睁不开眼睛,直流眼泪。不知哪里传来手提式扬声器模糊不清但表达绝对清楚的声音:"无关人员请离开现场。""走!"泰雅拉着我猫着腰避开灯光从座位间绕出门。
% M& q& m- p0 l- k5 p( f我们拎着新买的VCD,回家前在泰雅家附近的小店里租了几张故事片。
/ @: y: U* x: [6 u4 b/ h一到泰雅家,我就迫不及待地动手连线。"先看哪一张?"泰雅问。我说:"看‘舞女‘吧。"他朝我眨眨眼,说:"想不到你喜欢这个。"我确实是一个顽冥不化的人,一点也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以为他奇怪我怎么会喜欢跳舞什么的,也就没当回事,反驳道:"怎么,喜欢这个就是不正常吗?"泰雅笑道:"正常,正常。"我有点着恼:"你什么意思嘛!"他只是笑。
% z6 U% p2 o4 K: C+ \) S片子放了15分钟我就后悔了。这其实是A片。片子情节非常简单,片中的舞女指的是脱衣舞女,也说不上什么舞技,要不就是扭动了没几下就和人做爱。 0 v6 @6 q; K" J5 V2 k+ y! L
"我们…我们换片吧。"我支支吾吾地说。
' p' L3 X7 B- R: |3 u8 [* F7 j泰雅笑道:"这不是你喜欢的吗?" ) A" W/ H: r/ Q2 P) a2 ?9 m
"啊呀!我又不知道会是这个。换片吧。" ( `# d: v1 u, T0 J; d5 d0 w
"说说而已的吧,你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泰雅正色说,"你不会是第一次逛盗版VCD店吧?"他又凑近我说:"是不是里面的演员不对胃口?还是不喜欢欧美派的?" - \' Q; Q0 V: [5 k
"讨厌啦!"我大叫。随即又问:"这也分欧美、港台派?有什么差别?"
8 q. B  ~) g% k/ n" S% X+ y"当然喽。差别大啦。"他向后靠,伸了个懒腰。
( g2 g1 Q; l% ]2 I  L我不由得来了好奇心,这是我第一次看A片,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些什么门道。"这些派到底有什么差别?不会只是演员人种不一样吧?" - B* R- t  H7 q6 E: y
"瞧瞧你!瞧瞧你!"泰雅装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说,"又要我这种‘社会‘上的人传授什么重要经验给你?你老爸老妈要怪我毒害青少年了。"
# g" R8 Y) N& q"正因为别的地方学不到所以求教你呀,"我也来了劲,和他瞎缠,"知道一点也算是打打预防针,免得真的一点抵抗力也没有被拖下水呀。" ' l# b+ z& {0 c0 e* S
他大概被我死缠烂打的理由缠得厥倒,只好告诉我:"欧美的A片比较粗暴,有的完全没有情节,但是显得比较自然。法国和其他欧洲国家拍的片子,有时侯明明是有很多赤裸裸的色情镜头,但也是很有意境的文艺片。港台的A片比较文雅一点,一般情节比较多,但是通常表现得很恶心,象是要强调‘性‘很罪恶。常常到片子结尾来一段劝人清心寡欲的半通不通的古文诗词,怪话连篇。"
" [- d0 {- \0 x, E, l" {"什么?有这种事?哈哈。"我笑道,"到底东方人和西方人不一样。不知道日本怎么样。偏西方还是偏东方?" 0 F9 ]1 Z* d+ o) [3 }( W
"日本?泰雅的目光似乎蒙上了云雾,茫然地望着墙,好象隔着墙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日本的A片……"许久他才用一种奇怪的口气重复了一句。我以为他在回忆曾经翻译过的盗版VCD,如果我当时知道这个问题多么使他痛苦,我怎忍心一再追问?我恨自己,我也恨培养我的老师们,我受了17年正规的教育,但从来没有人具体地教我怎样善待别人,怎样爱别人。
+ w  `; }! A0 L- @5 H: r"说呀,说下去呀,日本的A片是什么样子?"我兴冲冲地问。
* L  z* O: R5 v, z# y6 k3 n& X. L"日本人口味很奇怪,"泰雅慢慢地说,"虽然抱着看色情影片的念头,却要求片子里的演员清纯,看上去越年轻越好,很多片子的主角打扮成女中学生,带着万般不情愿或者很无辜的表情。一般开始会有她们被强暴的情节。她们越显得痛苦,强暴她们的人越快感。"
" e. B/ m4 T5 {+ {! C' P+ J3 f"什么!"我大声说,"该死的小日本,真变态!恶心死了。换盘换盘。" 6 c% W+ ^% A/ [8 y3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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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0-20 11:07:3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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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5 p3 F" u$ ^6 e8.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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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w$ S% H2 d3 ]) b- k. @关于泰雅的过去是我一直都在寻找却没有找到的答案。在我已经彻底放弃不再留心的时候,却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揭开了谜底的一角。 5 m6 X. x. H( g5 T
虽然刚过年,急诊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救护车来来去去,送病人的推车去去来来,急诊挂了棉帘的大门一次次被推开,冷风灌满了屋子,使几台破空调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这天半夜11:00时我这个班上最忙碌的时候刚刚过去。今天我"送"走了一个车祸伤。他是个19岁的男孩,身材骨骼已经是高大的成年人,却还没来得及长肌肉,因此看上去特别消瘦,象棵青涩的幼苗,被庞大的水泥搅拌车无情地轧烂,几乎看不清面貌。救护车送到时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他母亲呼天抢地,拉住水泥搅拌车司机要他抵命。父亲木然地随着随车医生和挂号护士的指派乱转,付费,挂号(尽管已经死亡),跟公务员领推床,付押金。他在急诊小小的门厅里转了好几圈也搞不清大门在哪里。 7 W7 w, x4 g2 o
"喂!朱医生!"救护车的随车医生招呼我说,"这就交给你了。"
$ J* G5 G( w. M- D/ Q# `* P6 o/ o* S"等等,"我急忙拦住他,"他在车上就死了,我怎么写病史?" 1 |0 \/ l  l6 {8 U1 e
"不要紧,这是我们写的证明的副页,你只要把这个贴在病史上再写一句‘病人抵院时已死亡‘就行了。"
* S* c  E) Y4 p. z" v0 t) L* ^4 m"那死亡证呢?" - T5 S8 K% K- N) ^
"当然你开。"
0 O& W+ O( `, L( ?) p6 B: z"可是……"我瞄了一眼失去理智的家属和垂头丧气的司机,看来没有人会给我详细解释死亡证上需要填写的一些细则。 & N) V- T' w7 A% M* b
随车医生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安慰道:"这证明上都写好啦,你抄抄就行啦。"
$ I3 P3 I. l% g1 F! L我没法把家属和司机劝出创伤科办公室,只好挤在隔壁内科房间里抄写死亡证。隔壁房间也吵闹不堪。3、4个家属围着内科医生七嘴八舌地提供互相矛盾的病史。内科正在交班,中班医生无心恋战,只想快点把这个难缠的病人交给夜班,而夜班医生是外地人,显然听不懂本地话,就算听得懂,也搞不清这些家属那个说的是事实,为了不出乱子,死命拖住中班要她处理完这个病人,至少要问完病史再走。在这么吵闹的地方,普外科医生竟然趴在对面桌上睡着了。
6 ~0 d& E7 C2 Q4 T我拖了个凳子做在检查床前,拿检查床做桌子,开始抄写。通常这只是例行公务,不会带有什么感情色彩。但是"19岁"这个年龄打动了我,使我无法不视其为会说会笑会跑会跳的"人"而仅把它看作交通事故后必须要处理的"残余物"。我一边抄着死者的职业、工作单位,脑海中一边开始浮现出一个快要毕业正在装璜队实习的暖通工程职校生,戴着棒球帽,穿工作服,背着工具包在新造大楼裸露的管线下穿行的样子。偶尔他会回头笑着招呼落后的同伴。或是新奇地指着书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什么东西兴奋地给同伴看,尽管我永远不会有机会看到他的相貌,不能评价到底是不是漂亮,至少那是青春飞扬充满希望的一张脸吧。 # j2 @# B: P! N( O  j1 |7 W
当然,那是2个小时以前的事。这样的场景永远不会出现了。
- Q! B+ a3 B0 T& Y5 n( C"来来来,让一下。"心电图值班提着装心电图机的包烽烽火火地冲进来。我连忙收拾起东西给病人让地方。两个内科医生终于初步达成了协议,看来心电图是最先可做的检查。家属七手八脚非常努力而毫无效率地把病人往床上抱。心电图值班无可奈何地等在旁边。我更加无可奈何地等在后面。隔壁家属和司机还在激烈争吵。我哪里也没法去。
& u% c; G  p) u5 R  N"朱夜,你有够忙啦。"心电图值班冲我眨眨眼。我认出她是湛江来的进修护士,叫庄蕾蕾,30来岁,声音比蜜糖还要甜,皮肤象巧克力一样黑。她在我们病房也呆过。我向她苦笑一下。病人躺好以后她手脚麻利地做了心电图,交给内科医生让她们慢慢研究。接下来家属们又一拥而上,但不是把病人扶下来而是为她垫上枕头,盖上被子,看来又要占着这张检查床不走了。
5 b1 v4 D3 o; M"我怎么办?"我哀叹道,"写东西的地方也没有。"
5 J  @8 h' u, o2 W# D"到心电图室来写啦,有空地方的啦。"庄蕾蕾说。
6 ^. J1 C- E4 w; \6 W& I* L: j"你现在怎么在心电图?" 9 x1 T* z) y# t: e' \
"这个星期结束我就要回去啦,所以没给安排在病房,就在这里啦。" $ u" ~; `7 R" |/ d- J
我向服务台挂号的护士交待了行踪,跟着庄蕾蕾转了2个弯,缩进心电图室。如果说急诊的诊室象鸽子笼,心电图室只能算麻雀笼,刚刚够放一张床和一个小台子,旁边的地方只够一个人走,晚上值班的人要用梯子爬上搭在屋子里的阁楼睡觉。这急诊的房子是50年代造的。也许当时就有先见之明,知道房子总是不够用,所以造得很高,足够搭阁楼。也许不久诊室也会搭出阁楼来。 4 d3 [$ x5 d  j4 {
"谢谢你。"我感激地说,"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写完。" 3 Z; [' b7 `' u6 R$ P5 d3 q
"不用啦。"她说,"哎,半夜被叫起来好饿啦。有没零钱借我?我到对面大排挡买碗云吞面。"
: c5 Y& m7 ^! B) O"啊,我也饿了,"我说,"给我也来一份吧,我请客。"说着摸出皮夹(吸取上次的教训,我再次开始用皮夹),打开来找零钱。其实也不用怎么找,本来都是零钱。
* j$ V6 ]! }1 }+ ^( \+ E+ Y"啊!你也有这个!"她指着我皮夹说。
$ f. p& ?4 N/ Z9 B" `7 Q"什么?"我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有个旧皮夹会让她这样吃惊。
4 i' L# a- O) e( n5 C$ @她"吃吃"笑着说:"你也是追星族啊?" $ ^6 ?8 b2 s9 R% _
我的皮夹里有个透明夹层,平时空着。上次到处去问那张日本啤酒广告模特儿时我把一张缩小的打印照片放在了这个夹层里,自己都忘记了。今天因为翻找,这个夹层又被打开,露出这张照片。我很吃惊,竟然会有人知道这是谁,我已经完全放弃了希望。突然吃惊又转为害怕。不知道她要告诉我的会是什么,也许她只是认错了人。 . J" o9 |" T9 D3 R' y
"这个么,玩玩的。"我敷衍道。 # F, {  |2 Q$ ^; X& @
她却来了精神:"是吗?让我好好看看。"她拿起我的皮夹,在灯光下细看,然后露出少女般羞涩的笑容:"真的是他哦。" . Q8 u$ |8 W6 d/ w+ r  x( M
我急急问:"你知道他?" : O; t# t) G3 e9 s, n1 F5 m6 @0 h
她说:"是呀。看到他就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多么疯呀。下了班到处去玩。现在下班就想回家。唉,老啦!"
