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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子》 BY 筱禾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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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2-30 13:44: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孤独流星 于 2011-12-30 13:57 编辑
4 l  J1 r* S: K% D* n2 s- e1 Z3 r6 {2 z; D' B( i, |* j
辉子(个人很喜欢)' M+ N' V, B, a
    辉子是李长辉的小名儿,流氓是左邻右舍最终给他的定位。我和辉子从小住街坊。 / a) v  d' W: s5 Q$ V; J; ]

2 @2 z: k$ i# X  那时我家住德胜门,就是靠近城门的那片平房。再准确点说我家位于德外,别看就一门之隔,解放前那儿很萧条,也只有回民居住。不过今非昔比,现在那地界儿称得上黄金宝地,听说谁要想将户口牵进德外,根本就是妄想。0 @5 _4 e: D; y- m

2 N( Q- `2 j: g$ h9 O  我们住的可不是人们常见的那种北京四合院,而是一窄条儿过道,四间朝南的房子面对一扇墙。那一片都是这样的格局,一个个小院儿里,或两家或三家住在一起。我家的两间房子都比辉子哥家的大,好像我妈说过原因,可我早记不得了。我家在那片居民中是日子过的红火的,我爸我妈都上班,有正式工作,而且我爸还在灯具厂管点宣传啥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家在那片算是文化人了。9 Z" A% k( T( X/ v/ @! G7 z
# Y0 ^! Q6 b$ A1 t( T% ]3 d% l
  辉子哥家的房子都很小,特别是辉子哥自己住的那间,不但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桌子,还经常漏点雨。我常听我妈对我爸叨咕,说这辉子的父母怎麽就不找房管所说说,把那房子修理修理,省得辉子睡半夜被雨水浇醒,然後爬起来冲到门外在大雨中猛砸他父母的房门。辉子他爸在这附近菜站上班,具体工作就是搬运成筐的蔬菜。他妈没工作,可好像也挺忙,不知道都忙些什麽。辉子有两个妹妹,一个比他小三岁,一个比辉子小六岁,她们和父母住在那间大屋子里。
+ P; |3 t* j8 s! E5 o6 P+ k& g/ I2 j0 t4 {
  我和辉子哥是同年生的,他只比我大七个月,北京人讲规矩,所以我从小就要管他叫哥。不过这『哥』可真没白叫,辉子哥比我哥还象我哥。比如辉子哥打小长得高大,看著比我哥还壮;辉子哥向来都带着我玩儿,不象我哥总对我说『滚一边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辉子哥从来不打我,还在小朋友中处处护着我,哪儿象我哥,趁爸妈一没注意就扇我一巴掌。 * O3 R& A( I) l0 `6 p+ |! K9 }
$ t8 y4 P7 E( m' Z
  记得小时候最好玩儿的是跟着辉子哥粘蜻蜓,那时北京有好多蜻蜓,尤其快下雨时,它们飞得很低,用衣服一捎就是一个。对辉子哥来说那都是小把戏,他粘蜻蜓的本事才高呢。每次自制胶,准备竹竿这些事都不用我管,反正有辉子哥做。然後我们一帮小子,盛夏时节大中午的,跑到附近的果园去大显身手。每次辉子都能逮到十几只,而我最多也就四五只,每当这时,辉子哥就随手递给我几只他不怎麽喜欢的,我坦然地接受下来,如今想来怪没骨气。 ' o3 r, H# \$ `! S

8 X; _  T+ `  ?' d  O9 i' B  除了捕蜻蜓的游戏,再就是拍烟盒儿、玩弹球儿,辉子他爸根本不买纸烟,永远是买来烟叶儿,然後捣碎,用小纸条卷著抽。有时我看辉子哥到处捡地上的烟头儿,还以为烟头里有什麽好东西,後来才知道他是给他爸捡,拿回去後,将烟头弄碎,烟丝凉干就可以卷著抽了。尽管辉子他爸不买纸烟,可辉子哥的烟盒却很多,他总能从别人手中赢来不少大家伙,为此辉子得到一个外号:『财主』,意思是家私万贯。一次我看到他居然有大中华和凤凰的烟盒儿,果然是财主!那可著实令我羡慕、忌妒了好几天。% G' `! C$ W  q: M

0 S6 d$ W% X/ ^& y# x  小孩在一起玩儿也是欺软怕硬,象我身材瘦小,手脚又奇笨,自然是人家欺负的对象。比如玩打仗,小朋友们一致同意我充当逃兵或叛徒什麽的,以便他们可以『叭』的一枪把我打死。但,我有辉子哥!谁不知道我家跟他家住界壁儿,辉子就跟我亲哥没两样,於是我摇身一变,成了『李团长』的『通讯员』或是『李司令』的『副官』。这社会的残酷,弱肉强食的本性早在童年时就已经显露出来,可怜那时还没有这个意识。
$ I% m) R6 F* L0 i( j% g/ }3 v
9 W3 ^- D: v2 W3 ]  辉子哥不但玩儿的好,书念得也好。每次听写,我最多混个四分,一个不留神就是二分,可辉子哥一不留神就是五分。 0 _# d) V& R7 C( Q' r2 Y+ X
3 O/ N! h  U, y4 E+ }  G
  『是个二鸭子!』每当我得二分时他就会这麽说。这时我很气愤,不是为自己,而是觉得辉子哥不地道。然後我生气,不理他,然後他就跟在我後面说他明儿多给我几只蜻蜓,或给我一个新鲜样的烟盒,然後我气就消了。 . W& d$ j: y1 ?; l  ~6 [3 p4 \( G

) S/ `  }, Q3 y- d/ L8 k% b  还记得上小学五年级时,一次算术考试竟然得了七十二分,(别以为这成绩不坏,全班同学有一半在九十分以上,人家辉子是一百分呢!)老师要求家长签字,最可恶的是还让辉子哥将考卷送到我爸妈手里。我当时真的绝望了,放学後坐在院儿外的公共厕所旁死活不进院门。辉子哥也陪我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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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自己把卷子给他们吧。』辉子哥说著将考卷递给我。我不接。
  F+ ]! B7 X" L0 Q2 d  『我爸这次肯定要打我。』我坚定地说
( `' c- D2 ?7 M, j% \& A' k8 m: Y. F) x  『那怎麽办呀?』他问 6 _* d& H8 L6 H- D: c3 ]
  我想想:『咱们自己签吧?』
/ s8 h  |6 Z% s+ K' m" k5 o, c+ u" o  辉子哥大睁著眼睛瞪着我……後来他在我的诱导下,我们一同完成了『杰作』。我不想太渲染做的过程,因为说起来有点让我脸红。事後,我哥知道这事儿,他说辉子是明坏,我是蔫儿坏。: R8 Q* s2 k+ Z3 f