" h% q+ u$ n/ `我见她没有说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却带着那么肯定的口气,心里更加着急,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转念又说:"你现在一点也不老嘛。" $ G1 H) r3 U* H$ ]3 m5 y/ I
"嘻嘻,"她笑道,"嘴甜!那时候我护校还没有毕业。当然年轻啦,现在哪能比,女人老得快呀。"
/ \5 w' A4 x( q6 A. x5 Y+ U1 j我终于忍不住了:"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 t# ]0 k* n+ R/ B: {  U"小虎队的演唱会啊。" ( `! \5 H- A8 p: q0 t% p
"小虎队?"我摸不着头脑。那是我刚上初中时开始走红的台湾少年演唱组,据说是按照日本偶像组合的模式建立的,当年非常红,现在已经解散,好象队员各自或改行当演员,或推出娱乐圈做生意。我依稀记得3个歌手的名字和相貌,肯定不是这个样子的一个人。 4 H* D  Z, }, W, H% r. v; A! r% P
"哈,那年小虎队到广州演出,那时候很稀奇的,我们同学几个从湛江赶到广州,看了演唱会还连夜等在体育馆门口,等着看偶像一眼。我们几个溜进了后台。那时我好傻啦,看到帅帅的小伙子从就掏出本子要签名。我看他那么正点心想肯定是重要角色啦。他签了名还和我们合影,我们都高兴死啦。"
. h. _1 X+ t; `) K: u8 ~  f% t"啊!照片还在吗?"我激动起来。也许傻瓜相机拍的生活照会比较象本人,和广告照有所不同。
" u9 Y* R9 Z) V. R6 J"早就没啦,什么年代的事啦。" ( @0 d/ Y$ t( K$ s/ g6 B8 D, s4 |; b
"啊!可惜!"我叫道,"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2 g% i& Z$ j" ^! G: N& j8 E9 ^* P7 B
"咦,他不是你的偶像吗?"她奇怪道。 5 T* G4 K" S+ b1 @
我意识到说漏了嘴,明知不对头,赶忙说:"他不是小虎队吗?"
  y; h( ^! B: V: ~% L9 Z"当然不是,"她说,"只是小虎队的伴舞,听说也是一个什么乐队,叫‘青苹果‘什么的。后来这个乐队也有些小名气,八卦杂志里有过他们的介绍的。"
/ D4 ~# o) @0 n/ ~"那,我好象记错了。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0 j9 ?. |. W1 ?
庄蕾蕾歪着头细想了一阵子,没吭声。我提醒道:"好象姓金?或是季?"
. F5 V" d! Y8 Z* |  k2 n) i1 V/ Y她说:"都不是,我想不起来了,不过好象是叫一个日本味的名字。"
& z: c. j$ {3 i"日本味?"
7 @% e2 p7 H5 m"对,就是一听就想到日本人的那种。"
5 \2 q% V/ [( z% Y) h3 }"那他不是日本人?" . |* v1 h8 Z5 u$ y" O* S
"不是。但也不是本地人。讲的广东话带口音。" 8 \, P  w6 ?0 i2 h3 E7 s
"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 [# O% B5 D1 j# j- p3 @$ H, K
"啊呀,隔太久我想不起来了啦。" ) Z/ a% L* l- h1 o3 I/ [
"桥本龙太郎?"
0 N$ Z3 p4 A  V  w7 F3 a' N她摇头。 8 K4 |8 j0 [9 s/ X* F
"小泽征尔?"
) b( p' q: z, r4 U9 E摇头。   T& ~$ a( M1 W4 y! ]; W
"高仓健?山本五十六?川岛芳子?"话出口我又暗骂自己笨蛋,因为最后一个显然是女性的名字。庄蕾蕾笑翻了:"哈哈哈,你怎么想出这些个名字来?"我问:"到底是什么名字?那个名字除了日本还让你想到什么?" ! S" w% V% S2 m* G
"还让我想到什么?"她嘟着嘴又想了一阵,"实在想不起来啦。" ; C' s3 ^3 O. `; m" r2 f; o
我急了:"好好想想嘛。" - {+ ^! k6 b$ b2 l4 v) o4 B7 \
"好象有点象电子游戏里的名字。" ' H- T7 s+ w1 {! R) q& l* X" ?
"什么样的电子游戏?"
# W0 u# j/ _- q0 y, a"那种攻略很长,要招兵买马造房子打仗的。" 1 C  o9 p8 J4 w  u8 d
"象不象这个,"我尽量回忆自己知道的日本古代诸侯和帝王,"织田信长?"
7 I- {: m' P8 V, D) R她又摇头。 : A* t. G4 k/ }* L( a; L2 o: O2 u3 w
"足利义满?蜷川新右卫门?" % n: a5 \; Q4 o" `
"哈哈哈,再下去你要说出‘一休‘和‘小夜子‘了吧?"
8 {! x+ [4 ~, n) S+ ~, Y我很惭愧,我对日本人名字的知识几乎到此为止了。突然,一个很古老很霸气的名字一脚踢开喉舌从我嘴里飞奔而出:"丰臣秀吉?" # P* }; G+ [' D# p7 n
她恍然大悟地说:"啊,对!就是这个。他叫丰臣俊。" # z4 a4 X( k# m& f2 ~+ L2 p$ d
我一阵激动,因为现在至少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过去所属的乐队,这样要查比较方便。已经被压抑下去的好奇心又一下子迸发出来。我连珠炮般提出问题:"他后来还在哪里演出过?出过些什么唱片?乐队现在还在不在?属于什么公司?"
' z9 m  C  P# t7 B3 i7 O7 Z" d庄蕾蕾大笑:"好久了啦,谁记得那么多啊。不过后来好象不大听到他们。"
; X5 i& |# k- ]+ M! T4 _"为什么?" * f3 ^9 Z+ K* Z
"也不为什么,年轻偶像多啦。谁会盯住一个乐队不放?就算当时迷死他们,年纪一点点大了自然觉得自己好傻,慢慢也忘啦。至少说明他们后来没什么成就啦。"
) l. r+ y8 c1 ?2 p1 a1 l我还不甘心,继续问:"那你至少还记得八卦杂志上说他们什么吧?" 2 k& M6 {/ D+ r8 j
庄蕾蕾又想了一阵,说:"也记不清啦。好象是有过几张照片,说队员会向台湾发展之类。哦,还说到过丰臣俊,说他长相不讨好,脸太瘦长,嘴唇太厚,眼睛虽然大,但五官不协调,个字也太矮。不过那时看到他真的觉得他好可爱啦。好啦,谁去买面?"
; M8 A$ s7 j7 Z"啊,那个,还是你去吧,"我说。她带着医院发的拷机,可以到处走,我只能呆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 V! K3 R6 m. ?. D# G' C
"那好,我行啦。"她留下一个巧克力般甜蜜香浓的微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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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x$ {2 x" m1 _; A8 R0 r; [这个晚上非常忙,如果不是接受她的提议吃过东西后半夜我准会撑不住倒下。一直到凌晨我才空下来,但脑子飞快地转动,一点睡意也没有。开始很兴奋,以为自己抓住了泰雅过去的蛛丝马迹。但转念细想我只知道这个照片上的为日本啤酒做广告的模特儿是个叫丰臣俊的中国人,身材相貌和泰雅非常相似,年龄也相近。仍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丰城俊就是季泰雅。我怎样才能不伤害他又多少了解到一点他的过去呢?
) j- o, n8 R8 X$ W7 c早上我下班后去泰雅家,他不在。他生活非常规律,应该不会有什么别的地方要去。我犹豫了15分钟,见他仍然没有回家,不由得不安起来。想了半天,我厚着脸皮敲开了余家阿婆的门。她开门看到是我,嘴一下子张成"O"型,也许是太过惊恐,以为杀人犯再次上门,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我努力做出让人安心的笑容,向她打招呼:"阿婆,是我呀,我是你楼上小弟的朋友。上次…上次麻烦过你们,还记得吗?真是不好意思。"她稍微定了定神,点了点头,嘴型也小一些,但仍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阿婆,"我继续说,"今天早上你看到过他吗?"