8 Y: V) ^& m" a. q1 K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受辉子哥的帮助了,比如其他方面:那时正搞五讲四美,其中之一是环境美,具体的操作方法是让学生们要交出一些苍蝇着体。我说过我很笨,拿著苍蝇拍子半天打不到几只,真是很有挫败感,连晚上做梦都是满脑子的死苍蝇。而辉子哥居然跑到南城的屠宰厂打来七个火柴盒的苍蝇,後来辉子哥大方地给了我一盒,我又挺没骨气地接受了。 $ r6 M) O" t1 a2 x
; r( V2 ?" _/ d% u+ M7 E7 c2 V4 h
  每天放学後我都和辉子哥一起写作业,有时在我家有时在他家,但总体来说冬天多在我家写,他家真是太冷了。特别是他的小屋,好像根本不生火。我拿开坐在炉子上的水壶往下看了看,问:
& p+ f" U' ]7 z" b' b  『火怎麽是封着的?干吗不打开呀?』* {5 d2 I; Q" f6 z3 G4 t* \5 T; u
  『别动!这样省煤。』 7 w; L2 c3 U/ w, `3 ^3 z
  『可多冷啊?』
; z  G. z3 J" V0 M' P  『你真事儿!我怎麽不冷?』' y' ^$ d7 s* e8 D' V/ C
  我又想起我妈说的关於辉子哥哥房子漏雨的事,问他:
7 W5 e+ `1 x1 A' j  P  『你爸怎麽还不给你修房啊?』1 e9 S" Q# ~# K
  『修过了』他说。
发表于 2011-12-30 14:56:57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很好很真实又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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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0 13:54:3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想了想,看着小红:『当年你妈想让你去皮件儿厂,你哥说他绝不让你去。要没你哥,你现在当不上小学老师,还在皮件儿厂给人钉皮子呢。我记得我结婚那会儿你哥跟我说等你结婚,他要帮你办的比这还排场。他给你攒了不少嫁妆,说一定要你嫁得风光……』
' H5 ], U& Z; E  l0 v# g  『你哥再不是东西,谁骂也轮不到你骂!!』我说完转身进了院子。我听见小红呜呜地哭。
2 ]: g. Y$ F% J% w  g  我爸妈说这次辉子出事,对他们一家打击太大,因为辉子是他们家的支柱。头几天全家人不吃不喝,一直是我妈做好饭给他们送去。辉子爸瘦了好多,医生怀疑他身上的癌细胞有可能扩散。辉子妈变的不爱说话,看人的眼神儿直愣愣的。我父母以及重乡亲都认为辉子犯这样的流氓罪,不如死了算了。
& g( M; d, _2 ?( q  我找到片儿警小刘,他是辉子的朋友。他说这次该著辉子倒霉,要不是因为他从前的犯罪记录,根本没事儿。又加上他们派出所和辉子犯事儿的那片儿派出所不对付,所以死咬着辉子不放。我问小刘,辉子为什么要承认他耍流氓呢,小刘说到了这里面,什么都会承认的。那天小刘给我上了堂法制教育课。 8 n2 ?3 P7 K7 \/ N1 t
  月初二号,我去了**劳改农场,在北京郊区,长途车坐了一个小时,很远。我和其他探视家属等在一个大礼堂中,终于我见到了辉子哥。
: U1 ~  N" j1 G% }3 b5 c  他头发剃得光光的,眼窝儿深陷,很黑,很瘦。监狱铁灰色的制服在他身上显得体不胜衣。他看到我先是表现出惊讶,然后冲我微微地笑,两个明显的酒窝挂在嘴角,我怎么从前没注意到。
. \* `: F+ _4 A5 A/ d  我有点克制不住的激动,面对着我爱的人,面对着他憔悴的身影,我不能做到无动于衷。从他削瘦的面颊,冷漠的眼神,紧闭的双唇中我看到辉子的痛,那痛使我颤栗。
5 g$ a( z1 v1 M% m& g  我连忙低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中的泪水。我知道他坐在我对面,我们都没说话。我稳定一下情绪,抬头,辉子仍微笑,只是笑中透着苦涩。
; D  n4 X# t! c  『大老爷们儿的,怎么了?』辉子先说。我回他一个笑:『好吗?』我听到自己这样问。
1 E2 e/ E8 I' g/ Q8 w0 a  『凑合。你怎么来了?』
5 Y3 t& w& {( q; k  『听说你出事儿,我就来了。』我不想掩饰什么。 * B2 Q) z2 l' k/ I& R
  『老爷子、老太太都好吗?』
% L! o  u% B1 r. s  『都很好,你别惦记。』
; d, m8 [6 U. I3 X  『操!他们还不被我气死。』辉子无奈地笑笑。 : u' [  }; k9 f+ i" E  U3 S
  我把带来的网兜推给他:『这是烟和一些衣服』
* D1 k' g) B$ C4 E* y: [  『上次小红拿来的还没抽完呢』 - O# Q7 x3 y; y
  『小红来过?!』我很吃惊。
' |" o2 E5 s+ n1 @0 d4 G' j  『每月都来,就是不说一句话,这丫头倍儿他妈强。现在家里全靠她了。』 / p- b, A! w+ }  y& d
  『以后我每月给他们寄钱,当年我上学你帮我,该轮我回报了。』 4 d5 j3 {0 x1 I3 m: {
  『不用,我有几万块存款呢,够他们用的,等我两年后出去,就能接上了。』辉子边说边翻提兜里的东西。
. ~6 D2 s5 `( B9 M4 e4 [  我看到他伸出的手腕有很深的血印:『怎么弄的?』我看着他的手腕问。
, H7 z" C  m+ d- i7 Z+ i) B  『铐子』辉子说。 4 n* j* W7 v$ o7 n
  『能勒成这样?!』
" ~2 I. [) \1 w- v/ J1 _' g; Q. D+ j  『那种活扣的……』辉子说着看看走来走去的警察,低声说了一句:『这帮欠操的!』2 |3 e* O2 |: v8 K0 e$ F
  『为什么?』0 I1 n7 y. [4 t- x  X
  『哼哼』辉子冷笑笑:『以为我是兔子好欺负,妈的!』! }) x4 a  _: E+ f' m8 W" Z
  『……』
8 a+ o. J2 k3 s7 b5 l. [( V5 R  我看时间快到了:『辉子,无论如何,平平安安地熬两年,大家都盼着你回来呢。』 0 h- Z6 ^. h3 c. e2 t
  『没问题。』辉子又笑了:『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等我出来,给我干儿子补办满月酒。』 8 r3 K' p4 p9 W/ B0 o# b, Q7 l  o2 Z
  看着辉子的笑,我不能不笑,否则好像坐牢的不是他,而是我。 % }8 U1 C- L, z8 s# t) g
  『多帮着照顾点小红他们。可惜你不在北京,帮我跟成子、小山打个招呼。』辉子又说
& f% E( j! I% M) J! @0 u  『咱们打小的这点儿交情你还信不过?小红只要有求,他们肯定必应。那我走了。』我说著站起来。
9 h9 A8 b4 e2 r" e2 x! Y& W  『小洋,那个……你帮我打听打听小威,那天出事后我一直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只要没事儿就行,你也别跟他说什么。他要问你就说我都好。』7 _0 @* b' ~, Z
  『行。』我点头。% D" l. o( V: p" f- g
  从劳改农场出来,我去一家餐厅吃饭,要了两个菜和两瓶啤酒。菜我一口没动,啤酒倒喝了三瓶,喝到最好我狂吐不止。
: q4 J, q. I5 G- Q% B  我按照辉子给我的地址先找到小威家,当我敲开他家的门时,全家人都用惊异的目光看我。小威不在,他家人对我特别热情。 $ @; g; f3 O/ J7 ?, S
  我又找到小威上班的工厂,一位好心的中年妇女带我去了小威干活的车间。我第一次进纺织厂的洗染车间,就象进了公共澡堂一样。潮热的水气伴随奇怪的臭味使我感到窒息。只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小伙子在干活,其中一个正在摆弄成捆的毛线。我想起辉子说过:『那活儿苦着呢』。一个长的挺帅的男孩告诉我们,小威今天休息。出来时,中年妇女说一看我就知道是小威他哥,还说小威在厂子里工作好,人缘儿也好。
' _1 F( s$ V+ |" y  无奈,我又回到小威家,坐在院儿外等他。直到十一点多还不见他回来,我只好离开。走出四五条胡同,看到几个人低声说笑着从对面走来,其中一个是小威。 , p' \/ z9 |2 A) ^* c& |
  『小威!』我捏闸停下,跨坐在自行车上,一条腿撑着地面,叫道。3 C% S0 H3 l: g* @7 e7 J
  他们都楞住了,尽管是深夜,月光也很暗,我仍可以看出另外两个人的模样,一个年轻些,和小威差不多;另一个三十几岁,一只手还环在小威的腰间。
7 p: F( A) k9 C  |) U6 E8 w$ B: q  『你过来,我有事儿跟你说』。我冷冷看着他。2 A8 f% S" n0 N  H! z
  那天的天气突然热起来,所以我脱掉外面的夹克,搭在自行车把手上,露出里面的短袖紧身背心。我骨架比较大,也不瘦弱,看着倒有些健壮。那两个人一直盯着我,特别是那个年轻些的,垂涎的目光不加掩饰。
  ^+ U; f' Y- }4 u% z' a0 B% O  年级大的低声跟小威说着什么,小威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姿态:『你们先走吧,这是我大哥。』他说。: U7 H+ @* B. h# V! L
  两人将信将疑地看看我,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6 N- W  P8 q" @: _1 |# i- q' i
  『找我有事吗?』小威走过来。) l& H. ?) w9 r6 R) f; o. j2 \7 }
  『活的够滋润的!』我说。: `) D$ L" A  g/ W8 g' ^4 o. ]
  『你要没事儿我走了。』他这样说,却没走。 + m* v4 N+ D/ ^8 r9 i/ d
  『这么快就搞上新的了?你也够贱的!』; h  C. m( \0 y! J3 K
  小威抬头注视我,大眼睛透着惊讶,带点委屈。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真的非常漂亮,秋波荡漾。见他没说话我又说:『你不怕辉子放出来后找你算帐?他这人可爱憎分明。』 " ~# ^0 z7 o. B7 W) m$ D$ z
  小威还不说话,可大眼睛里嘀哒嘀哒地滚下泪来。操!这就是他欺骗辉子的拿手好戏。他从无声的流泪变成啜泣。我把自行车支好,将他拉到一个阴暗的墙角:『当街哭什么?丢人现眼!』
7 {! [% x- x7 c2 ~  『辉子好吗?』我们坐在墙角儿,他抹去脸上的泪问。
+ O5 A" s' j# c, @; K: |5 c  X  『不好!等你去看他呢!哪儿知道你这里正快活着!』
) B& m! M, i. a$ ^) m  『我去过他们家三次,每次都被他爸骂出来,说我是畜生,妖精。我求他们告诉我辉子关哪儿,他们就说辉子死了。』小威已经不哭了,很平静地接着说:『圈儿里的人谁也不敢去打听辉子的事儿,辉子的其他朋友我又都不认识,我实在没辄了,就去了派出所……』我呆呆地听着。/ g: }: U) y. h0 J
  『我跟他们说打听辉子的事儿,他们立马儿就给我扣下,问我和辉子什么关系。我早编好了,说辉子欠我钱,我要讨债。他们根本不信,让我蹲在墙角儿想,后来还把我的裤带拿走,让我手提着裤子,说是怕我跑了,又让我在院子里跑步,想好了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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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0 13:44: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年的春天,辉子哥的屋子仍然漏雨,但我并没有在意。直到许多年以後,当我和父母聊起辉子一家时,他们说辉子他爸找过房管所好几次,可没给人家送礼,那些人根本不理会,然而他们也没钱自己修。我在想辉子哥当年跟我说修过了时,他心里是什麽滋味。9 Z/ N. @$ Q9 ?

9 }5 M% e1 S5 y' S  s3 ?7 l  童年和辉子哥在一起时我们从不打架。这话大家或许不信,说两个小男孩在一起怎麽会不打架,可这是千真万确!我和辉子哥都同其他小孩打,但我们之间总能相互妥协,或者是我,或者是他。; G5 t, V1 [0 U0 @2 u7 J- t- n
  小学毕业那年,辉子哥以一百九十八分的成绩考入重点中学,我那年也格外争气,以比他低五分的成绩也考到那所学校。那日子过的真美好!初考结束後,我爸带著我、我哥还有辉子哥一起到天津唐沽港玩了一趟。我们白天在海里游泳,半夜在沙滩上逮螃蟹,我仍同平时一样,无论游泳还是抓螃蟹都是辉子哥的手下败将。我心理开始有些异样的感觉,一方面我崇拜欣赏辉子哥的能耐,另一方面又不服气,想着不能总这样认输,我下定决心要奋起直追。十二、三岁少年的心态有时也挺复杂,那时的我当然没意识到这种复杂,只是不自觉地这样复杂地成长起来。
. J: W- C/ A8 @! S, T
% `/ `5 z* V/ M  初二第一个学期期中考试结束,全年级搞了一次成绩排队,辉子哥是第二名,我是第三十二名。我爸从学校开完家长会回来後把我臭骂了一顿,我挺委屈,好歹我的成绩也在保送本校高中的行列。几天後我得知,那天的家长会上,辉子他爸特别精神抖擞,好像几世的农奴终于翻身当家作主一样,相比之下我爸就显得很没底气。
2 j" P1 c9 L* O5 r* G4 H
) T. `' @, z' v  ?, S  我暗自发誓要在学习上赶上辉子哥,要超过他。私下里我不再叫他辉子哥,而是直呼大名李长辉,或者乾脆叫他财主。辉子哥并不介意这些,不但没体会出我对他的威胁,而且很乐意辅导我功课。那年的期末考试,我的成绩从第三十二名跃为第十名,辉子哥为此也很高兴,然後我们相互搭着肩膀一同去土城儿的地摊儿看书。人生难测,大家都这麽说。
5 V% A2 S/ \2 M8 a" T
) G* j4 b0 `, E  新学期刚刚开始,辉子不象从前那样总找我玩了。也难怪,我象个小书虫子似的每天看书做作业,才能保持住第十名的辉煌,可辉子每天到处乱跑也能保持前三名的平庸。
% h% o, a. [/ r* u2 [0 \
8 C0 C* \- E; F" F5 v" U  『小洋,听说今儿晚儿上杜海他们要打个宣武的孩子,而且听说海里的小白兔也来帮忙!』一天,辉子哥神神秘秘地对我说。我十几岁的那个年代,一定是四人帮的流毒还没肃清的缘故,半大孩子中挺讲究谁认识的坏人多,尤其是那些有名的小流氓,能说出他们名字的人也可以让朋友刮目相看。辉子说的杜海是我们班的坏孩子,那个小白兔就是名人之一。- ^6 c7 J/ s3 P+ `

) e! g- g4 l  ?  『我知道!杜海跟我说了,他还问我去不去呢?』其实我和杜海关系并不近,这样说只不过想显示我很酷。『你去不去?』辉子哥问。『当然去!你呢?』『他们也没叫我。』『没问题,我去跟杜海说!』我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嘿,你作业做完了吗?明儿物理还有考试呢』我又问。『早做完了,你呢?』『差不多了,最後一道题做不出来。』我心虚地说。『那有什麽难的?!闭着眼睛都会做。说好了我今儿晚上来找你啊!』他说着离开了我家,临走还没忘记把物理作业留给我。
; o: P# B4 r. J% V" r" Y8 n7 o9 a; L, U
  不知是不是天意,那天晚上我没能和辉子一同去帮人打架。我们按照杜海的吩咐,在学校门口等他。天已经黑下来,记得月光很亮,漫天繁星。杜海果然来了,带了三个比我们大的男孩,并发给我和辉子一人一把弹簧锁。可正当我们准备出发时,我碰到了我哥,他让我赶紧回家,因为我爸发现了我书包里那张八十四分的卷子,上面还有老师『成绩下降,上课要专心』的评语。我快速地权衡一下利弊,为躲过一次皮肉之苦,还是决定回家应付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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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场打的相当残忍的架,起因是为了一个婆子,宣武的那孩子抢了别人的媳妇,他被打得满地是血,当场死亡。这些都是辉子告诉我的。辉子是疯跑回来的,手里还拿着那把弹簧锁,他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他有些害怕。我问他有没有打那小子,他说就比划了两下,根本轮不到他打。我相信辉子的话,他不爱吹牛也不爱撒谎。) u/ G  k4 ]0 }+ j% c