1 Z2 r$ z5 E( ^阿婆终于缓过一点劲来,仍然带着一丝惶恐,颤声问:"哪能老是不是一清老早就是夜里厢?你们到底在做啥?" - n8 R5 @( i3 ^  x0 K$ k
当时我没有意识到阿婆说的是"你们"是指来找泰雅的人,而不是我们俩。我继续耐心地说:"阿婆,我在那边医院里做医生,刚刚下夜班,所以才是这个时候。"
$ o/ b( \/ E' x8 Q' C( a似乎我的职业比较给人安全感,阿婆开始放松下来:"你做医生?看啥毛病的医生?"我说:"看看跌打损伤的。"我本来是想尽量减少我职业中的血腥气,但这下阿婆的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了,老先生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劝她不要和陌生人多讲,她却干脆把我叫进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腰腿痛的老毛病。显然她确实有腰腿痛,而且曾经被诊断为腰椎间盘突出、坐骨神经痛、腰肌劳损、第1腰椎横突综合症、梨状肌综合症、骨质疏松等一系列疾病,然而其中任何一种都没有严重到需要特殊治疗的地步或有特殊治疗方法。
* E: j, {) v+ j, V3 ?我耐心听她倾诉了25分钟,泰雅还是没有回来。我好不容易把话题再转回泰雅身上来。"阿婆,小弟他可能去哪里?"
5 G, ?8 K, V9 o4 e! F7 L. L"这个,"她面露难色,"阿拉也不晓得伊会的到啥地方去。唉,原来蛮好的一个小人,就是娘死得早。爷娘爷娘,既要有爷也要有娘,只有爷一个是管不好小人的啦。" 4 Y/ s1 n0 |2 i% t4 ^3 _1 |: q
"啊?"我试探道,"他妈妈很早过世了?" ' p" @2 m  U  j. N* O4 ^
"就是讲呀,"说到老早的家常事,老太太来了劲。虽然她拉拉扯扯不着边际,但我还是逐渐弄明白泰雅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是姑婆带。幼年的泰雅虽然缺少母爱,却非常乖巧,懂得照顾别人,会帮姑婆做事。泰雅以前个子非常小,而且长得慢,姑婆怕他长不大还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要多锻炼。"哎呀,这句话讲错了呀。"老太太痛心疾首。自从上了中学,泰雅就住回自己家去了,听他姑婆说常常和别的小孩打篮球锻炼,但那些小孩都是不读书很贪玩的,结果就"学坏了"。至于究竟"学"了什么,"坏"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老太太说:"这次搬回来以前,足足有十几年没有看到过他啦,现在这个样子啥人也认不出来啦。不过待姑婆还是很好的,还是会帮姑婆做事。" 9 L9 D0 Z# ^" H( c0 k. p
我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泰雅,带着一个有关泰雅童年的模糊影子回到家。名叫"丰臣俊"逐渐被人遗忘的伴舞大男孩和名叫"季泰雅"没有母亲的小男孩交替在我脑海中浮现。前者鲜明俊俏的模样和后者乖巧忧伤的形象始终无法统一。在网上,无论是"青苹果乐队"还是"丰臣俊"都没有任何信息。显然这个时代新陈代谢太快了。我最后发了一份E-MAIL给阿华,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办法。然后安慰自己道:"算啦,睡吧,别管啦,泰雅就是泰雅。",一边强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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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skwstc 于 2006-10-20 11:1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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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0-20 11:11:4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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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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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脸流汗,连比划带写汉字,希望能让这个日本人明白即使他要看急诊也应该去外宾病房,而不是在我这里。但他的英语没有人听得懂,他也不见得听得懂我的英语。我写下的汉字他端详了半天,反而用更加恳切的语气对我说了一堆。挂号护士告诉我:"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也没辙。"我想法用英语让那个日本人明白他得稍微等一会儿,然后跑进茶水间掏出刚买的手机给泰雅打电话。电话铃响了4、5下,一个很甜腻的女声说:"你好,美丽人生。请讲。"   M. M  V: D1 D6 K6 i* N& ?
"那个,季泰雅在吗?" 6 i6 v9 y# @; @: M
"等一下。"随后话筒里听见那声音一点也没有甜味地在嘈杂的环境中叫道:"喂!你!电话!"然后是瓶子水壶之类碰撞的声音,突然我发现脑外科的医生蜷缩在箱子上睡觉,身上堆满了工作棉袄,棉袄上分别写着:"内科,外科,创伤",就是没有"神外"。"见鬼!就知道自己舒服!"我心想。接着我终于听到泰雅温暖的声音:"喂?哪位?" & j8 w. t4 p% Z$ q. L: }
"泰雅,帮个忙好吗?"我捂着嘴小声说。 ; z0 v4 a$ D5 w, a4 ?2 t, j
"谁?你是谁?"他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 1 `2 U* S  Q4 h0 v) }# q9 N, w2 ]
我没好气地说:"我呀!朱夜。" " T9 p6 Q3 k, Q4 r6 F9 c& A) U5 e
"哦,是你呀,什么事?"
+ A& ]0 @( G7 L% {8 K我把情况和他说了一遍,他让我等2分钟。
; T# U! j7 g$ D! E8 h7 B我在茶水间呆了3分钟,听见泰雅推开门帘进来和日本人说话的声音才出来。他穿着很单薄,只穿作为工作服的T恤和背带裤。他们说了一阵,然后泰雅对我说:"他知道外宾病房,他觉得还是普通医生水平高,宁可在这里看。"我为难地说:"我写不了日文病史,他不能拿回保险公司报销。"泰雅和日本人又交谈了几句,然后我才知道这个日本人买了中国人寿的医疗保险,中文病史也就可以了。我不太情愿地问诊,检查,每一句都靠泰雅翻译。屋里没有暖气,泰雅的嘴唇开始发紫,但日本人话特别多,说了一句又一句,我开始暗骂这家伙毫无人性。他抱怨自己有颈椎病,看东西头昏,脖子酸痛,但体格检查没有发现阳性体征。我怀疑他根本就是神经官能症,但还是开了MRI和肌电图检查给他,又开了几个止痛药。
0 _; {) R4 \/ p8 F- ~1 R1 L! y终于把日本人打发走后我握住泰雅的冰凉的手放在嘴边呵气:"冻着了吧?不好意思。" 9 G8 Q3 \: m) n6 n" i7 ~
"象什么样。"他急忙抽回手,看看周围一间间鸽子笼一样的办公室,"你这样不怕给人看见?" ' H5 O: q/ H* s5 P8 _
"没事,"我说,"我们上班没病人时只要不脱岗就行,不管做什么。" + [1 }# n& W( f% O
"喝,还是你们好。" 0 e2 y! W% B4 ~
"对了,你电话里什么意思?"
5 E9 _- G  r5 _% ]"什么‘什么意思‘?"
* \% J2 k) y, F$ Q"我叫你帮个忙你为什么那么紧张?你以为我是谁?"
, u  ~. f+ H3 r"哦,那个啊,我没听出你的声音,你打的是手机吗?新买的吧?给我看看?" " S) L  x6 ~- G. `2 O
我知道他在逃避我的问题,但也不好意思深究,拿出西门子手机给他看。"不错啊,"他说,"这下你可方便了。"
" P/ K7 u- h. X# m. i; U$ `"你也备个手机拷机什么的吧,"我说,"你家没有电话,找你真不方便。" 3 s/ Q8 u- l' z2 U' h4 ~* f
"再说吧,没人找我也好。哎,真冷啊,这么冷的地方你怎么呆得下去?"
) S# }' s: p, I4 V% ~% i"没办法,空调不足,开和不开一个样。医院抠门嘛。快回去吧,小心着凉。"
' E" s6 [$ u9 W1 O3 c& S他走后挂号台的护士进来问我:"那是谁呀?" $ j4 d/ H8 _$ d8 {
"我认识的一个人。"我说。 + L& l  M/ p! a- T
"好象是附近美容院的嘛。"她说,"能要到优惠券吗?" 9 ]% u) m2 E) E, P/ V- Z
我急忙说:"那个地方剪头发不怎么样。"其实我怕她多问,我不想让人人都知道我和泰雅相识。我想为自己保留一个可以独自安静休憩的花园,不想有人打扰。 & ?2 I/ [4 l& {; L
她一走,我连忙想打电话试一试到底声音传送好不好。虽然听到的声音挺好挺清楚,并不代表发送出去的声音也是这样。想了一会儿我打算打给科里,今天不知道谁值班。我拨通了电话,铃响了一下就听见丁非的声音:"喂?" ' y6 g% g  X9 B' L& d$ M
"喂喂,听得出我是谁吗?"
/ O% i! H) i1 u"听不出,朱夜!"
' z& s5 S/ A1 p我心里骂了一句,嘴里说:"你认真点好不好?" , K. k8 E& ?0 e4 x  G3 f
"你自己认真点好不好?" # B2 x8 I' z* f7 `3 r' c
"什么话?"
9 a5 @+ C) `) b& j) U/ ^0 }9 o4 n"什么话?中国话!哎,你干什么坏事啦?" 8 N9 G7 N' L4 e% ~% u7 k
"什么意思?我怎么会干坏事?"
) [) J& e  s) Y5 u9 V1 t( ?"你好好想想看!"
  r6 ^% _9 w7 R6 G, d- ?; w, k( A"你绕什么弯子?有话快说!"
& m; e  Z3 c# p0 ]- s2 a. g# O"那你听好了啊,千万别从凳子上软下去啊。快下班的时候院行政总值班带了2个便衣警察来找师傅,呆在师傅办公室一直到现在还没走。他们好象马上要来找你。" / W5 d! M5 T+ \1 R* E1 Y+ }
"什么!警察!"我脑子里"嗡"地一声,转念一想丁非这小子常拿我"开涮",不能这样相信他,"你怎么知道?" 0 v7 A; g/ @5 O4 P; N( i8 D  o+ K' ?