7 q1 t9 T0 i. Q2 C$ t' G( T3 g* I( s  然而就在事发後的第六天,辉子就被警察铐走了。这事惊动了我们院儿、前院儿、後院儿,大家都说真没想到李家那个挺争气的小子原来是个小流氓。一夜之间辉子他爸再也没了从前的笑容,象是被霜打了似的没有精神。我爸嘴上说为辉子惋惜,可说话时眉宇间透着得意。" }& v. h6 }: I2 `
2 |- B# c; l# x) s2 ]
  那年暑假我是一个人过的,没有辉子哥,也没有任何朋友。我弄来一本课外习题,整天呆在家里不声不响地做题。我爸叠叠不休地表扬我现在是越来越出息了,我妈唠唠叨叨地称赞我本来就很出息,只有我哥愤愤不平的骂道:谁知道这小子想什麽呢!看来最了解我的是我哥。我的确在想着什麽,我在想如果我那天晚上和辉子哥去了公园会有什麽样的结果,在想为什么辉子没打人可还被判刑,在想等辉子放回来我们是不是还能在一个班上课……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不是我害了辉子哥?!!那时候不兴心理医生之类的东西,如果是现在,我爸妈或许应该考虑带我去看看医生。 ' V" m3 n4 z+ Q& e% V+ d! A7 h% z
4 n& U* k: U3 T4 X( h
  又开学了,我也渐渐适应了没有辉子的生活。我仍没有朋友,每天独来独往。那时我学习的欲望旺盛到了极点,简直不可遏制,将其视为人生最高享受。我第一次发觉念书是如此有趣的事情,难怪高尔基从小热爱学习。以前我上课、看书从不专心,如今只会偶尔走神儿,在想:等辉子出来,这道题我可以教他。我的目标是考入本校高中的重点班,就在我准备中考的时候,我爸告诉我辉子放回来了。 ( K% G# {) A* \# D
' g6 E# a: {& Q5 D5 ^6 J
  『小洋』我爸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现在可不能象以前一样和辉子混在一起了,懂吗?』他想了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终于想出了这句智理名言。
" t) K4 ]5 C2 G) S- O' c9 Z
0 m# F$ N8 C5 S4 b  我听着一边使劲儿点头,以使我爸对我放松警惕,一边在心中为能见到辉子而狂喜。晚饭後,爸妈一起去邻居家串门,我赶忙来到辉子的屋子前,轻轻敲门。$ o& P: P/ O( c+ l( {& [+ z+ b
" T& \; [9 e& W0 r, h# r) r
  辉子开的门,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这是辉子吗?
' I0 U" e/ v1 P- Y: K+ j; y  『小洋?!』辉子看起来精神很好,对我的来访也特别高兴。
/ @+ @" d% Y& ]  『辉……李长辉!』我结结巴巴地说
  u4 r6 `5 Y) D, l# n0 ?2 F% N/ }4 q  『怎麽着,一年不见就不认人了?』他说话的口气听着和从前不太一样。 ! a8 B' K4 G6 W
  『你变得好多,我都认不出你了!』 " y3 b0 l# J5 S+ `2 \' E2 h0 v
  『你丫也长高了!进来!』他说着将我让进屋内。
  ?" ?! ]9 u0 P9 G5 I% E  『你好像胖了』我看着他说
1 E5 _1 F7 d5 i0 H. I' h3 \0 h. [# r  『操!呆在那种地方还能胖?!』 # g: _3 X- |; O
  『我是说你比以前壮了。』 $ R! t$ [. G5 [) ]' I4 F- D' H
  『你也比以前壮了,不象过去,跟个豆牙儿菜似的。』 - Q3 g9 y, W4 G. e! [
  『你丫才跟个豆牙儿菜似的』我说着笑了,辉子也笑了。
  k. y) t  @/ \+ I7 ?9 }  辉子一点也没变,我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
& ^: F+ ?' Y  G& R) E  『你还回咱们学校吗?』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7 H9 T+ ]" f* x% _/ E/ W  『不知道,八成儿只能去工读学校』他随意地说 6 K' ^9 [) K1 M' J
  『为什么?!』 ' }8 j% ]+ ?& }5 J) J0 N
  『不知道!』他表现出很不耐烦:『嘿,赶明儿我领你去前门天香阁撮一顿,那儿的经理是我的哥们,我们是生死之交!』他得意的玄耀。
' G* X3 @% C/ I" S2 b4 Z  『那你今年不考高中了?』我固执地坚持我的话题
( f! K' ]: T% _( k& h" y7 s  『考个屁!』
" i! S$ _% b+ p8 W* f: j, x  『我帮你复习,真的,现在还有三个月,咱们一块儿复习,好吗?』我想那时我的智力和一个五岁孩子没两样。  n) `& v/ g4 |
  『嘿嘿』他笑的样子很古怪。
. e) K3 x# [& c- ?/ I) d/ d$ P4 [/ s  『笑什麽?』
5 u/ R7 ]/ w, p4 P( t  N  『我发觉你丫特逗。』他象看个怪物似的看我。
+ _, h, h6 ?- ^  X9 u$ V  那天晚上我很早离开了辉子的房间,在我爸妈回来前失望地回到了自己的家。我象平时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可我觉得心情沉重,烦乱地盯着眼前的书本,看不进一个字。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来的努力、期望全都付之东流,我为什么要学习?为什么这么用功的看书、做题?因为我有一个使命!现在使命没有了,我一点儿也不热爱学习了。然而三个月後,我还是如愿以偿地考入本校高中的重点班。 : z3 U6 f( N( H! ~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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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0 13:46:29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炎热的中午,透过窗户我看到辉子走进院门,身边还依偎着一个女孩,顿时安静的小院儿变得嘈杂。女孩叽叽喳喳说着什麽,不一会儿,传来辉子妈沙哑地叫声:『少给我往家领!你个臭流氓!』。女孩没再说话,然後二人走进辉子的房间,关上门,院子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哼!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世故地作着判断:李长辉彻底地堕落了,变成了流氓。
2 F. W$ w; P9 c3 A8 j0 m% ^8 W, o  u
* _1 ?3 q! X/ U$ f  屋子里真热,看太阳已经渐西,我决定到院里透透气。我仰望天空,夏日的斜阳很美,菊红色余辉与蓝天、白云交错,如一副绚丽的图画。这时辉子的房门打开了,『流氓们』从里面走出来。我赶忙走到水龙头旁,假装洗手,肩膀却被辉子重重地拍了一下:
. b  A' y! q3 u; D+ Q" X# C  『嘿,小洋,见过吗?这是我磁细!』他指着身边的女孩得意地说。
4 I9 @+ V/ F, q, ~3 a+ c5 F  『啊?』我听不懂。
( `3 G# K! L) z( o  『我媳妇儿!』他说着还用力搂搂那个看着比他大不少的姑娘。
! i! p- I1 J7 L* G  『哦』。我轻声说着,脖子努力往上梗,眼皮拼命往下拉,生怕没有表现出我的清高与不屑。我为辉子害臊,这麽一个流里流气的女人还好意思给我介绍!我将来的老婆一定是个出身名门、美若天仙、学高八斗、才华横溢的大家闺秀。
) A' K$ x1 H0 a& w0 V
) ^2 ?7 A& u& W' _9 G" \! F& a  辉子定是感觉到我的轻蔑,他没再说什麽,从那天起,他几乎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直到他第二次被劳动教养。
6 h' v" r* R# N! H  一天放学回家,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辉子妈在哭诉: " O3 W) B) g" }; Y8 W: ]5 p$ ~+ c
  『你说好好的孩子怎麽成这样了?咱孩子就这麽倒霉,跟着几个坏人看了一次打架,就给判了!就算是人命关天,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啊?!』
/ ]7 R; E1 p# @; B9 u/ t  『那劳教所是什麽好地方!就算第一次为打架进去,可出来後就学会耍流氓了,弄个不三不四的女人,没少交他坏,这要是再出来还不一定又学会什麽坏呢!』辉子妈说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 U# O+ K+ }  ~$ V3 N  『那这次又为什麽呀?』我妈也陪着痛哭流涕。
# r. l2 n, _" w1 Q9 ^. ]* I  『什麽也不为,这不赶上严打嘛,说咱孩子是流氓团伙的,就给判了一年半。这叫什麽理儿呀?你说咱孩子是上房揭瓦了,还是给谁下毒了?啊?』
$ ~  y7 |! j. J' F+ c/ Z  『唉!辉子这孩子真是挺人意的,那天他在大街上看我提着一大堆东西,二话没说全帮我拿回来了。你没找管片儿的小刘儿说说?』我妈又问。# J# _. y" n6 ?* J
  『我们还给他送了两瓶酒呢,没用!』: ~3 G4 I$ ]+ l+ {

# F! e9 e! V2 c8 R4 ~1 g. v  我站在院儿门外没有进去,听着辉子妈的话,眼睛不禁有些发酸,想哭,却无泪。李长辉!这可是你自找的!我心里恨恨地说,当初你要是听我的,别和那些流氓混在一起,也不至于有今天,你活该!
$ k0 }+ t: h0 T: J& M
& a1 V9 R5 L8 e2 |  辉子第二次入狱没有成为大家谈论的话题,好像那是件很自然的事情。前院儿的赵大爷曾说过:这小孩一旦进过局子,就肯定要进第二次,三进宫、四进宫也屡见不鲜。 8 k* ~3 a" k9 g1 Q! t9 l

) h; V. V9 K" P3 w: ?9 ~  高中的生活简直是乏味透顶。我不知道坐监狱是什麽滋味,我想应该比在重点学校的重点班上高中舒服。我每天不停地做题、做题、再做题。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不骂人,不打架,努力学习,没谈恋爱。一切这些我应该感谢辉子吧?老师每天不停地对我们谆谆教诲:北大去年的录取分数线如何,清华今年的招生标准如何,还有北邮、人大……然後她语重心长地说:你这次考试的排名是全班第几,是全校第几,是全区第几,是全市第几……我估计我们老师也没什麽正经事儿作,光这些调查取证就够她一累的。 7 o1 V* E& G5 f4 W+ d. X
. [. }0 K. q! G! h$ p. q% \9 `
  我每天数着日子生活,离高考还有二百五十八天,离辉子出狱还有一百五十八天,这麽巧,整差一百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辉子出狱的时间,反正自从那天辉子他爸说了以後,我就再也没忘过。" C# }: F' I5 \! N- G9 K2 A, G+ \% T, |

7 w% t  `, f& y4 \2 t; e  辉子提前出狱了,他妈说因为他在监狱里表现好。这次我是在院子里见到辉子的。他又长高了一截儿,好像变黑了,还有点瘦,头发象被刚刚掐过的韭黄一样,短短的,下巴、腮边带着没刮乾净的胡茬儿,脸上挂着倦色。尽管如此,可仍掩饰不住他英俊、清秀却很男人气的外形。
8 s' y! Y  ^  d/ m  『小洋!』他微笑着主动和我打招呼。
( j$ B% U7 i6 n  『辉子!真高兴你提前回来了!』我装作平静地说,这句话我已经在背地里练过十五遍。+ o8 @! e5 s7 ]6 W# a- r. w
  辉子微微一笑,似自嘲、又似无奈。
! Q/ W; v3 A2 d" l& e/ p) ~  『……』沉默。成年人的尴尬,却是在两个少年之间。 / p8 x; y- N0 _6 a" g- _
  『谢谢你了,去年我们家的蜂窝煤都是你们帮着张罗的。』他先说
* Z0 O* V+ A- Q0 _: H/ f9 H1 z  『看你说的,咱们谁和谁呀!』
% d2 r9 p& ^; H+ d4 U% i  『等过几个月我考完,咱们找个地方玩儿去!』我说 & B) Y2 u. g3 l
  『我哪儿有时间啊,我爸已经给我联系好了,在菜站当临时工。』 2 N. W* Z9 V7 D8 I6 o3 S
  『是嘛……』
$ e: F; F. A' q) z4 Y/ J  『小洋,好好考着,咱们附近这几个院儿还没出过大学生呢,争口气!』
) W6 C3 j8 n+ D3 h. z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他,他正冲我笑,露出两只可爱的虎牙。
) k! S$ l' A! E. n) W0 G  这次见到的辉子和他第一次出狱时大不一样,似乎少了些流气,多了些稳重。但和小时候也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天真,有的只是世故。每次见到辉子总有不同的感受。
5 e2 F& |) f1 r1 u- E  紧张的学习仍在继续,我必须用大部分时间先应付眼前的高考,但有和辉子重逢的喜悦,我觉得日子也变得不再枯燥。没过几天,辉子开始养起鸽子,他说养鸽子好玩儿又赚钱。每当周日辉子放鸽子时我会出来看,他手里摇晃着一根竹竿,竹竿顶端绑着布条。
/ y% M3 i9 p  T* k8 o1 X: Z- h  『让我玩一个。』我说。
$ ]( X; O* ~# H% n, x6 p# U- k  辉子将竹竿递给我。  e, w2 t/ m/ J% W
  我接过来胡乱挥舞。 % k. I  p5 i: C. Z, s/ I4 L
  『不是这麽弄。』他说着双手握住我的手,有节奏地晃动。辉子微热的体温伴着轻淡的汗香悠悠向我袭来,透过我的感官沁入体内,弥漫在我的意识里。空中成群的鸽子发出哨般的鸣叫,在我听来有如天籁的声音。 $ z! L* E# H4 K. q4 x

0 U! p  \# t+ o. Y' v  有时别人家的鸽子会被辉子的鸽子带回来,辉子说要是带回好的就给卖了,要是不好的就宰了吃了。那天有两只不怎麽样的鸽子落到辉子手里,他说晚上让我吃鸽子肉。 9 f* O% A( @. Z
  『看着象一对儿,放了得了,咱也不缺这口肉。』我说。 ' j$ e- }& I! V/ q( `# q
  辉子挺有兴致地看看我,笑了:『小洋说了,饶你们不死!』他说着两手往空中一扬,两只鸽子扑楞楞地飞走了。我抬头仰望,天空真蓝,没有一片云彩。
6 c9 |/ V/ b! B7 _6 a% R5 F  每个周六我都会到辉子那儿坐坐,和他天南海北地神聊一气。其实辉子对我并不热情,甚至有时,我只和他妹妹们聊天,因为他整晚几乎不说一句话。一天辉子不在,他妈和他大妹来我家串门,我边假装看书,边听她们对话:
) P2 Z$ g( ~: ~8 l  『辉子现在还常往外跑吗?』我妈问辉子妈。
, B. p3 V" ]; N2 l6 c; Y" M  『这次回来比从前好多了,一般晚上不出去,我们都跟他讲了,要是再不学好,永远别回来。』 9 m2 m! ]" K4 P( ^1 l4 s; g
  『其实我一直没觉得辉子哥不学好,他是不顺。』我一旁插话。 ; B4 S% o3 d$ F' d7 D2 s' o5 X4 L
  『小洋哥,你竟替他说好话。』他大妹说。我妈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 h% g! N" K9 F5 H3 i  『唉!那天他给我和他爸跪了大半宿,保证今後一定学好,就不知道他能不能照说的做。』辉子妈自顾接著说。『辉子说话向来算话!』我又很没分寸地插嘴。
9 e' o% |" R% ]2 c" s% P4 R  『不管怎麽着,他自己想学好就行。辉子真不是个坏孩子。』我妈劝道。 ; G2 F3 w# x5 m; O
  『我看他早晚还得进去!』辉子大妹小声嘟囔一句。5 D! f6 K3 Q1 h# f
  辉子妈眼睛里象要喷火:『再说,我撕烂你的嘴!』她冲辉子妹吼道。
& ?+ H$ G6 ~. L/ t! m  我没有再听她们聊下去,出门来到院子里。辉子的房间亮着灯光,我知道如果辉子出去,一定将灯关上,他从小就懂得为家里节省。我推开他的房门:
5 x9 ?1 K3 f# _- }; T  Y( [  『你在家啊?什麽时候回来的?』我问。 : Y" u( @7 B1 l: _
  『刚回来。』他正靠在床上抽烟,两个穿着鞋的脚举在床头的架子上:) Q# z; K/ e! N/ e; L* ]
  『找我干吗?』他的语气里透出烦躁。 . U* c& L3 c! q( E+ r" f) o: P
  『没事儿,想跟你聊聊天。』我笑着说。 $ u$ C/ e: O4 S! K4 |; j" u
  『没空儿!滚!』 5 L# T: I+ E( i6 V
  我呆了片刻,注视他两秒钟,然後重重地摔上他的房门。
4 Q, O, g. W$ t$ d* ^. P$ c  
& y# L6 v) w' t5 C* n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静静地坐了好久。然後起身找出我爸的一盒香烟,攥在手里冲出院子。我很不熟练地点燃一支,猛吸,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吸着吸着,我感觉到我的手被打湿了,香烟也被打湿。抬起头,夜色笼罩的城市相当干爽,没有被淋湿的痕迹,原来是我眼睛里不断往外涌出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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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0 13:47:10 | 显示全部楼层
黑色七月终于过去,考好考坏我几乎不再想,反正我有学校上,这是板上钉钉的。刚一考完,立刻和高中的几个死党南下去了杭州,正经点的哥们儿说去杭州是为陶冶一把情操,不正经点的说是冲着苏杭的美女去。对我,不陶情操,也不找美女,我只想避开辉子。
" e4 Y1 E$ {1 |, v8 @( J3 M  两个星期後我回到了小院儿,发现那里正大兴土木。   『小洋,怎麽几天不见晒成这样了?』辉子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令人赏心。 4 W/ L- o, X, }9 H: g0 E6 Q
  我不想答理他,可做不到,我给他一个浅浅的笑。 6 V. J# N8 n# r
  『杭州好玩吗?』他又问。
$ y8 }. ?; t2 ~) R, a/ @* i  『不错。你们干吗呢?』我看着和辉子一起干活的两个男孩儿问道。其中一个眼睛很大,眉清目秀,给我的印象很深。
( g; X6 _( P& m" W$ ?2 h  『他们帮我把房子修修,省得老漏雨。』
, k; X; |# i! `3 X$ B$ D  『等我把东西放下来,我帮你们干。』我跃跃欲试。
2 m, x8 x7 o3 ^0 Q' F) Z: s2 ?) E  『歇了吧,你!这哪儿是你干的活!』辉子说,他又转过头对那两个男孩说:『小洋已经考上大学了,八成儿能上北大。』
4 H- ^+ m2 t/ g  『上个屁!』我说着进屋,摔上房门。那感觉就象小时候我被排除在小朋友之外,他们不愿意带我玩儿。
7 P3 Y( t! [0 h/ b% R( T
' ^6 Z2 n" o& j  两天後的傍晚,我听到辉子在门口叫我。每当这时,我爸妈就象两只警觉地老猫,竖起耳朵,随时准备为保护他们的小猫崽子而战斗。尽管我一再对我爸说:我这麽大了,辉子带不坏我,可他们还是不愿意放松警惕。我推门出去,见辉子站在月光下。0 c" x, f9 D4 z
1 W; S0 D' t2 b5 x7 B$ W% k2 L
  『给』他说着递给我一包东西。
$ E7 W" V7 Z/ j4 q+ g* F7 x7 f  我接过来,那是一包去壳的核桃仁儿,个个硕大无比。这是我最爱吃的:『给我这个干吗?』 # y6 j1 S( ^. E- d. C5 X
  『一个做西餐的哥们给我的,我记得你特爱吃。』这是辉子的道歉方式,就象小时他给我的烟盒儿。『我现在在卖汽水,你要想去,我明儿带你去。』 ) d5 O& S2 I  H2 G( Q
  『你不去菜站上班了?』 , `0 |- [- t& \5 ^) R) S7 U  Y
  『那才能有几个钱,我卖汽水,一天就能有一张儿!』 ( |5 A& u' a3 l0 ?% C( {
  『真的!』我惊得瞪大眼睛。
/ N  b4 {# b3 r6 @
3 k% f& z$ z# O! t$ W  Y  l4 J  一天一张大团结,在那时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我爸一个月也就几张大团结。那时的个体经营者还远没有现在这麽普遍,能去练摊儿的都不是善主儿,所以老百姓中流传着『小偷流氓个体户,不三不四当干部』的说法。
& u$ F4 Z6 F9 t: A1 n! q6 p) x
8 ^1 |  b3 L8 I% G5 U  原想『小偷流氓』选择的职业一定是轻松、省力又能挣钱的行业,可在烈日炎炎下站了一天,才知道那并不好玩儿。辉子的汽水摊儿是一个平板儿三轮儿,拉到个向阳之地,把车放好,就可以剪彩开张了。: K& L+ O$ I: A

/ F; n/ N$ j- s* P& o  『……』『好个鸡巴!』他不屑地说
# b8 N) k/ P- ^& B  『监狱里苦吗?』我又问
; a% n- f/ W; o  『习惯了,哪儿都一样。』
( o( z; h; y  _) y4 }  『我觉得你第二次进去太冤了。』5 v# ^/ O) c5 A3 A+ l( W+ c
   『其实我第一次进去是真冤!』 5 k  c; {6 \" m' p7 d+ n
  『第二次不就是因为严打才进去的?』 3 ^- b& s8 H7 ^( L, o
  『操!虽说没犯什麽大事,小事儿也不少,你想,没疤瘌没瘵能让我进去吗!第一次是真XXX冤!』他说着笑笑:『一辈子就完了。』 / Q# W0 G7 r3 u1 q
  『你现在和那些人不来往了吧?』我问 ( Q( E7 R' G1 X5 I
  『哪些人呀?』他看着我说,目光里透出反感。
, _& ]3 S+ f, {, p% _  『……你真的别再进去了,我每次都挺难过的。』我突然冲动地说。  `: y$ ?* \% b) l# l0 c$ B$ c
  辉子笑了,用手和噜着我的头发:『小嘴儿够甜,想在我这里买好?』 . U9 m1 R( c! S, @3 z( E! m
  你别动我!』我说着挪开他在我头上的手:『上次你就不听我的,结果怎麽样?这次还不听我的!』 - f- e1 U+ v& P$ u  V
  『你是我媳妇呀?我要听你的?』他笑得起劲儿
* O  F0 e! ~8 K9 J) l  『当你媳妇怎麽着!你敢要我就敢当!』我边说边逼视着他。
: Z& D; F4 j; B  辉子仍然笑,慢慢地,他收住笑容:『小洋!你他妈别不学好!』
5 D9 o& L3 q' z) ]6 ?0 x  {: A6 i  『什麽不学好?』我疑惑。 , p$ k" Q9 N% |3 W2 _
  辉子笑了:『你丫真他妈傻!』说着用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 J8 Q! K/ r2 G
  o3 M* o9 m- u! {5 O  那场谈话我终生难忘,它象警钟,使我猛醒:我正在『不学好』!我第一次为自己对辉子的感情而惊慌、困惑、甚至恐惧。 8 h4 y1 Y+ _0 G1 p7 P7 |
7 J! ]2 y9 q! p) |5 s0 L
  後来我常回味那次谈话,实际上辉子和我对媳妇的定义有不同的理解,我想的是情,辉子大概想的是性。我在性方面开窍相当晚,但在情上却领悟得很早。辉子不同,他十五岁那年有了第一次男女性体验,在他第二次入狱时便开始尝试男男性事,这些都是他後来告诉我的。 3 L; P9 }& R8 o& g( G: Z' {
4 m, x, v$ P7 B( g! `+ ]$ o
  虽然我迷茫,可仍喜欢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辉子,我喜欢看他单手娴熟转动瓶起子的动作,喜欢听他讲述种种趣事,甚至对他初二辍学、两次入狱的经历都存有一丝钦佩。对于这些感受我无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是当我和辉子在一起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 t* B" F& A+ E- P7 `( q7 l, p" g$ g- i- D
  记得那是发生在同一天的两件事儿。一个中年妇女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从我们的三轮儿车前路过,小女孩说:『妈,我渴』
/ e0 ^; r2 h  ]" _1 F2 n. D) r3 V5 o8 S  『再过两小时咱们就回家了。』中年妇女回答。 $ Q4 ]/ I* z( @4 ?
  『就五毛钱,给小孩儿买一瓶。』辉子招呼道
) p; c* V0 D. k' s$ m+ T  小姑娘不往前走了,看着放在冰上的汽水,舔着小嘴。
2 {: R; U& u4 {2 w  『一会儿就到家了,听话!』中年妇女坚持着。9 N+ r. D5 \$ f, {1 z
  『三毛钱怎麽样?就给孩子卖一瓶儿。』辉子说
& ^: X( p: o& _4 z  小女孩看着她妈,她妈看看女孩又看看汽水。 1 U4 ?. F6 y( Q- v8 m( p
  『白送!行不?』辉子说着打开一瓶汽水。
# V7 [9 R6 w6 A  中年妇女无奈地叹口气,从辉子手中接过汽水,递给小女孩。小姑娘嘴里咬着吸管,几乎是一口气将汽水喝光。
3 i" R8 b2 u' I9 @) n. ?  中年妇女费劲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艰难地找出三毛钱,递给辉子。 4 y# v1 \% _" A& u
  『不要钱,白送,我说了。』辉子脸上带着酷笑。
4 d5 g5 N& _* C& Q/ X1 a1 [9 D7 o( a7 {  『那……那怎麽好?』 * [. {3 ]. s/ X: X- I  A6 B2 e$ k9 I# g
  『没什麽,走吧。』1 l) R. n6 ^* L( M
  看著妇女和小孩的背影,我问辉子:『真让她们白喝了?』
6 \0 I' A9 \$ t( t' [  『嗨,不就他妈一毛多钱的事儿吗。』他边说着边一瓶瓶地翻动冰上的汽水。
& t$ J, l3 N% d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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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0 13:47:58 | 显示全部楼层
将近黄昏,暑热已经腿去,有些起风。辉子买来烧鸡和啤酒,他说不能亏待我这个跟班儿学徒。这时来了两个顾客:『来两瓶汽水!』他们冲我叫道。 - ^9 O4 a  t" Q  s; P
  我连忙放下手中的鸡退,擦擦手,为他们打开两瓶。两人一气喝完,将瓶子扔到冰上,我把空瓶放在旁边的桶里。其中一人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手一扬,轻飘飘的票子先被扔在汽水上,随风又飞落到地上,我追出几步赶紧用脚睬住,终于捡起那一块钱。 ; R$ `  w9 ~- C: s) `2 h
  ) L, U  V2 b5 _- e, N! ^, B
    『嘿!嘿!嘿!给钱了吗?就走?』我听到身後辉子的声音,他说着走到那两个人面前。
( ^; P2 Z8 g; k9 r" W: w' f    『给了!』一个说。
" J. `% p  C7 X# Q  C% ~, ^    『给够了吗?』
( b2 F& A# p8 G! L5 m) s8 z! P    『不是五毛钱一瓶吗?两个人一块啊!』( c& _3 D# y5 K) a
    『谁告诉你五毛一瓶?一块钱一瓶,再拿一块钱!』
8 {5 b! |' H! j" _1 H4 M    『现在汽水哪儿不是五毛钱呀?怎麽到你这儿涨价呀?』$ A* O& ?, S+ Q# A2 L
    『少废话,拿钱!』辉子语气很平缓,皱着眉头。正说着,走过来一个顾客:  ]- `& v  T0 @8 ?
    『多少钱一瓶儿?』那人问。我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
7 N# w1 d4 Y% V5 v& ]9 F; a2 |! W    『五毛』辉子说。
1 r5 H4 m$ S  B: U    『嗨!你看你不是说五毛吗?』被辉子拦下的那两个人几乎同时叫道。. @: ]. d; w' w( \' R
    『卖他五毛,卖你俩一块!』辉子仍然语气平和。
" i; X$ ]; h! j    『你这人怎麽不讲理?耍诬赖啊!』一个说。
* _5 S$ H- @4 @5 f7 a. t    『别理他,XXX臭流氓!走』另一个说。
5 A: G+ j5 C+ p  K2 N8 V' g, S    辉子没说话,转身抄起我们还没喝完的啤酒瓶,往地下一坷,瓶子碎了,破损的玻璃凸凸凹凹,变成了一把武器。辉子窜到那两人面前:『敢走?!今儿你们不给我放下十块钱,老子让你们死这儿!!』
4 T. E1 Z$ t+ x/ C2 i7 G  我惊恐地看着辉子。那两个都是三十多岁的汉子,从体形上看都比辉子显得粗壮。『给不给?』辉子说着突然晃动手中的武器,直冲其中一个刺去,幸亏那人躲闪及时,脸没被伤到,但他举起的胳膊已经被划破。『别!别!』另一个人惊慌地叫着,他从衣服里掏出十块钱递给辉子。# h, U1 w1 O- ~- P/ |
  发生这一切大概就在几秒钟之内,当时我的惊讶远远大于恐惧。突然间,我意识到我和辉子虽然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同住一个院子,虽然曾经好得不分彼此,可我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
: B2 f" V0 i1 V: D: i* B9 m3 N, C! P% Q
  那天辉子想用那十块钱请我吃饭,我说我怕噎着,或者得个消化不良什麽的。後来辉子告诉我他用这钱请了那个大眼睛男孩,他的名字叫小威。我真後悔没和辉子去吃饭,就算噎死了我也在所不辞。以後辉子没再叫我去和他卖汽水,他说因为有小威陪他去。1 Q$ Z7 ]4 Y. N2 Z