"师傅当中出来过一次,问我你这个月在哪里,我说急诊。就刚才他还打了个电话到急诊服务台问你今天什么班。"   E( h0 l% `9 i% o
我无语。脑子里快速扫描记忆库,寻找可能对我的服务不满意的人,应该没有。即使那个车祸死掉的人的家属吵了一阵子,也是和司机吵,和我没关系。怎么办?会是什么事?
" {2 u  q; t5 x: X# v  k- |"喂喂!你在干什么?"
' l: e1 T. h  o4 j9 E5 y"我……"我也不知道现在算是在干什么,"我在试手机。"
" C6 H) _$ R/ a"哇!真有钱!快!他们出来了!小心点吧。"
' G: t8 [& t" y4 F& E& r# ?" ]"知道了,再见。"
' F3 |9 b/ }: P5 ["白白喽。"
6 N3 y; r# G5 I" Z1 C3 H  N我挂了电话,感觉手心上全是冷汗。实在没有什么事能把我和警察扯在一起,难道是为了上次无意中借的黄色盗版VCD?不会,不会是这么小的事。如果是这个,应该找店老板才对。难道是和泰雅打闹的事?不是解决了吗?见鬼!到底是什么事?也许师傅只是突然想起我?见鬼,凡事和丁非沾边就没好结果。
, |- [* h5 q2 x$ G# P+ n. k8 a& ~不!绝不是!隔着玻璃我看到院行政总值班、师傅和2个陌生的便装男人走进急诊。其中一个拿出一张什么东西给挂号护士看,护士点头表示确认,还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师傅打电话,不久外科总值班赶到。院总值班和外科总值班商量了一阵,然后外科总值班掀开门帘走进来:"朱夜,你跟院总值班到院办去一次,这里我顶着。"
) k5 l4 T1 l5 ~8 b: T我慢吞吞地走出来,院总值班走在最前面带路,警察们居中,我跟在后面,师傅一声不吭地走在我旁边,表情非常严肃。所有人都一言不发,我一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有种上刑场却不知道犯了什么罪的感觉。 / ~; _7 e3 A- }

; U  v" a; q, o# p! E5 @1 t+ l6 j0 f
院办我很久没来过了,上次来还是作为新工作人员来报到的时候。师傅和院总值班呆在外间,把我和警察们独自留在里间的会议室里。我们隔着桌子坐了足足1分钟,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讲,只是盯着我。我心里象古战场一样金鼓齐鸣,刀光剑影,但是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会被问起什么,所以也没吭声。希望他们不要在这里就对我拳打脚踢。应该不会的,师傅就在外面,至少有师傅在。
6 S" P! I2 j: A" Z"你有什么要说明的?"终于,一个较年轻的警察开腔了。 4 ]4 z1 J. u% |# j/ M* k3 V/ D. Y
"我…说明什么?"
  Q5 g" d% O+ q! J/ x- f"你认为我们在说什么?" % B3 v6 F5 _) k; D5 B! ~
汗水湿透了我的脊背,顺着额头往下流。该死!我看上去准是象个心怀鬼胎的流窜犯。
5 I  i* T0 c8 Q; E" l"我……我……我也不知道。" 9 O1 C& [! a7 x1 h. k
年长的警察用比较温和的口气说:"这只是一般询问,你可以不要紧张嘛,慢慢说。" 1 a3 r0 ~8 z6 t5 n& i7 F0 c1 z9 L* T
年轻的警察接着说:"公民有依法作证的义务。知道吗?" 9 S% E+ U$ S) s. D# _" K/ z
"什么?作什么证?"这回我更吃惊了。 $ U# k) R4 a9 T8 \
"**月**日上午8:50你在哪里?" 0 L' a0 @$ G  }  x$ C; N
"我在哪里?"我傻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问题,突然想起来那就是和泰雅打闹的时候。真丢脸,我都25岁了,让我怎么好意思告诉别人我在和人打打闹闹以至于惊动了警察?我害羞地说:"在一个认识的人家里。" / A, ]3 n( _2 f+ r, s2 s% z
"那人的姓名?性别?年龄?职业?社会关系有哪些?"
1 z" E0 G' f+ `" f"季泰雅,男性,大概30岁。"   R/ T4 ?+ G% v2 S6 l
"为什么说‘大概‘?" 1 S" {( ?* D) j5 }; @" M, P
"我没有看到过他的证件,只好说大概。他自己说自己30岁了。"
4 [" ?4 J( ^4 \7 U"没看到过证件?听到过别人怎么称呼他吗?"
! D: K) q8 V4 o1 X, r0 A我想到了"老人妖",当然这不必说。我回答道:"没有。"
3 o4 `; w& q2 w年轻警察看上去有点生气了,面孔板得更牢:"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是他的真名?" : `) G. T- o: {3 X0 M
"这个…我…他告诉我的。" 4 ?* |+ U9 j8 A2 T2 d
"职业呢?" + D9 M% h2 w# Y4 M6 S! `  _; C
"‘美丽人生‘的助理美容师,还有,还有清洁卫生之类的,我也不清楚。" $ }, z$ F6 ~) Z  q
"社会关系呢?" 0 F( w3 S  @1 \: Z
也许是看到我非常茫然的样子,年长的警察补充道:"就是家人,朋友,平时来往的人。" 4 f+ g: m& [8 d* x4 X# q( g
"我…我也不熟悉。好象没什么往来的人。"
1 N' D' A7 v0 a"你肯定?"年轻警察对于我的疏漏开始不耐烦,"他家里人呢?"
, ?% O. o5 T. e! B& x7 T' P我战战兢兢地答道:"好象他父母和姑婆都死了,有一个叔叔,还有婶婶。"
- D  ~: W" |5 L3 U! H+ R$ i% l"怎么又是‘好象‘!"
" _6 {1 H# J2 J+ N! r9 D7 q"不好意思,我都没见过。"
& U( q6 K1 E$ J5 W! `$ `3 M"你们两什么关系?" # ?% P& c  p/ A" b. ]/ B
"朋友。" & w- K  x* W& H, n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8 ]) r% {. X. D# W: b+ L3 {"去年底认识的。地方么…那个…他给我剪过头发。"(这不是假话) + S  h4 O# }1 r" R9 q# ]% H
"只是朋友?有没有什么经济来往?"
4 u" r" v% U! H, [) `"经济来往?"我楞住了。谁会注意到我买了VCD放在他家里?我只好耐心地解释为什么我买了东西不放在自己家里而是放在朋友家,但我的解释结结巴巴,连我自己听了都不能信服,天知道警察们会不会满意。 $ z$ b  a* h' A9 I+ W
"你们那天在做什么?"
) |# ?4 l( ?8 V; @谢天谢地,终于换了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也很难解释。我又费劲地解释了老半天。 7 K+ Q! `3 `0 m7 l9 s) i
"你们只是一般朋友?为什么你天天去他家?"正当我描述自己怎样不满意泰雅的画像时,年轻警察再次发难。 % u" t" h' ~; v
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我喜欢泰雅,这是真的。我想天天看到他,天天和他在一起。看到他水汪汪的眼睛我会安心。听到他的声音我会觉得温暖。他身上芳香的气息使我放松神经。和他讲话逗他笑让我觉得生活不再只是忙碌和痛苦。慢慢地我开始离不开他,是的,我是爱上他了。这是最最直白最最自然的感情,就象即使藏身在人行道边梧桐树下泥土缝里,草籽到了春天还是会发芽。我要求的是那么少,从来不敢奢望他美妙的肉体,只要他一个会心的微笑,就能给我带来无上的欢乐和宽慰。如同沙漠里最后一棵仙人掌,只要啜饮一点点苦涩的咸水就能暂时摆脱酷热和焦渴的折磨,当作生命的甘泉来品味。为了这天然而来的感情我自然要往他家跑。但是警察能接受这种奇怪的解释吗?最奇怪的是,警察怎么会知道?为什么会注意他?他不是早就结束劳教了吗? % `' ?# u$ D" u- X0 i! C
  "我们比较要好而已。"最后我这样解释。年轻警察显然不满意,但年长警察的眼神阻止他进一步发难。
7 |6 P7 n# ~" k  他们又问了许多问题,例如泰雅每周开销,工资收入,是不是有吸毒的迹象,有没有和可疑人员接触,他家有没有可疑的东西,比如不知名的白色粉末,名单,枪支弹药,文物,香烟,酒,手机。我说确实不知道泰雅挣多少钱,但泰雅既老实又俭省,平时只是画画图,看看电视,烟酒碰都不碰。
9 |1 b) w* J, V6 l  这样的问话持续了1刻钟,最后年轻警察越来越不满意。在他眼里,我不是窝藏犯就是什么都不注意的傻瓜。他说话越来越不客气,反复警告我:"你要想想好!到底是不是?我们还有别的办法证实你的话。"最后,年长的警察用长辈的口吻说:"小朱,听你们单位领导说你是个好青年啊,既勤恳又踏实。我看你也是个老实的样子,不象社会上小青年吃吃玩玩,不务正业。你的前途不错啊,你们领导给你读在职研究生,是吗?"
  M: {0 ~0 Z5 q: n/ |  "好象…大概…可能是这样吧。"我吃不准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 P7 c, N- D, h7 O5 ~
  "我的儿子只比你小2岁,"他说,"也是大孩子了,可是做父母的总是为他担心,怕他交坏道,学坏样,毁了自己的前程。你说呢?你父母总是希望你学好吧?" & U! k: q% \9 O" V/ s6 [# `6 T
  我除了点头称是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 M- N! }' }: l: [  他沉吟了一下,又说:"和一个几进几出公安局的人搅在一起,你父母不担心吗?" # l. y0 X; A9 t3 _. m2 e! F1 o
  "什……什么?"