8 e, V; M4 o9 W. M/ j: K! k
" E3 X6 G0 S2 p! e% \' w! w  S  
- ^7 o5 R3 R$ l3 Q" L/ E    我接到了录取通知,那是所不错的学校。我告诉辉子八月底我就要去上海报到。$ w& P& t- G  G& p5 Z
  『怎麽没考北京啊?』他惊讶地问。8 i! ]; A0 P/ n' [
    『……』『是不是没考好?所以给你弄上海去了?』/ M$ ?; f3 t: e/ ^
    我笑了:『去你的!这也是重点院校呢!』
/ t9 n: l- e, U5 [$ q( n    『北京就没重点学校?』
5 L/ {; w' S: M9 ~  B    『我这次报的都是外地的学校。』『为什么?』 - v( L5 P. U* U1 ~, ~
  『……你忘了吧?那天我想问你报什麽学校,你告诉没空儿,让我滚。』8 ~4 U8 \5 L/ s7 Z$ a! m. J
    我注视着辉子,得意地说,心中有些报复的快感。
) t6 I  j( t) u/ o! Z; Z" T    『哪天呀?……』他奇怪地望着我:『哦!我想起来了……操!……』他欲言又止。! r# d3 W; ~4 o9 z8 n( u
    『……』我看着他。『那天我听见你在我妈那儿说我好话……』他笑了,又露出那两只虎牙:『我是自己心里不痛快,你还真生气了?』
6 r, @) Q9 V+ z: ]- q  我真後悔自己又做了一件蠢事!!
! T# u  w! ]. b& n
3 d. |6 P! Z+ l6 q8 K/ u  就在我准备行装去上海之前,辉子放弃了卖汽水的职业,到他爸从前工作的菜站上班。辉子爸几天前突然病倒被送进医院,辉子妈说这都是让辉子气的,为了辉子卖汽水的事他们爷俩儿一直争吵,辉子爸一气之下急火攻心,所以病倒,好在没有大碍,当天就出了医院。那天中午,辉子爸洪亮的声音透过他家和我家薄薄的门帘,传到了我的屋子:『都十九岁了,还他妈混闹!你要闹到什麽时候?!』 8 o6 e8 N( G# T
  我听着,悄悄走出屋门,坐在院子的台阶上。
) @, c0 D; P! E  『我现在是活一天算一天,哪天嘎崩儿一死,你妈你妹将来靠谁?!』辉子爸接着吼。『你怎麽就不能给你老子争口气,我们不求你象人家小洋考大学,你有份儿正经行当就行!』 * ?/ @9 _- f; L% z$ v% d7 o* J1 u. D

9 o  i) i% z+ m0 ]+ Q# j2 {  『菜站的活儿怎麽不好?你爸我干了一辈子!你和你妈,还有你妹妹都靠我这个差事活得好好的吗?你小兔崽子长了浑身的懒肉,就不想凭力气吃饭……』从辉子第一次入狱到现在,辉子爸历数着辉子的罪状。骂了有一个多小时,却始终没听到辉子一句反驳的声音。微风吹动着辉子家蓝色印花儿门帘,偶尔布帘掀起一角,我看到辉子穿一件跨栏儿背心,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时我突然有股冲动,想冲到辉子哥身边,抱住他,和他一起跪在他爸面前。想着,发觉泪水不自觉地流出来,我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 H0 X! H3 Y) w1 B; Z  临走前,我去辉子上班的菜站跟他道别。烈日下,远远地看到辉子赤裸着上身,正在装卸成筐的蔬菜,他双手抓住一个柳条筐,用力提起,然後身体略微一晃,将大筐的萝卜猛的悠起,直过头顶,递给卡车上的人。我看呆了……辉子被阳光晒的黝黑的皮肤挂着汗水,由於体力劳动而结实的肌肉显示着力量。我住足屏气凝视着他,我从没有象这时那样清楚自己要什麽,我要辉子哥!!
  S# X8 a6 X( [9 `: g5 i0 m
) p1 V0 m5 }4 \" e: t  d' z  『小洋,干吗来了?』辉子看到了我,跑过来说。
( s8 M& H- `; v; h『我今儿晚上的火车,跟你告个别。』我连忙回过神,向四周看看,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
/ y. W: D5 `4 W* v! A( v『不是说礼拜天才走吗?』  `7 ~# P' O: J. V- z
『我爸让我早点儿去。』% \% M- S% S0 y+ `2 R) }1 c! D
『哦!』他笑笑『你这活儿这麽辛苦呢?』我问。
7 Q) d* I# \( U『这还叫苦?比他妈牢里的活儿强多了!』他又笑笑。
& {; o+ [  L6 n& I8 }2 i  a+ Q『那你先前干吗不干?非要卖汽水儿?』
- H9 _+ y3 Q5 H3 m0 ], d+ K9 G『这个挣的太少,一个月才五十二,能干他妈什麽呀!我妈我妹现在又给人糊纸盒呢,我就不乐意她们干那个。』他说着冲我神秘地眨眨眼睛:『我现在晚上帮人买衣服呢,挺来钱的,要是我能自己干……操!』
5 R7 J# c. A$ C" n- ?『我说这些天晚上看不到你。那你一天干几个小时?累不累?』
" T# b- {! e* B5 H" U2 c5 g' R+ N『嗨!菜站这活儿就是给我们家老爷子看的,没辄。我帮人卖衣服每月至少能拿一百五,反正养活他们没问题,我绝不让小红去皮件厂,她三师一念出来就是正经小学老师了。』小红是辉子大妹,初中毕业考入师范。辉子爸生病那阵子,听辉子妈念叨让小红去皮件厂上班。
2 _$ a- _- h* k9 A- P  我没有说话,过来一会儿:『辉子……干什么都好,别出事儿就行。』我鼓足勇气说。. r# m/ z: {! p2 R
  『呵呵,你小子,操!』他笑了:『你好好念书,在外面跟在家里不一样,机灵着点儿!……碰到撮火的事儿先忍着,别吃眼前亏,等找着机会,弄死丫挺的!』辉子将他的人生经验作为给我的临别赠言。
+ ^9 z5 b/ R4 x% N$ ]  我点点头:『我走了』
) q) A9 n) E# I7 c6 T: N  『等会儿!』他说着在裤兜儿里乱翻。 2 i" Z7 k7 C# j1 [. q% \0 r
  『给!』他递给我五十块钱:『在外面都得靠这个,拿着。』
. ~' A4 \! H5 i  我不记得是怎样离开的菜站,离开了辉子。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五十元钱。回到家,爸妈,我哥都不在。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辉子哥,他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唇、他的笑、露出的皓齿、他的脖颈、他宽阔的双肩,结实的臂膀,他身上的汗珠、幽香的体味……我的手开始轻轻触摸自己的身体,好象那是辉子哥的,慢慢我将手移到下身,撩拨着自己的欲望:『辉……』我喃喃地低吼,我感觉身体好重,是辉子正趴在我的身上,我幸福地注视他,用我的手在他英俊的脸上轻轻划过。『小洋,要吗?』我好像听见他温存地说。我用力点点头。辉子紧搂住我的身体,亲吻我的肌肤,把持着我的欲望…………! l3 X4 b/ ~; _7 e7 A' K

* L7 w% M) O! p' f  }& T% R  房间里真安静,只有外面树上的知了在不停地嚎叫。没有辉子,没有他的手,他的唇,他的爱抚,有的只是自己满手粘稠的体液。我站起来,清理乾净自己的精液,我不停地用卫生纸擦手,可无法弄乾净,满手都沾着细小的纸毛,我用力擦!用力擦!…… 2 i, e! y8 c* F7 [/ r( I* k8 `
1 q$ L7 j, b$ l7 F3 l5 r& n
  我走出屋子,来到院子水管旁,打开水龙头,俯下身,将头伸到喷出的水中。啊!真舒服,夏日的燥热被冰凉得清水慢慢冲去,随着水流加大,凉水渐渐变成冰水,生疼的感觉渐渐代替了舒适,我在想大概北京市两千米以下的地下水已经被我放出来了。可我不想停下来,我需要这样的刺激,我要将手上的体液、脸上的泪水、头脑里的污垢彻底冲刷乾净。
! u- o: O4 T* M! c2 @6 o# A; b% ?0 x, t
  我是带着被凉水冲的低烧的身体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我天真的以为我对辉子的爱恋,对男性的渴望已经被猛烈的激流清除,谁知北京的水这麽不能让人信任,早听人说过北京的水太软,果然!连地下水都软弱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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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0 13:49:05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学生活并没给我带来多少新鲜感,不过确实比高中时代幸福,别的不说,至少再没有班主任成天盯在後面催促。清晨一觉醒来,发现宿舍里已空无一人,大家都去上课,只有我在蒙头大睡。我从来都不是个要强、上进的人,大学第一天就给自己定下目标:六十分万岁。可很不幸,学到期末,发现自己的成绩多在八九十分以上。
" w/ ~+ Q; l% o, ]9 ^  人生第一次离家独行,尝到了想家的滋味,特别是大学一年级的第一学期。所以考试一结束,我立刻登上了回京的火车。当列车徐徐驶进北京站,我几乎有些激动。我很快就能见到我的父母、高中的哥们儿们、还有辉子。* ^. y. E. V2 Q$ R  ?( \0 t* o1 c
  已近黄昏,我提著行李走进小院儿:『你回来了!』没想到第一个迎接我的人就是辉子。『嗯!』我笑着走过去,他单手一把抓住我的臂膀,那麽有力,象一股电流,我顿时觉得浑身苏麻。辉子同样冲我傻笑,看得出,他对我的归来特别兴奋,我简直有些晕旋、陶醉。还没等我们再说什麽,我爸妈、我哥,还有辉子全家一同走出屋子,迎接我的到来。我还从来没有受过如此隆重的欢迎仪式。( }7 M* C" |8 U* q% ~/ n& E+ f, L; S
; d5 n2 Q, q# X1 u% t, c2 `7 P
  辉子小妹告诉我,她哥仍在菜站上班,每天晚上和周末仍去帮朋友卖衣服。辉子爸虽然嘴上没说同意,但也没反对辉子去练摊儿。他们现在生活好多了,她妈和她姐也不用糊纸盒了,一星期能吃好几次肉呢。
8 M& j/ ^5 ^2 E  T+ |  大年初三,我爸妈,辉子爸妈都忙着四处拜年,家里只剩下我和辉子:
4 X, z. F, V. ?: j# ^  『跟你说实话,那摊儿是我自己的。』辉子一边喝酒嗑着瓜子一边得意地对我说:『是一个哥们帮我启的照儿,你可别和我们家老爷子说。』
. J9 q5 J2 V. f) X& [  『行啊!辉子,变成个体户了!』我和他穷逗。 3 @! q8 Z; p9 h$ C; T) e3 _
  『嘿嘿!我可不是个体户,咱在菜站已经是正式工了!』8 C/ d& X% Y% e- m* v% W
  『给你转正了?!这麽快?』 2 ?( K0 A2 y1 U  ^/ X
  『那有什麽难的,手脚勤快点儿,上上下下都哄好了,还有我爸一面子,就齐了!』辉子说着眼睛笑得弯起来,嘴角边居然有一个不明显的酒窝。  o9 P* b' C2 z% c
  我知道辉子干什麽都会干得很好,就象小时候无论念书还是玩耍,他都做得相当出色。
+ i$ O: @+ a" \3 j  『喜欢上海吗?』他问。 7 v5 N* K5 N9 P+ B, b2 c
  『不喜欢,就腻味听他们说话,听不懂。』
; G: c3 C( f3 T* m/ S  『住常了就好了。』 4 o4 f6 o5 J+ B  J" j- S
  『我特想北京……想你们……你想吗?』 1 W7 E/ _/ h. f" _: A
  辉子转过头看着我:『想什麽?』
9 c+ F- H: w8 w  『你想我吗?』我阴阳怪气地说,好像在开玩笑。 1 u6 u+ U: _+ ~: u2 ~
  『想死你丫的!』辉子说着、笑着、继续磕他的瓜子。
( {; S. A1 D1 S) H0 }% y& U0 V  那一时刻,我突然觉得好幸福,就这样守着炉子;嗑着瓜子;看著辉子。没想到几分钟以後,这幸福就一去不复返。! }$ t6 A0 V' S8 ?: m! o% r% \
  『李长辉!辉子!』有人在外面叫。
# K0 ^) }2 K2 H. J5 B. O7 M: ?  辉子和我同时推门出去。我认识他,是那天帮辉子修房子的大眼睛男孩,叫小威。 7 F6 K& V  V5 G
  『小威!这儿呢!』辉子当时正在我家门口。 6 k$ m+ K) q9 e# }* k& |- y% X/ ^
  小威看著辉子,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 [" B3 _0 `+ i# L$ G* c$ Q* x8 P* ?8 s
  『进来』辉子说。
# i/ ~4 N* H9 _  『我不进了』小威低下头。
9 R) I8 B# @) Y% B! A  辉子走过去,在他脸上轻拍了一下:『不听话?!叫洋子大哥了吗?』
: H( b4 r8 @. K' t1 M* o  小威抬头看看我:『大哥。』 * E' m* }' i! c, u0 O3 U$ N4 R
  『别这麽叫,我可当不了你大哥。』我靠在门框上,笑着不冷不热地说。, Q2 M8 ]5 ~; `  p; t" S' }
  『他比你小两岁呢,当他大哥都便宜他。』辉子也笑了。% z6 Y; N  Y% S7 d& \
    『进来』他边说边伸手拉小威。
  z/ _: [! N6 C# H  『真不了,我还有事儿呢。』小威说着往外走。
6 [- T- N, y9 w4 X8 i" e( ^, z7 F  辉子楞了片刻,冲我一咧嘴:『呵呵!小屁孩子,操!』说完,他走出院门。 ) q- c, L9 u# K# M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继续喝着没喝完的啤酒。过了一会儿,我想去厕所,於是走出小院儿。辉子他们并没走远,就在胡同的拐角处。小威靠强站着,辉子面对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不停地说着什麽。我想就是一个白痴也能看出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我比白痴强点儿,当然可以看出些什麽。 # M  n3 @7 J1 t3 o5 y4 j4 s7 t
  我临时决定提前返校,我对我父母说要回学校看书,准备下个学期功课。这是个极端夸张、可笑的借口,但在我爸妈听来都是十分合理并让他们为之自豪。我没和辉子道别,因为我猜测他正忙着在小威面前跪搓板,我不想打扰他。0 h; X) m2 {- y$ a
  大学的第一个暑假是在学校渡过的。我爸妈虽然为此十分不悦,但当他们听说我是因为准备英语六级考试才放弃这个假期时,立刻理解我渴望学习的求知精神。其实我编什麽理由他们都会相信,因为在我家住的那一片,人们对大学的了解基本上是从我这里得到的。
1 L/ z3 ?8 G% @+ h0 A) V1 c- v  _( v& X/ n6 ]6 t( ^" ]- U, R
  我不回北京绝不是因为辉子,我对自己发誓!而是为了一个家住上海的同学,他是我大学时期最要好的同窗之一,他样子清秀,待人和蔼,在他的关怀和感招下,我不但开始觉得上海话好听,而且可以说几句,蒙个上海以外的人都没问题。他曾对我说过喜欢和我一起聊天,因为我讲话蛮有意思,我也告诉他喜欢和他聊天,因为他说话巨乐!我和他用了一个假期走遍了上海的每个角落,并作了大量的社会调查,很遗憾上海市的规划者们在规划或者开发埔东的时候没找我们聊聊,否则他们将会听到一个全新角度的探讨。8 @: e0 @1 C8 ]( c! D" `) N  F& n! h
  快开学了,学生们陆续返校。一天下午,我刚刚冲凉回来,还没走进寝室,一个同学告诉我有人找我。在宿舍门口我惊讶地看到了辉子。   『辉子』我轻声地叫了一句,觉得自己的脸发热,会不会脸红?我连忙低下头。   r, z- A: ^( b
  『怎麽了你?不乐意见我?』他说。
! F# r$ U, n9 m- q; s$ k2 ^  我抬起头,辉子正面带微笑地注释我,目光如炬,我心不禁狂跳:『到我宿舍坐会儿吧。』我却听到自己冷冷地声音。6 @3 \8 G) }. ^9 c) t
  辉子跟着我走进寝室,我注意到他正好奇地四下张望,但做得并不夸张,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U! T5 Q% Q% B/ _- H1 P8 C
  『你怎麽来上海了?』我问
" ^' ~) [  P7 u+ {5 c( W& Q  v- ^3 K  『我再不来你们家老爷子、老太太非自己来不可。』 5 e' y; |* F/ c" t
  『是我爸妈请你来的?』 * z' }  d) G  I, H0 V  y3 o0 R
  『也不全是,正好我还有点别的事儿。得!看你活的不错,我可以回去交差了。』他说着笑笑。
: C% w9 r# c3 \& w. U  辉子从兜儿里掏出一叠钱递给我:『这是三百块钱。』
6 |" y: |% N" v: Q6 ]- H! A. ^0 P  『怎麽这麽多?我爸妈发洋财了?』我接过钱。
! b$ i9 X! B+ E  ]+ P/ I' Q$ r! Q  『以後你别管他们要钱,我给你。』
, b  T' V; V1 d, s. y  『他们怎麽了?』
: C/ Q+ L5 G$ y2 x( k) K, {  『没怎麽,现在北京物价涨得太他妈快,他们两个人才一百多块钱,你哥又在家待业,你家老太太都想去练摊儿了。』
! b7 w. u! O* k  『我哥还没找到工作?!你帮他找个练摊儿的活儿。』, E% y* S4 {( S8 @! ~* i3 ~% f+ a. i
  『你问他干吗?』辉子不屑地说,还瞟了我一眼。
7 g: F+ i9 `  {( h3 s  『你的钱就算了,我不要。』我说着将钱扔到床上:『我可以申请特困补助,再找个家教的工作。』这些话只是说说,其实我还从没想过申请补助或打工什麽的。
0 B/ k% {4 C6 @  『你真不要』?他问
% S4 @* K3 C1 f2 g$ p7 r  我摇摇头。. K: S% z7 S5 R
  辉子看着我眨眨眼睛,舌头好像在嘴里动了一下。他又环顾四周,最後目光落到桌子上的一包火柴上。他拿起火柴,从里面抽出一根,嗤地点著,不慌不忙地从那叠钱中取出一张,缓缓地送到火里,那张十元的票子很快被点燃,变成了一缕青烟,袅袅散开。辉子一手举着还没烧尽的票子,另一只手开始取第二张。
2 g. b: \; K1 n3 B; V8 m2 D8 p! ]5 f8 M- Z1 R- E5 o1 [9 ~; T
  我一把攥住他取钱的手腕,陪着笑脸:『别烧了!与其都让你点了,还不如留着让我遭蹋呢!』
" [( D' g' q5 U- r% v2 J6 `3 W  『这才是好小子!』他也笑了,又用手在我的头上胡乱摸了一把。
4 B9 |& F% T% ^) l  这时一个同学进来,他抽抽鼻子:『什麽味道?你们烧什麽呢?』 + y6 g2 F6 _  a" W; O/ V/ X  N
  『……』我笑而不答。# k$ _, ]0 G* s* F/ F
  『烧票子。』辉子轻描淡写。
- V# |& K2 @: c- Z& n2 ?  然後我和辉子一同爆笑…… 6 E5 T1 r5 Y9 I5 I
  我陪辉子在校园里闲逛,为他介绍每桩建着,辉子像是听得很有兴致。偶尔碰到认识的同学,我就大颜不惭地介绍:这是我哥,从北京来看我。辉子走在校园里很显眼,一看便知他不是学生。其实辉子的五官算清秀型,甚至脸形带些稚气,身材中等偏高,也不是夸张地健壮,但他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中却流露出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还带股桀傲不训的野气。 + `* ~6 ?  u' y( Z
  『干吗跟人说我是你哥?』辉子笑问
7 P# A$ h; d2 S% j* e) T5 U- W  『那你是我什麽人?』我也笑:『等会儿咱们去校外吃饭吧,我请客,用你的钱。』
. V  L/ c) w7 O  『不了,我还有事儿。』
5 e& x0 X9 G  f1 U6 g  『我不管,你今儿听我的。』说完这话,自己不禁一惊:我居然在撒娇!
0 \: }7 M: s- `2 C  『真不行,小洋,小威还在等我呢。』8 I8 b6 T+ v$ S9 A4 w
  『小威也来了?!』   m7 V# S' {" K
  『他在上海有个姨,身体不好,他妈一直想让他来看看他姨,正好我陪他来。』 / G; D  ?6 _' c* D! J$ m
  原-来-如-此!?? " v& F, S; w( N, b2 d
  我抬起头,又是个美丽的夏日黄昏。我转过脸面对辉子满眼含笑着说:『原来是带着磁细到上海渡蜜月了?』 9 H% Y% U. H7 a/ l2 v8 W
  辉子一惊,他看着我,然後会心地坏笑:『书念的多就是聪明!』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搂住我的脖子,往下按。
' `, z" ?* s! L1 X" _3 }  我一弯腰,挣脱出他的手臂,『哈』!发出一声怪笑。
- J9 e$ ?9 Y# V( O  j4 ]  辉子一定不知道那天他走了之後,我没有去食堂买饭。我先徜徉在上海的大街小巷,然後信步来到黄浦江畔,欣赏着美丽的夜景。那景色使我留连忘返,以至于我在江边矗立一宿。我一边陶醉着良辰美景一边想着李长辉的高明,他总是让我从幸福的巅峰一下跌落到绝望的深渊,待我稍稍平静之後,再反复一次。那好比玩过山车,一个俯冲接着一个俯冲,这确实够刺激,就是不知道我并不特别强壮的心脏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刺激。 * C; F- @+ V# R, T  j
  学习真是好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不喜欢学习,当一个个单词被记忆,一道道习题被解决时,你会发现那是一件如此简单、轻松、愉快的事情。它不会象其他,如感情、爱情、友情这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剪不断,理还乱,欲求无门,欲罢不能。我又象初中那样,沉浸在学习的幸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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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0 13:51:19 | 显示全部楼层
大二那年寒假我仍计划留在上海,我确实有很多理由。比如在学业上我想做些社会实践、准备托福考试,在思想上我要战胜自己的软弱,摒弃那些不道德、荒谬的念头。那时我对着镜子里会感慨万分,为自己的与众不同难过,为自己内心的孤独哀怜,为自己寂寞的选择而无奈,为自己的勇敢的决定而自豪!那个春节我没回家过年,因为我痛苦,因为我挣扎,因为我矛盾,因为我逃避……後来我终于明白,因为我自私!!
6 ~) _4 d6 P1 @+ d3 L" M: ~1 @  爸妈是大年二十八赶到上海的。那天我正一个人在宿舍里背托福单词,他们见到我时高兴坏了,我妈都流下了幸福的眼泪。他们没有因为我不回家过年而责备我,甚至没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学校读书,虽然他们看到偌大的校园空空档档,很少有几个学生。我妈拉着我的手盯着我的脸,她好像要在我脸上寻找到什麽,不停地问我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等等,那时我感觉自己真脆弱,差点儿就扑到她怀里痛哭一场,还好我没那样做,否则事後我定要打自己一顿。! R2 t1 {. K/ p( q0 I
  虽然我十分不愿意听到辉子的情况,他们还是告诉我辉子现在生意作得很好,在动物园开了一个店铺,专营高档服装:
, k2 H% @# B/ }9 E2 s  『菜站的活儿他不干了?』我问。
6 J* z2 {3 s9 J1 B4 V  『辉子那孩子多精呀!』我妈说:『他一直挂在菜站呢,上下打点得好好的,人都不用去,还照给他发工资。』 1 ~2 [0 c3 o/ \' `
  『辉子是挺有能耐的,从小就比我强。』我说
  ?# |  z& g. T  『他怎麽能比!坐过大牢的,现在不就是靠坑蒙拐骗嘛!』我爸说话时的轻蔑让我有些发冷。
6 E+ R! a( `! C' r4 ~4 \  『要我看比咱小宁强。你说咱家现在,多少事儿都是人家辉子帮着想着。』我妈说的小宁是我哥。
: T0 [9 E$ Z* s  我父母在上海陪我过了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後来听说他们回家後,我爸感冒发烧,大病一场。半个月後,我接到辉子寄来的三百块钱,和一封短信,信上说他现在挣钱特容易,家里都挺好,并让我暑假一定回家,如果我不回去,他就找几个人给我绑回去。8 x8 Y& S5 G4 y2 x0 `4 \
  我知道辉子一般言出必行,为了不至于被他绑架,二年级夏天的暑假,我回到北京。: c+ s) p+ T. r7 m2 i