' a; O1 U8 _1 y  年轻警察补充道:"这个人有非法出入境记录。" . \. L# Z# }. k4 H' i) M2 M4 {
  年长警察继续说:"高中都没有毕业,一直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 ; I. K6 t* o  B4 l5 M
  年轻警察接着补充:"曾经涉嫌制作非法、淫秽音像制品。" 3 A1 L! O0 D6 P- V
  年长警察:"从来没有正式工作,不务正业。"   f; J5 u: U+ i9 ]) T. L
  年轻警察:"而且还和境外黑社会有联系。"
" z( F. N. c& o% L, g8 `1 }- b* C8 T  年长警察:"你对得起父母和关心你的领导吗?"   b/ M0 v. ^% B) P
  他们的话就象雷鸣电闪,打得我晕头转向,好似一只在暴风雨中垂死挣扎的海鸟,耗尽了力气,再也拍不动湿透的翅膀,在无边的黑暗中也看不到一角可供休息的陆地。我都听到了些什么?难道这就是季泰雅的过去?他最真实的一面?一个彻彻底底的"社会"上的人?
4 B! `6 ?1 k  b% `  "可…可是他看上去很…"我喏喏地嘟哝着,但是他看上去很怎么样?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 ^- n2 b& V/ ^# \% m  年轻警察冷笑一声:"哼,你还对他有幻想?"他打开办公室的门,把院总值班叫进来,开了会议室的电脑投影仪。院总值班退出后,他在驱动器里放进一张光盘,墙上的投影屏幕跳动了几下,最后出现ACDSee的界面。 - b) v' n' e! L9 O2 `7 r) L
  第一张图片就象有人猛击了我胃部一拳,接下来的图片更象一连串酷刑,使我体无完肤,痛不欲生。虽然看上去更年轻而且没有现在那么消瘦,这些肯定都是泰雅的照片。第一张图片似乎是大型高档杂志插页的扫描照片,图上短发的泰雅穿着深紫色底浅紫色团花的织锦段和服,光脚穿木屐,躺在一个衬着鲜花的巨大的放寿司的木托盘里。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娇媚的泰雅。他看上去似乎刚刚还在沉睡中,突然被吵醒,有些困惑,慵懒地看着杂志外欣赏这幅图片的人。和服的衣襟敞开,露出美丽的锁骨、白净的肌肤和红润的乳头。即使我不懂日文,也可以看明白图片下的解释,是"人气新人"什么的。他的美丽,加上高超的摄影技巧,及画面构图和配景的优美,使这幅图片完全可以看作题名为"春之祭"之类的艺术照。然而周围其他小幅配着日文介绍的赤裸裸的色情图片彻底撕裂了这本杂志优雅精美的外表,明白无误地昭示天下:无论看上去多么纯洁美丽,色情就是色情。 ) \* k( Y; n) u' m. R- R3 f
  另外几张图片也是这种风格:抱着冲浪板跪在金灿灿沙滩上,湿漉漉的长发垂肩,带着有些惊讶而纯真的表情回头凝望的全裸的泰雅;穿浅蓝色T恤衫和亚麻长裤,赤脚穿帆布鞋,靠着浴室的墙壁分腿坐在地上吮着左手食指,很无辜又略显茫然地凝视画外的泰雅;穿白色绒布拳师短裤,肩上搭着白毛巾,赤裸上身,坐在灯下悉心涂抹唇膏的泰雅;仰躺在花丛中,戴印度风格玛瑙项链,仅穿牛仔裤,并且拉链和钮扣都敞开,露出非常小巧带花边装饰的内裤,神情忧伤的泰雅。 ! t4 A- I1 D2 h2 v% I
  年轻警察生怕我受到的打击还不够,得意洋洋地介绍说:"根据可靠的情报,季泰雅曾经用过多种化名,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通过非法途径潜逃至台湾,至迟到1995年左右,开始在日本东京等地以歌舞表演为幌子从事高级色情服务,和日本非法组织有密切关系。1999年回国……"
# p$ A; G' ^: \4 Y6 y/ C( K* t  不知是我突然迸发毫无遮掩的嚎啕大哭,还是年长警察警告的眼神使他意识到他说得太多了,年轻警察终于收声。尽管师傅和院总值班就在门外,我不知羞耻地象婴儿一样痛哭,这时完全顾不上什么人会听见,听见了会怎么想。即使知道我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得到了一个错误的留院名额的时候,我也不至于这样痛哭过。这些照片和话语就象粗钝生锈的刀,操在如同身强体壮但毫无技巧的菜鸟屠夫一般的年轻警察手中,生拉硬拽地把我的心割成一片一片。在我并不漫长的一生中,多次经历过自己喜爱的美好事物被完全摧毁的场面,似乎我喜爱的所有事物都免不了这个下场,无论是年少的梦想还是成年后被残酷的现实消磨得仅存的最后一点浪漫。开始我痛恨我自己,我应该学会不要去喜爱任何人和任何事物,免得它们遭到厄运。 2 x9 X# f+ u4 W, ^$ f
  然而,仅仅在一瞬间,我又燃起了无边的怒火。我恨泰雅!
+ Q/ m0 c! \9 Z0 Z! O3 M- |$ o8 U  泰雅欺骗了我!他的同事或多或少地了解了事实的真相,才有那些议论。他曾经是一条社会蛀虫,好逸恶劳,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制作淫秽VCD,毒害社会,毒害青年。怪不得他那么熟悉妓女和各国不同风格的黄色电影!而且…他还是一个"高级色情服务者"!我是多么痛恨!这并不是社会主流多年思想教育潜移默化的结果,而是因为他伤害了我的感情。他飘逸的长发、润泽的眼睛、丰满的嘴唇、秀丽的面庞、细滑的皮肤、纤长的手指和修长的身材原来全部都是肮脏交易的标的物,却装出楚楚可怜贞节得要死的样子,连怀着脆弱的真心的人也不能碰他一下。明明不知道做过多少龌龊的事还装得那么爱干净。这真是绝妙的讽刺!我恨不能把他钉在我心中的耻辱柱上,用我能说出口的最刻毒的字眼唾骂他。 * F. G4 l: }& a3 i
  我就这样边哭边在自己心里狠狠地惩罚了泰雅。直到感觉筋疲力尽好象所有体液都被眼泪带走。
2 j& b9 P' ~' \6 N: X( g8 M  年长的警察说:"年轻人,哭不解决问题。你做错了事,哭也没用。" ' V1 p6 C. x) b* x& h% O" t
我面无表情地说:"那我该怎么办?" 4 J* Z' L  ]# I, o
年轻警察插道:"将功补过。帮助我们搜集证据。"
' |1 g& Y( u- U2 J$ ~9 h" h0 P"我?"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要求,"搜集什么证据?" 7 J; k' Z9 m- Q7 ^  T, W
  警察们详细说明了要我注意的内容,基本上要求我维持和他的关系,观察他收入和支出情况是否相符,和哪些人来往,家中是否有可疑的物品。最后姓郭的年长警察来师傅和院总值班,当面给了我一个拷机号码,并且说:"医生诊病也是到处搜集资料,从这方面来讲小朱医生要做的不仅仅是对我们工作的帮助,而且也是对医疗工作能力的考验。不过,要严守秘密,这事不能传开。"院总值班立即点头称是。 0 ]1 D! Z# g' e' v
  他们走后,院总值班又教训了我一番,都是些没边际的话。他本人最反感的倒不是泰雅,而是我给医院可能带来的麻烦。最后他们终于都走了,只剩下师傅和我两个。我不好意思和师傅对视,不知道接下去他会怎样看待我。师傅长叹了一声,拿出一份表格给我:"去,把这个填好,后天来上班前交给我。"我一看,是硕士同等学历申请表。我本来已经认为自己再也流不出眼泪,这时眼眶却又湿了,"主任,我……"我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却发现该感谢师傅的实在太多,竟然无从感谢起。师傅说:"你好自为之吧。快去把外科总值班换回来。""知道了。"我把表格放在白大衣口袋里,抹着眼睛走出院办。
7 @" h; d% z+ g7 O; x4 ]) d) S  这天晚上出奇地空闲,倒给了我很多时间去恨泰雅,这也是一种折磨,没完没了的折磨。我不断地想起我用过他的杯子和碗筷,睡过他的床,而且当初还用得、睡得那么开心,现在越想越恶心,一连洗了好多遍手。明天我要去他家,我要揭穿他,我要当面揭穿他的虚伪和肮脏!也许那样我就没法完成郭警官分派给我的任务了,为了侦查他,还得装做和他亲密。想到这里心里更难受。 ( F. q' B' s: ~: \, j! r+ H2 e$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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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skwstc 于 2006-10-20 11:1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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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0-20 11:13: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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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p( X0 K9 ]- M5 k7 ]10.新伤 4 V# D* D8 t2 h$ }' @* H! a;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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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班我再次匆匆往泰雅家赶。以往这时心情总是特别愉快,而今天完全不同。趁着一股气我"噔噔"地冲上楼,用力敲泰雅的门。让我窝火的是他竟然又不在家。怒气随着猛烈的敲击渐渐散去,我象瘪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靠在墙角里,慢慢沿墙角滑落,直到坐在地上。我想哭。在这个无人看到的墙角里,在这个曾经带给我无数欢乐和温暖的小屋旁,在有我爱的人气息的小天地的隔墙外,独自一人,承受这份寂寞和痛苦。楼下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大概是邻居。唉,我只会打扰别人。我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慢慢走下楼。