3 e0 e) P# \+ R6 r  面对辉子,除了有些生理上的不快以外,心理上倒还比较平静。其实每天我也不常见到辉子,他很忙,经营着一个小商店,两个摊位。他雇了两个外地女孩帮他看摊,进货、标价都他本人负责。我也忙,忙着会见我的高中同学。我哥已经去了广州,据说在那里帮人做生意。
% z% I. G5 ?5 G4 u/ N1 _$ ^9 C1 _* a% ]; ?5 t8 @
  我临回家前我告诫自己:我要带着自豪走进熟悉的院子,两年的大学生活已经使我趋向成熟,丰富的知识武装了头脑,学会了解脱,变得坚强,活得平淡……然而没过太久,就发现所有这些想法原来都是少年的轻狂、自以为是、自欺欺人。   B) g. E0 q# K! G5 Q: j

. \1 u! g0 l6 s1 k( ^; }9 u% G  那天院子里和往常一样安静,我爸上班还没回来,我妈正烙饼,准备我爱吃的大饼卷菜。我拿着一份刚买回来的晚报仔细阅读。好像辉子家没人,他妹妹们一早打扮得漂漂亮亮说是去哪儿玩,他妈在居委会已谋得一官半职,听说还是靠着辉子的关系,我爸总感慨说:如今,钱的力量是无穷的。辉子爸因为身体原因两年前就退休了,已经加入了街头下棋的行列。我一天都没看到辉子,没见他出去,也没见他进来。 7 ^5 j$ m' M' m( x6 R  i
* B! g( O) x# l9 ~
  我妈已经在院子里烙好一张饼,撕下一块递给坐在台阶上看报的我:『行吗?』她问
) ?3 B6 I! ~1 N' E  『嗯』我用手接过来放到嘴里,嚼着。只要是出自我妈之手的饭菜,什麽都好吃。 8 z% H# \" i  a# I: ?/ Y3 t5 e
  辉子爸左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右拿着瓶酒进了院子:$ ?: `3 [3 p- x  T% i
  『今儿怎麽这麽早回来?还买菜?』我妈问 $ P: W+ c! D3 [# @& U
  『今儿是我们辉子生日,这不他妈让我买的!』辉子爸说 5 f! y4 t: x! R' K6 d6 D) H
  『呦,我都忘了,那今儿晚上我给辉子做长寿面。』
6 |* Y# B/ ]9 X8 ]  『行』辉子爸应承着去开房门
9 P1 y- U+ X) f" h7 s4 p4 W2 ^  今天是辉子的生日,他今天才刚满二十一岁,总觉得辉子很大,其实就比我大七个月。我想着拿着报纸进了房间。
2 x& u9 [4 _2 @0 J  大概有五十秒之後,从辉子家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还夹杂着辉子爸的叫骂声:『打死你们这些臭流氓!王八蛋!』 ' L; z6 W) `  a% @0 R
  『这是怎麽说的?』我妈张著嘴问。
  ~* \7 {/ r. t  我走出屋子,紧张地盯着辉子家的房门。
/ s- `' l4 v3 s+ b7 n  一会儿,一个男孩冲出辉子的屋门,飞快地向院外跑去。对!那是小威!我心里掠过一阵狂喜!…… * U" Z7 A- p2 J; @7 l5 d" u' t
  叮咚霹啪的声音依然继续,辉子爸的咒骂声也在继续:『狗改不了吃屎!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心中的狂喜只是瞬间,顷刻已被恐惧代替,好像辉子爸骂的每一句话也是冲我说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辉子!! 2 g) F3 O# t# v

9 _# ^7 `; I* i  H. Z, |7 T  那天晚上,辉子没有庆祝他的生日,因为他爸病得很重,他妈也差点昏倒。辉子用平板儿三轮车把他爸从医院拉回来後,就一直在床前侍候。後来他们又说了什麽我没有听到,但我肯定,辉子二十一岁生日那晚,他得到了一大堆他父母能想到的这世上最难听的脏词儿。就象那时社会上经常括流行风,这些小院儿们也开始括起了辉子风。大家对辉子的事儿讨论得相当具体、细致,我当时没有做些笔录,如果写下来,放在情色栏目里也是火爆的一篇。为了这事,我和父母大吵一架,我指责他们『将自己的幸福建着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妈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是他们不说别人也会知道。我爸问我干吗这麽护着辉子,我盛怒之下,用八十年代大学生的口气狂吼:『你们让辉子将来怎麽做人,人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又没妨碍到你们,为什么要落井下石?你们没有一点为人起码的善良!』我发表完高见,乘着他们需要一断时间反应,转身冲出房门…… 3 f( f4 H8 C9 W+ R# k( V/ g
  只见院子里,辉子呆立在水龙头旁。 ) v" M% w& R# ?' U
  自那天出事後,辉子并没太大变化,白天照顾他的生意,晚上十一点回家。(因为他两个摊位做夜市)每天他仍礼貌地向我爸妈打招呼,对我倒比从前冷淡。 2 V6 ~& b+ V8 z
  再有一个星期我就要回学校了。大清早,我去厕所,注意到辉子跟在我身後,进了厕所,他说晚上想请我吃饭,怕我没空儿,我说我有的是空儿。
) I1 G/ {$ {3 _$ u- T# \  晚上辉子让我在一家餐厅门口等他,我去的时候,他已等在那里。那餐厅现在看来一般,但对于那时的我算特别高档了。辉子让我随便点菜,我点了个肉炒柿子椒,辉子说我真是穷命。他叫了一大堆鸡鸭鱼肉,我们边吃边聊,从他的生意到我的学校,我们什麽都说,就是不说那天的事。
! T  x) S/ |  B* g) n- m4 \( f  吃完饭,我们走出餐厅,沿着德外那条马路闲逛。 7 j1 ?/ n8 G2 I' k
  『小威怎麽样了?』我开口,从我最不关心的话题开始。   『他都吓傻了。』辉子笑着回答。 / @/ Q2 [' Q, e" t1 v6 v( m- W
  『那你还和他来往?』
0 d7 @& n0 [1 F' W+ q  『要不你乾脆到外面躲躲,省得成天听他们骂。』我说
$ U' W7 Y8 ]4 r" k  『我也这麽想过。』
7 E+ s' l# ~+ P. g' B$ p# t  『我哥不是在广州嘛?你找他去。』
3 |4 e* U; U3 R1 g, Z  『操!我找他?他还是我给介绍过去的,他认识谁呀!那是我一个特磁的哥们在广州。』
6 _1 _- t4 T0 {& T5 \  『难怪我哥写信回来总辉子长辉子短的,我都觉得他有点怕你。』我笑着说。
0 @  Z+ A- Q! F5 N2 L. V  『废话,我打过他。』
# n* [3 i* J6 u5 E  『真的?!为什么?』
9 t( x6 O- h# e$ N0 l  A+ f  『就今年春节,你爸妈刚从你那回来,你哥就跟他们浑闹,跟你爸都动手了。我他妈就看不上他这点,外面牛逼人多的是,有本事外面闹去,跟老家闹算他妈什麽能耐!』
1 O, S: l/ {* {+ ^  『你当着我爸妈揍他来着?』我听着觉得很有意思。
7 b; K7 c- K  f2 Q* F/ b  『哪儿能啊!』辉子说着也笑了:『我给他从家里拉出来,着了他几脚。』
: {' R2 G5 o5 J  l  我们说着坐在马路涯上,辉子买了两瓶啤酒。
% v3 Y1 _+ d5 z8 }1 Y( n  『那你干吗不去广州?』我又问。
+ w2 H4 F# s6 ^  『我怎麽去?老爷子病成这样,俩妹妹还上学。等你开学一走,这院儿里就是有个力气活都没人干。』辉子说着,眼睛看着过往的车辆。 : R4 U4 ]2 D, R0 N) F
  『再说那生意要是丢了也怪可惜的。』他又说。 - x' C8 H" I8 \; L0 T
  『……』沉默。辉子只顾喝酒。
5 I1 L0 s" q$ T; R6 h, ~% f* U  『你不会就改改?』我更想说:你应该和小威分手。* x, ~6 {+ O: }1 t
  辉子沉吟半晌:『这跟别的真不一样!』他看着我:『其实我在局子里就知道这事儿,後来还跟不少人玩过,也没特上瘾。』
8 [9 `+ |3 _5 l$ G* x0 Q" N  『等碰到小威就怎麽也改不了这毛病了。』辉子说着,用牙咬开另一瓶酒的盖子,并喝了一口:『这些话我也就跟你说,但凡跟第二个人我都没承认过。这事儿比他妈杀个人都恶心,杀人大不了陪条命,谁也不敢瞧不起你。』辉子低着头,看著手中的酒瓶。 8 }& d' G, C, D/ [. \% e7 X8 v0 {
  『你在监狱里认识小威的?』我问
. ~- }! t. j1 C/ z- A) Q/ X  『小威可没进去过!我差不多三年前认识他,他还上中学呢。』 ' ^5 `& B2 K$ E; D$ Q
  『他现在在家呆着?』我言外之意是小威一定被辉子养着。 ) t3 `# ~- k& }9 x) Q* l& c$ V
  『没有,他在毛纺厂,染毛线。那活苦着呢,我让他出来跟我干,他就是不肯。这孩子倍儿轴!心也特实。』辉子说著笑了,一个幸福的笑。『我第一次见小威就觉得他眼熟,你说他像谁?』辉子问。* _5 J) _* \6 M7 ^
  『象谁?』 . S  v4 J# ]6 j$ r3 k5 V
  『象你呀!就是你眼睛没他大。』 # R, N' G0 n7 r
  『我可没他长得漂亮。也没他心实。』我说 * m, t" O# w* r5 N# l
  『嗨,他怎麽能跟你比!』 - T. S/ w8 B6 O9 G
  『怎麽不能比?』 1 j& O+ b" W+ |" B) B