2 H0 A% O% \" _  回到家让我吃惊的是阿华寄来的包裹和信。她写道:"东京刚回来又要去香港出差,没法等你请我吃饭了,你自己看着怎么办吧。上次你叫我查的东西算是上你的老当。你早说清楚是‘丰臣 俊‘,我早就给你查到了。这是一个叫‘ATII‘的日本演唱组的歌手。ATII的成员包括松尾雄一、松尾光次双胞胎兄弟,早阪英器、伊滕武广和丰臣俊5个唱歌跳舞的男孩。不过这个偶像演唱组本来就只有一点小名气,而且早就已经过气,现在很难找到他们的演唱会或MTV,好不容易在东京的网站上找到有他们演出的综艺VCD卖,这次去买了一个给你。好好欣赏吧,你这恐龙级‘FAN‘。"
2 R  G) Q# t6 c, [3 B& ?  如果早几天得到这VCD,我会多么兴奋。但现在只是例行公事非看不可当作任务一样启用我宝贵的超负荷工作的光驱。在电脑小小的屏幕上出现一串眼花缭乱的广告,然后是综艺节目主持人说话。我一句日文也不懂,节目更没有中文解释,我只好任凭男女主持的飞快的摩托车样的声音在我的喇叭里废气般排出。在几组少女合舞蹈表演之后,会场旁的大屏幕打出"ATII"的字样,然后2个相貌相似但染不同颜色头发的男孩被大型长臂车送到台外,从欢呼的人群头上掠过,另外3个男孩从台下的暗门弹射出来,随着焰火在台上起舞歌唱。
: K& D& z( p' ~& U. N' f  我黯然地看着镜头移动,男孩们青春飞扬的脸一个接一个地进入镜头又移开。队员们穿白色T恤,外套各色小背心,下身穿宽松的军裤和军靴式样的舞鞋。不错,那肯定就是啤酒广告上的男孩,也肯定就是季泰雅。他看上去比现在要结实一些,蓬松的短短卷发染成沙滩般的黄色。尽管歌舞表演打不上80分,但充满了朝气的跳舞男孩赋予了表演生动的活力,观众肯定是被这种活力所感染,跟着一起欢腾起来。一曲结束后真正的演唱会主角才上场开始表演。其后ATII和少女组合分别又登台过2次,都是给这个主角做伴舞。 6 O; G. V8 Z8 n. L; r8 G( G+ m
  演出结束时所有演员登台谢幕,其中恰好有一个泰雅(说得确切一点,是"丰臣 俊")的特写镜头,虽然一晃而过,他流着汗的笑脸和明亮的眼里闪耀的纯真应该可以打动所有看到这个镜头的人。悲哀的感觉郁结在胸中,让我透不过气来。"社会"就是这样一个大磨盘,可以把一切天然美好的东西混上垃圾一起碾压、研磨、挤碎、搅拌,直到所有的纯净变成粪土,率真变成狡诈,贞节变成淫乱。什么样的社会逼得一个能唱能跳的男孩变成一个"色情服务者"?这真是一个可怕的熔炉。 # r/ J9 h! \. x; s
  接下来一连几天我都没有找到泰雅。"美丽人生"的领班只知道他打过一个电话请了几天假。 3 b4 f) g( f' F/ A, |4 l
  2个月过得很快,急诊的日子终于要走到尽头了。从此我将回到科里,继续过只知道什么时候上班,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的日子。最后一个班交班后,我收拾东西离开。从急诊穿过马路回住院部时,恰好看见余家阿婆向门诊走去。她看到穿白大衣的我非常激动,拉着我说了半天,从该看哪个科说到什么地方出产的中药效果好。我很累,勉强敷衍着她。最后她神秘兮兮地说:"格(这)两天啊是侬(你)一直来寻小弟?"
, i# C" x5 j% o& M# j5 W我说:"找过一次,后来没有再去。"天!为什么我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谎?这也属于秘密?还是我羞于让别人知道我和一个色情服务者来往,尽管别人都不知道他是一个色情服务者?
" p8 C* J  c1 N( Y$ p) ?: u"啊呀,侬(你)寻不着伊(他)格(的)呀,"她凑近我低声说,"伊(他)又‘进去‘勒。"
9 d' }/ P1 M5 e" F1 [, _( w! e, _5 y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阿婆,他又怎么了?为什么又‘进去‘?现在到哪里去了?" & P+ G5 }) v  C1 e, U. ]
"啥人晓得,"她说,"迭(这)种小人(小孩)搞不好了。"
4 t/ Z0 }( y: ^; I) P. u3 @4 Y0 M" t  我过度疲劳几乎生锈的脑子被强迫开始飞快地运转:泰雅果然出事了。为什么前几天就不见他人影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警察为什么会抓他?可能就是警察来找我的那天他就不在了。应该不是因为看过盗版的黄色VCD之类的小事,警察对我根本没有提过这样的话。显然也不会是因为吵闹了邻居。那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q! f: R/ q6 D$ J/ ~
  我尽快结束和阿婆的对话,匆匆跑回病房。严威已经带领住院医生们开始查房,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我用冷水擦了一把脸,指望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去该怎么做。但是冷水完全没有起任何效果,我胃里寒气直冒,心"突突"地跳,脑袋不停地发热,发胀。我尽力回想大二时学过的"法律基础"课有关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内容,拘留和拘役的不同性质和含义,但是过于久远而且本来就不稳固的知识在我疲劳的脑海中捣成了浆糊。最后我绝望中,至少想出了一个办法:打电话问出本区和附近几个区的警署、拘留所、监狱的号码,再打给这些单位问出地址,然后一个一个地去找。 , y5 x6 f' \  k3 d1 P% D
  好在城市虽然大,国家强制机构却很集中,我很快找到了主要监狱的地址。但监狱在很远的城市另一个角落。我到达时正是午前高峰时刻,接待处人很多,我毫无头绪地焦急地东张西望,最后一个文职人员告诉我短时间的拘留都在区拘留所。我又赶到那里,向一个表情严肃看似庄重但非常不情愿做自己的本职工作的胖管理警察无效地央求了老半天。最后一个走进屋子办别的事的警察不耐烦地说:"这人到底要看什么人?又是实习律师?" ; u, q/ f) y% i$ g8 _* f2 E( J
  "不是!脑子有病,不是家属,问什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好多问的?"
! p8 N0 z) G0 S7 z& @9 P6 C  我讨好地说:"我只是问问有没有这个人来过,他没什么家属,如果有什么事……"
3 E2 @' u  l( Y1 A! Q- R7 D  "脑子有病的人多了,"后面进来的警察说,"这么冷的天,那死不了的家伙会脱光了用厕所里的冷水冲自己,湿衣服湿裤子直接往身上穿。"
% a, x0 z' ]8 N  "大概皮特别厚,冷天也怕热,哈哈!"胖警察笑得双下巴不停颤动。
" A! q1 w0 y7 h! o* `  "我对阿四说这种人应该送到精神病总院去,送到我们这里有什么用?偏偏送到我们这里,谁吃得消?"
9 J6 m( w5 A' F6 ], _  "要不就放冰箱里冻一冻,哈哈哈。" / x2 r% r0 K: L4 _6 S
  "这种人假使死在我们这里,又要浪费火化费,不如送到医院做标本,还算是废物利用了。"
1 b- g+ O1 o& n# ]$ D9 Q" \  "剥下来的皮可以做鞋底,哈哈哈哈。"
* O% n3 b6 R. p: ]  "大头,刚刚这个人一直问的人叫什么?"
7 E  ]  o) i, I  我赶忙插上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他叫季泰雅。您知道这里有这么个人吗?" 2 T8 x; c) l( f! r8 Y7 l
  "季泰雅?"他歪头念叨了一句,"好象就是那个神经病。"
% i: A& I" L  ?1 m4 E+ h  我急急地问:"请问他还在吗?"
3 F: P. N% e' K$ C" m# o6 s+ Y  "老早跟你说现在这里没这个人,"胖警察拍着桌子说,"就是告诉你走掉了,话也听不懂,你脑子也有病啊!"
- M/ c4 Y+ h/ E' P  我惶惶地谢过他们,骑车回家。天知道泰雅究竟在干什么。"走掉了"究竟是什么意思?车轮滚滚,我发现自己又绕到泰雅家门前的路上。抬头望去,几天以来晒台上头一次有衣裤晾在外面。"该死!"我恨恨地咒骂,马路对面弄堂口的小店就有公用电话,泰雅既然回到家,有工夫洗那么多东西,却没想着给我打个手机。真是婊子无情!我那么急急地跑了一天,连早饭和午饭都没有吃,我这是干什么呢! + I/ ^; j; V+ H: A# Y
  想到这里越想越气,本来已经骑过了那幢公寓,又回过头,再次趁着火气"噔噔"地直冲顶楼,把门拍得山响。 6 f2 O, ~* Z' V6 n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泰雅穿着黑色长袖T恤和薄绒运动裤,从门缝里看到是我,把门缝留着自顾回房间去。我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用脚拨开开门,却看到他已经躺回被子里去了。我"砰"地关上门,独自在小厅里的桌旁坐下,正好只能看到他的头顶。怒火烧干了我的理智,削弱了我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为什么我不问一句"泰雅你好吗?",或者再看他一眼,看清他憔悴的面容。不知哪里来的虚荣的怒气积满了我的胸腔,使我恶毒地只想发泄。 # v0 e+ C/ m5 N; o# H
我们都沉默着。良久,泰雅用谈谈的语气说:"你怎么不在家睡觉?累不累?"
9 [& b" s( Z5 k7 A+ N1 C: b"不累!"我恶声恶气地顶了他一句。
( Q3 w4 b, o, v7 ^( Q; {8 E8 W9 y他还是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干嘛呐,这么冲?"我一直在盘算攻击他的方法,他的话提醒了我,那盘VCD还在我包里,这几天忙,竟然忘了拿出来。"干嘛?"我刷地站起来,猛地拉开包拉链,几乎把拉链撕坏。我翻出VCD,冲进他的小屋,打开VCD和电视机,用劲揿遥控器选定播放时间。他脸朝里睡着,似乎完全不在意我干什么。
6 i" `* ]. t% k3 k- a% r  "叽哩呱啦"快速如摩托车的日语,喧闹的人群,双胞胎男孩出场,更加喧闹的人群,然后是音乐。镜头从所有歌手脸上再次切换。泰雅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主要演员出场。他在想什么?他忘记这是他表演过的音乐了吗?还是故意装不知道,想再次糊弄我?我再也无法沉默下去,"啪"地关掉电视:"没看到我在看什么吗?"
; _0 i# \- s9 C0 i2 _- d  另我吃惊的是,泰雅居然还是用那种无动于衷的语调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好音乐有的是,这么烂的音乐你还听它干嘛?"
1 Y, z  }' N1 z8 \: ^' a  这下他被我抓住把柄了!我就象秃鹰扑向瞪羚流血溃破的伤口一样扑向他的痛处:"哦,原来你也觉得那是烂音乐?没有人看你们演出,没有人买你们的唱片,还想挣钱,只有去卖自己!老天给了这幅皮囊,总有一天要烂掉臭掉,不如趁早卖个好价钱。做这种事你一点也不害臊,不是吗?瞧你这懒洋洋的轻狂样!"看到他仍然一动不动,似乎毫不在意我的话,我的愤怒达到最高点,冲着他大喊:"你这浑身臭气的家伙!下流的骗子!无耻!无耻!"
6 m7 G* i! @0 K+ \& w3 z3 K$ s  "出去。"他仍然没有回头,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 % n: _1 p" R6 P$ v4 ?6 B! {
  "为什么要我出去?"我吼道,"你这肮脏的寄生虫,不劳而获的烂肉,凭什么指派我?" ! _7 v" ~- [: J0 {- I4 Q& X: K. t- V
  "这是我家,滚出去。"他平静的语气和这句话通常伴随的强烈情绪毫不相称。 & @9 r8 K9 o4 ?" s) i
  "你家?"我气极了,逻辑和真实的记忆统统被丢到大脑的角落里,只顾发泄,"你哪来的家?这是公房,给公民住的。除了下流事,你什么时候为别人做过什么?你这种人也配做公民?你连人都不配做!" + L/ p' v6 h' i8 \: {" D7 j! b2 `+ y
  突然泰雅回过头来,好几天以来我第一次好好看着他,他的嘴唇干裂,脸色发灰,双颧显出不正常的鲜红,眼眶凹陷,因而眼睛显得特别亮,冰冷的目光象从头到脚浇了我一盆冷水,慢慢压息了我心头的烈火,滤出虚张的余烬里自私而卑劣的道德感。他的样子一看就是在发烧,而且烧得不低。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待会儿体温还会继续升高。我眼前渐渐浮现他从忙碌中抽空隔着花园向办公室里的我悄悄挥手的样子,他细心给我涂抹面膜的样子,他让给我睡的安静的亭子间和散发清香的床,他给我做的热气腾腾的早餐,我睡意朦胧中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的温暖的眼神。那天他在做什么? 8 S* h+ c) ~. {1 R- S
  泰雅撑着床沿费力地从被子里爬起来,象是要去取床尾的什么东西,却一下滑倒,滚落到地上。这时,我才发现他床尾墙上贴了一幅褐色和红色为主调的彩色铅笔画。画上虬劲的树根旁,依偎着一片半折起的深秋的梧桐叶。
# l  t9 ]; L( V3 }2 J/ G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到那才是"我"的画像!那天我睡觉时他画下了我的睡姿,也许一时灵感闪现,不知怎么想到把我画做树叶。深红的梧桐叶酣睡着,享受着大地的温暖、宁静和包容。那不是我一直渴望的吗?慌乱的内疚中,我的眼睛开始湿润了。
+ E2 Q8 D, F* N* P7 Y: w  "泰雅,你……"我弯下腰想扶起他。他冰冷的手坚决地推开我,撑着地跪坐起来,靠在床沿上咳嗽了一阵,然后喘息着拢一把散乱的头发。他消瘦的肩胛吃力地起伏。虽然这几天他肯定经历了许多,却记得我昨天是夜班,今天应该休息,而我却连一句关爱的话也没有,劈头盖脸地侮辱了他一顿。他呼吸至少有30次/分,超过呼吸衰竭或心功能不全的警戒水平。我缩着嘴唇,喏喏地说:"你怎么了?发烧了?"他仍然在喘息,别过脸不理睬我。"起来吧,上床啦。"我再次伸手想扶他,他却背过身伏在床沿上,双臂抱拢自己,让我无从下手。"别生气啦,"我说,鼻子一酸,几乎又要流下眼泪,好不容易才忍住。看看没办法,我只好把毯子从床上揭下来裹住他:"泰雅……究竟发生了什么?泰雅,你说话呀。"
8 j# C8 A2 i' B0 u  "我连人都不是,你和我说什么话?"他冷冷地说。
; P- A0 L6 m3 j  "我…我…那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央求道,"我也不知道…" . N, C. Q: S! L) L0 ^- F1 X
  "你也不知道…"他顿了一下,"那你就这样说我?" 7 r& Q' y! F6 V) A( l6 @9 @
  我楞住了。上次大家在办公室里齐声声讨一篇不顾科学、不分青红皂白,声援闹事的病人家属的报导。那个记者几乎什么都不懂,被家属的几句话就挑上了山,断章取义地截取医生的几句解释,大大鞭笞了医生们。我只不过看到了泰雅拍过的几张照片,这些照片看似高雅的艺术照,谁知道是怎样被登在色情杂志上?就算真的拍了色情照片,也许有另有隐情,警察怎么能全部知道?就算知道,怎么会原原本本全部告诉我?也许我更本就是上了他们的当,象那个不知情的记者一样,只有空洞的正义和道德,却只会在别人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8 s" q2 f& s* s  悔恨沉沉地压在我喉咙里。我恳求他:"泰雅,原谅我吧。我收回刚才所有的话。" , p' A  W2 A5 b; g
他幽幽地说:"你切错了一刀,缝起来再切,原来的地方就没有伤痕了吗?"也许说话太用力,他又咳嗽起来,隔着他的背仿佛能听到干稠的痰堵塞了他的气管,发出"呼罗"声。典型的未经有效治疗的大叶性肺炎的体征。不知道发病有多久了,看来再不治疗恐怕熬不过呼吸衰竭或心力衰竭的并发症。 7 [% [) s# z0 I$ f3 W& T
  "泰雅,泰雅,"我急急地摇晃他的肩膀,"他们把你怎么了?你发烧多久了?还有什么不舒服?吃过什么药?今天有没有吃过东西?" 2 N! d) h  M& O8 f* F8 P
  他咳嗽着摇摇头。不知道算是对哪个问题的回答。许久才吐出一个字:"水。"我急忙跑进厨房,有好多天没有人动过这个厨房了,热水瓶里一滴水也没有。我放了半壶水开始烧,回身搜寻冰箱里,除了一些榨菜和两个干硬的馒头以外没有任何食物。他的橱里也没有哪怕任何最最普通的药品,连体温计也没有。我翻找了一阵,他已经自己爬回床上躺下。即使隔着被子也可以看到他在发抖。"我出去一下,等我一会儿。"我说。临走时我在门锁的地方夹了一张报纸省得他再起床为我开门。 4 Z& C: f4 V6 T( D. c: ^( ]! y: E3 f
  我在对面弄堂的小店里买了三得利橙汁和面包,又飞快地骑车去附近药房买了一支体温计。我匆匆回来时走廊窗里吹来的北风已经把门吹开,冰冷的北风灌满了屋子,吹得报纸满地翻飞,一眼望去一片凄凉相。我心头一阵酸楚。 7 ^( N$ ?! `+ n6 I) j, f9 m) Y9 a
  泰雅还躺着,闭着眼睛发抖,呼吸非常急促。我赶忙关上门,放好东西,把体温计塞在他腋窝下,他的额头滚烫,匆忙中摸了颈动脉一把,心率至少120次,危险的信号。我去厨房冲开水,然后环顾小小的厨房,盘算着该再干些什么。对,给生病的人做些半流质吧。我在厨房里东翻西找,终于找到一罐米,笨手笨脚地淘米,吃不准该放多少水才能煮出粥来,只好大致地放了一些。我把果汁和开水对半稀释,加了一小撮盐,尝了一口自制的补充电解质和水分的"平衡液",味道还不算太怪。我倒了大半杯,拿到泰雅床前。 : w. E* H! Q/ o6 R6 O2 o4 M) D
  "泰雅,喝些水吧。"我小声劝道。他从被子里伸出手,眯起眼睛看体温表。"我来看,你喝水。"我夺过体温计,把杯子塞在他手里。职业的本能使我注意到水银柱的位置非常吓人。定睛一看居然有39.6度。"哎,你这让我怎么喝?"泰雅细细的声音传来。我真是粗糙,他这样躺着根本没法喝水。我放下体温计,接过杯子,看着他自己从被子里费力地坐起来,问:"看清楚了?多少?"
  j" G* T8 u& y* ^# k"给。"我再次把杯子塞在他手里,我想拿他的大衣给他披上,却发现他从里到外的衣服都洗了挂在晒台上,大衣则不见踪影。于是我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 D4 ^" O- e3 w! [4 W6 |
  他小口地啜饮,不时哆嗦一下嘴唇。"你的嘴怎么了?"我说,"让我看看你的嘴。"我拿了勺子当压舌板伸进他嘴里。他转头避开,"别碰,痛死了。""到底怎么了?"我感觉不对,扶住他的额头,硬是橇开他的嘴。我看到的东西让我难受得心如刀绞。他的舌头破溃,牙龈红肿流血,颊粘膜面擦伤,就好象有人用树枝之类粗糙的东西硬捅进他嘴里捣了一阵。怪不得他讲话又轻又慢,我还以为他死样怪气。我是多么粗暴,简直是没心没肺! 5 m4 M3 d/ U. Y; j8 d# E9 [  \
  我感到非常恐惧,很想脱下他的衣服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别的可怕的伤痕。不知谁这样阴毒地虐待他。"你到底怎么了?"
3 V$ N9 N: [1 \% b2 c. b% t2 y  "有点着凉,没事。" 6 Z6 J. d# ]+ O4 U% N3 y  m
  "怎么会着凉?说什么没事?"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你不是在拘留所吗?他们把你怎么了?"
! }4 f7 k/ z0 v2 U2 K; P  泰雅继续慢慢啜饮着果汁,一声不吭。 0 c6 ?# G; x! [+ e" l3 p
  "告诉我,"我恨恨地说,"我们找法医验伤去。" : }1 H  r# c% C! F' S& n0 \2 N' W
  他冷笑了一声:"哼,有什么用。" ' y; a1 ?5 w5 v2 O  ~
  "就这么放过他们?"
! K! P- a! N1 I0 b8 X* a3 f$ l' P+ E  "现实点吧,以后尽量自己小心,还能怎么办?" , X0 C2 V1 w) @9 |- ~
  "这到底是什么弄的?"
' X) H5 s7 G5 a- ~/ s" t& o  _  "警棍。"
' ]7 H# M; }& v% O  我感到不寒而栗。不知他们在哪个黑暗的角落残暴地凌辱他。当时他该是多么绝望,多么无助。
- K# m6 J' g" b, X6 S  p  "那你又是怎么着凉的?"我问。
2 \' a. I/ L: r+ G1 b" g9 ~  他哆嗦了一下,最后费了很大的劲压抑住自己,淡淡地说:"他们问话的时候我又犯病了。" ! |8 K$ R& l  |' f0 r
  "他们没让你去看医生?监狱里也应该有医生的呀。" 6 ]2 T8 c! Z) P, J  W' W/ _
  "医生?"他苦笑着摇摇头,"我给铐在暖气片上,哪里也去不了。" % W8 x- }3 r3 M: L$ z2 l5 v
  刹那间我猛醒过来,他每次发病到最后总得去厕所……他又是那么爱干净的人,难怪他会大冷天冲冷水澡,没有替换的衣服,宁可洗了把湿衣裤穿在身上。尽管病得不轻,回来又赶紧彻底清洗。即使看到有人把西湖的莲花全部连根拔起,揉成一团丢在粪堆里,也不会让我更觉得痛心。
4 y# k* m* f( R* g6 P  "那…你发了几天烧了?"
. b6 k' R1 e8 e3 t  "昨天早上就发冷,没量过。"
  U2 M. E- x% B9 P  "还有什么不舒服?咳嗽?咳痰?痰里有没有血?" 9 u5 e2 u3 d: ], h) m. t
  "痰倒是不多,血不是咳出来的,是嘴里出来的。"
) l5 z" y/ c4 B5 s  "吃过什么药?" ' w- n4 O$ ?- N- r2 _5 w
  "药?连水也没法喝。" ) ~9 F8 c: m8 D+ W5 N  s/ Q
  "老天!"我说,"你要脱水休克了。我送你去医院吊盐水。"
- ~4 ^) l# h( A' w: U/ p5 h; x  "弄那东西干什么?没那么严重。"他说,"多喝些水,睡两天就好了。" % T9 f0 }# P+ R5 d3 y( y% D- l
  我抢白道:"你不是说不能喝水吗?" , Z: v3 G! `- x7 |- g" g$ f
  "你又来了。你瞧我这不是在喝吗?"他说得快了一些,又咳嗽起来,停了一会儿,说,"刚才量下来几度?" 2 m, f3 v4 A! ]% S$ m  X( D
  "你别管啦,"我说,"治疗是我的事,你不肯吊盐水只好打针啦。" ' Q0 Q) O9 w3 E7 a
  "不用了,我想睡一会儿。"他放下杯子翻身睡下。
' _2 t; N. {) i+ N% k  "你睡好了,"我说,"我去给你配药,我给你打针。" $ S; T  b9 x2 }6 R2 I9 P
  "啊哟,我成了你的试验品了。你打过几次针啊?"他含混地说。 4 [% H) q0 n+ }2 f5 R: R' y
  我心里暗骂"见鬼"。我确实是打过几次针的,但只是几次而已,而且是我见习的时候,到现在2年啦!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我把煤气开到最小,出门去急诊。今天内科又是好心的王医生。我假说自己在家发烧,要开点药。她关切地告诫我急诊的细菌很厉害,光靠抗生素打不倒,要注意休息饮食。拿到药,又回病房弄了一些酒精棉球放在一次性换药碗里连开安培瓶的砂轮一起带走。 0 }6 @# i+ Q" e+ x
  我按照比例抽好药水,才发现自己拿来的是通常抽药水用的大号针头,而不是肌肉注射用的小号针头。但药水已经抽好,不打就会浑浊掉。我为难地看着泰雅臀部露出的部分。他好象恢复了一点精力,开始嘲笑我:"喂,你考过试的呀,是不是又忘记了?"我着恼地说:"谁说的?准备好,肌肉放松。"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一下子扎了进去,推完抗生素,把针头留在里面,想拔下针管重新抽柴胡退烧剂,在同一个部位连打,免得戳泰雅两针。但是这该死的一次性针筒非常"一体化",不象过去用的玻璃针筒那么容易拔下来。我摇晃了针筒几下,弄得满手是汗,总算拔了下来,而且没有污染内部。不知泰雅会痛成什么样。他居然抗得住,一声没吭。 5 `& t' d- T8 a
  我推完柴胡,拔出针头,豆大的血珠渗出来,我连忙用棉球压住。他的皮肤火烫。"怎么样?"我问。他说:"不错,技术过关。"我脸上一阵发烧。 " r8 @5 H5 A# F0 @8 F
  他吃了些面包,喝了些"平衡液",吞下一勺祛痰合剂,药水碰到口腔破溃的地方一定非常疼痛,他皱着眉小口吹气,但没有再抱怨。最后他终于沉沉睡去。我就着榨菜吃了粥。粥太稠,和烂饭差不多,根本不能算作"半流质"。幸好没有烧糊。
( V2 }1 T0 p/ t7 v; Z- n. o2 Z( b. M. j" {  显然柴胡的效果太差,天黑后泰雅的体温越来越高,一直到40.3度。他看上去非常虚弱,而且开始说胡话,不时发出"不要","救命"之类呻吟。也许恶梦中又回到被拷打的地方。他的嘴唇干得几乎要裂开。我又试着给他喂了一些水,但我自己骗不了自己,他太需要补液了。
. w" o6 n+ X6 `0 h  我再次溜回病房,从存放大瓶补液的柜子里摸了一瓶250毫升的醣水和一瓶500毫升的真正的平衡液。"朱夜!"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娇叱。我回头一看是莉莉,讪笑着说:"嘿嘿,自己人嘛,何必这么认真。" ' r3 p! u; b. [8 D# U6 J* @
"要死啊你,护士长看到准骂死你。" " a; h0 M& T8 F3 k
"所以不能让她看到。反正你们也不精确计数。"
  n# K) w2 H% @5 Q  _' {2 X7 c"你拿去有什么用?你会打静脉针?" , m5 |7 r  s5 S) S2 h! x8 R
  这回问倒我了。我厚着脸皮求她教教我怎么连接输液皮条。她耍了半天小姐脾气,大概看我可怜,最终还是教了我。至于注射,只能靠我自己。我还带了更多的酒精棉球准备给泰雅擦浴降温。然而我还是没有把握是否能够靠这种物理方法真的给他降温。回去的路上,我在药房里买了一盒消炎痛肛栓,这是我知道的最强的退烧药。 - T; `: O+ N5 @. j; F# m* ~$ T
  泰雅的静脉全部塌陷,即使扎上止血带也看不到手背上可以注射的地方。我只能一节一节地往上找,最后总算在前臂找到一根静脉,狠心把针刺了进去,看到补液顺畅地滴落,使我开始有点踏实的感觉。然后我掀开被子,撩起他的衣服在他腹股沟、腋下和颈部用酒精棉球擦。他的体型原来一定很健美,肩宽宽的,只是现在未免太过消瘦。用完了最后一个棉球,他仍然在昏睡,体温还是40.0度。
& `. i& b( x  m6 n) [, Z7 i1 s' M  没有办法啦!只有用这一招了。我剥开一个消炎痛肛栓,套上指套,把他向里翻,蜷起他的腿摆好位置。"会有点痛的啦,对不起啦,泰雅。"我默默地想。我在指套和肛栓上沾上一点肥皂水,慢慢推入。泰雅浑身抽搐了一下。"好啦好啦,放松。"我拍拍他的臀部。"不……不要……"他发出含混的呻吟,身体蠕动着,试图蜷缩成团。我用左边身体压住他,眼睛盯着输液管生怕滑出,右手继续推入。虽然我确定过位置,现在的手感却很奇怪,感觉比较松弛,我生怕放错地方,低头查看。在普外科和泌尿外科实习的时候做过很多次肛指检查,没有一次发现过这样多的创伤,反复重叠在一起,新旧不等的伤痕放射状交错,多得没法数清楚。我不由得想起了上天对普罗米修斯的惩罚,让他每个白天被秃鹰啄食肝脏,在夜间又长好,白天再供啄食,无休止地轮回,想死也死不了,永远没有尽头。这时我听到泰雅昏迷中发出低低的抽泣。泰雅忍受过多少痛苦?他是否在人前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却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哭泣? 8 X5 R# O) K% f1 h% |; c
  我好不容易弄好,虽然天气很冷,汗水却沿额头流下。抬头一看,补液不滴了,我几乎要崩溃!刚才第一次打就很勉强,现在再要我打一次完全是"mission impossible"。我沮丧地掰开他的手臂,试图再次寻找有可能注射的静脉。或许是上帝看我可怜,我把他的手臂这样一动,Murphy‘s滴管里又有液体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我伸手按按针头附近的皮肤,还好,没有肿起来。看来针头还是好好地在静脉里,刚才只是位置不太好。我心里默念"感谢上帝",一边小心地把被子盖回去。
/ c5 n5 S- [: M% O) _  大约半小时以后泰雅开始大量出汗,输入的液体似乎完全没有在他体内停留就从毛孔接踵而出。我量了一次体温,37度。/ W1 b+ \) T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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