' ]+ ^! X( u- N2 e/ g7 A  『他是什麽呀!你是谁呀!』辉子说这话时表情还挺严肃。
7 Y$ e0 R% a9 C1 S2 Q& F/ y4 t  『那你想好不改了?你爸能饶了你吗?』我问. p) z8 g' V% j5 E$ C5 p
  辉子又看着我:『我别的都能改,就这个不改了!再说我要改,小威怎麽办?是我给他带坏的,他对我是真铁!』( Q- `! Q  e% K: S
  『哼』我轻轻一笑:『小威也够幸福的。』 . H7 h& J' {$ X+ N+ l& l) j
  『怎麽着,你眼红啊?』辉子第一次对我那样笑,是种调逗。 , l7 R8 G) @3 L" |
  『对呀!天天盼着你也把我教坏。』
* y; p4 t4 B3 G% X# l  z; i" u9 }  『你丫的……』辉子又用手和鲁我的头发,每次我们说高兴时他都这样。5 |! m9 t8 m% Y7 d- X
  『你教我做一次吧!』我凝视辉子哥的眼睛,突然说。我想那时我已经疯了,象一个丧心病狂的人在做最後的挣扎。7 u2 x2 ]0 ], a. ^
  辉子果然愣住了……『你丫别不学好!』他皱着眉头瞪我。
* r0 y* ?2 w* J  『……』我脉脉含情地看他。 5 S# v8 q1 V- m/ D" g
  辉子被我看得有些迷惑:『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可别自己遭遢自己!』
+ V3 _4 a; r! f5 H  『……哈!』我狂笑:『逗你玩呢!瞧给你丫吓的!』我笑得不能自持,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直往外流,止也止不住……
0 q) t; P4 ~  W* u7 q( z  辉子就象一个忠实的看门人,守卫着那扇道德大门,生怕圣洁的『天使』失足。而我的自尊使我也不能向他承认我原本就是一个丑陋的『魔鬼』。$ F% r: `4 T4 T" H/ ?
    大三一开学,我便迷上了两件高雅的事,一是写诗,一是围棋。学习围棋不碍乎就是潜心钻研棋谱,和有同好儿的哥们孜孜不倦地对弈。对於写诗,我投入了更高的热情。我跑到图书馆将古今中外所有的爱情诗集通通借来,挑灯夜战,(当然我挑的是手电筒)照猫画虎,没过几天,竟然可以出口成章,并在校刊上小有发表。$ n- U0 P, a1 k; a1 h# _
  其实在校刊上发表的那些诗都是烂作,真正好的作品是在写给辉子的一封封从没寄出去的信中。我在信里用优美的语句,文雅的修辞表白了自己对辉子的爱慕,甚至对他身体的向往,以及对小威的怨恨。写完後,我将信折好,放在信封里,然後把它撕得粉碎。那年我二十岁,即使十几年後的今天,三十岁的我还是不能肯定自己会不会将那些信寄给辉子,但有一点我肯定,今天无论我爱上了哪个帅哥,我也不会自虐般地去写那些无聊的信。
1 T5 L' W- \) o' I& V: }  鉴于我有太多的爱好,且又如此高雅,我的书本们对我十分不满,所以那学期期末,我有三门功课开了红灯。按照我们学校的制度,我下个学期只要再有一门不及格就自动降级,不给补考机会,对这样的前景我脸都绿了。於是我披红带绿地回到了北京。
! ]. B- l* m# Z$ J0 z  那年,北京的鞭炮生意很火,大街小巷到处是炮摊儿。以辉子的聪明是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他在离德外不远的居民区支起个摊子,白天忙著在他的服装店进货、销售,晚上小威陪着他黑买鞭炮。我并不想关心辉子干什麽,只是偶尔傍晚出去闲逛时,会看到辉子和小威穿著军大衣,哆哆嗦嗦地站在寒风里。忙的时候,他们一个给顾客拿货,一个收钱,配合得相当默契。没人时,二人在风中说笑,甚至相互搓手取暖。
9 m3 w% z7 w' S  一天早晨,我在院子里看到辉子:『你现在在家干吗呢?』他问。1 ?4 y7 b# z; i
  『没事儿』我说。
) |! F+ m" J" J7 @, {1 ?  『那你今儿跟我去看摊儿得了,你还没见过我那个门脸儿吧?』 * z. C5 V, ?/ J2 m% l: D
  我沉吟片刻:『行!』/ w6 C4 v6 @( f: x  @
  辉子的小店儿看著并不起眼儿,几乎没有装修,上至顶棚,下至地面,扑天盖地挂满了衣服。辉子经营的服装种类倒很齐全,从男到女,从里到外,没他不卖的东西。
* Z6 N* ^2 L) d+ k+ G  我拿起一双袜子阴阳怪气地问:『这也是高档服装?』 3 H2 R% h+ Y/ a0 x1 @1 B4 z! I3 J. ~
  辉子只笑不答。% Q& s( k! p- f1 {2 U
  看辉子作生意是一种享受,他从没有象小品里表现的那种夸张叫卖,或是对顾客竭尽讨好之能势,近乎强买强卖。他坐在门口,悠闲地看着进出的人流。碰上有心想买的顾客,辉子就一旁说这衣服面料好,式样流行等等,然後顾客要求拿下来细看或者试穿,接著是讨价还价,最後成交。若对方在辉子介绍後仍不搭腔,他也不会多劝。1 l2 h( }3 n: E. }$ Y; f) P,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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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0 13:52:48 | 显示全部楼层
  辉子说卖东西既不能太热情,更不能冷淡,尤其是对男的或三四十岁的女人,他们一般手里有钱,或者有目的而来,如果看到喜欢的衣服就会掏钱。想让顾客买你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要表现一个『诚』字,管真的假的,也要装出一副实心实意的样子,有了信任,才能成交。在辉子谈论他的生意经时,我想起小时候,辉子常告诉我如何赢得别人手中的弹球儿,如何逮到更多的蜻蜓。辉子做事很理性,他不自觉地在实践中总结经验,寻找规律,下次便做的得心应手。这是很男性的思维方式。
. ]& ?/ K- R; W- m/ j4 {3 T  『你这里丢过衣服吗?』我又好奇地问. _# _: n: k  z) x
  『丢过。有一次一个初中生偷条仔裤往书包里塞,我当时就给他抓住了。』
% J7 {. `! {! p% x1 ]) l  『你怎麽办了?』 * C+ T6 l+ Z$ Y5 f& a
  『给他按到墙上,拧着他的胳膊,问他疼不疼。他疼地直哭,我告诉他要是再偷东西,送局子里这只能叫痒痒。』
1 X7 B6 o8 Q) W5 N/ [! j  『我看这里有联防的,他们不管这事儿?』我问
3 f$ J: u$ R8 P/ w8 O7 F  辉子笑了:『你丫真他妈黑!那孩子要是送他们那儿,还不给打个半死,再放进去关几天。』
' T0 k6 X: \1 m9 ^6 L$ \2 n  我没再说话。' @8 |7 n0 _  m* q2 c/ T
  『你怎麽了?』辉子问。7 K* f# j( n* X+ U+ `4 R
  『什麽怎麽了?』
/ \! r: a+ w) \) E: m  『你这次回家特不爱说话,小红都说你现在够傲的。』辉子说 ) [* O9 Q3 f/ k/ A7 `) M: [
  『我傲?!』我瞪大眼睛:『我离死没几天了。』
3 e+ |1 ~* n4 E/ `5 p. N  『怎麽了?』辉子的表情有些惊讶。 % ?6 j# }, s: Q2 s9 M$ g( d
  『开玩笑。』我说着笑笑:『你和小威怎麽样了?』 . a$ M. K0 h4 [
  『就那样!』 0 m6 B6 M* e) `9 y4 [" R0 @: N+ B5 @
  『我看他和你卖鞭炮呢?』 ) P# Q9 A# D2 J1 ]' L4 {2 X
  『我根本不让他去,(鼻句)冷的,他白天又上班,可他非要跟着。小脸儿都冻成那样了。』辉子眼角眉梢又洋溢出幸福的笑。『你爸妈现在不说什麽了?』我问
) F. T$ n. C- s+ H. J  『早不说了,我是咬牙不承认。再说我爸现在也管不了我,我不让他们知道,他们眼不见心不烦。就是小红那臭丫头老跟我来劲。嗨,她也是小孩脾气。』
! _* m# H' l- Z" R1 X5 d  『我听圈儿里的一个人说,现在这个不犯法,是一种病?』辉子又说
$ X" d! R! ^# m# A) x9 c" [0 X  我没回答,我不清楚这是违法还是病态,但我肯定这不是好事。. b- t. R0 c* C' j# S
  『你们将来怎麽办?』   N) p, D- t1 p6 \9 r1 n& \
  也许我问得唐突,辉子看着有点茫然,他皱皱眉头:『过一天算一天,到时候再说。』这话不是辉子的风格。
1 p$ k% D6 q; z- i- ?  还不到六点钟,天已经大黑。我和辉子坐在他的小店里喝酒吃肉,辉子那天很高兴,他说不卖鞭炮了,要和我好好聊聊。他一直不停地给我讲这他和小威的故事。辉子说有时他们成天在一起,两人都觉得烦了,可几天不见又想得厉害。
1 Y/ A/ w" \! W$ }$ x  『其实你们这麽过挺好,自由自在,我都羡慕。』我说 ( [; O, R3 I" @9 w3 E
  『你不能跟我们比,上大学当然好了。』 & Q$ r5 {# B$ W
  『哼哼』我自嘲地笑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是吧?』
- q" g4 P) U; X$ u2 P  『别管怎麽说,念书就是好事儿。』 ; ?& u# s+ k) w" S5 T* r; v
  我不胜酒量,几口二锅头已经让我觉得头晕脑涨:『你说你我有什麽不同,当初要是我不叫你去打架,说不定你上大学我练摊儿呢。那是我这辈子最内疚的事情,我觉得是我害了你,否则你会有另一种人生……』
. d% r+ S6 L, Z+ J  『得!得!别说这些话,没劲!』辉子粗鲁打断我。
$ D+ P* w, b: Q  『让我说出来,恐怕将来没机会说了。』我也打断他:『我真後悔没和你一块去打架,然後咱们一起坐牢,挺好,你也别跟我说咱们有什麽不同,什麽道德啊,伦理啊这些狗屁东西都跟我无关。』
. `/ J6 t1 \$ ]4 S. M' S. B  辉子笑着:『你跟别人就是不一样,真的,我见的人多了,监狱里还有教授呢,可他要是傻逼读多少书也是傻逼。你跟谁都不一样。』   『在你眼里,我是唯一的?』! y% }. A% \" a7 _* {
  『嘿嘿』辉子傻笑:『我这麽多哥们儿里,除了小威你跟我最好。』   『我没有小威对你好?』我说着靠在辉子肩上。
1 v! n! ^- X8 v  『他算我媳妇,他还跟我那个呢!』辉子说着脸上带出淫邪地笑。『怎麽了?咱俩一瓶还没喝完呢,你丫就不行了?』 % c. L( m# c- G
  我已经醉烂如泥地倒在辉子怀里:『怎麽那个?你也教教我。』我象呓语。3 ~, A8 S! S0 z: q: k' F9 ~/ o
  我一定是脸喝得通红,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万般媚态。辉子凝视着我,我感觉到他急促地呼吸。我闭上眼睛,辉子的手在我脸上轻抚,尤其在我的唇上缓缓爱抚。辉子的热气渐渐向我靠进,他正低头,用他湿润的双唇贴到我的眼睛上轻吻,慢慢往下,我微张开嘴,迎接着他的甜吻……这一切不是梦,不再是我一遍又一遍的幻想,真实的辉子哥已经属於我了!我陶醉在他的亲吻中,更惊讶於他的技巧,没想到看似粗旷的辉子竟是这般温柔。 & A, ]/ a8 H# W& O- B
  辉子的手滑过我的脖劲在我的身体上游曳,我始终没睁开眼睛,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我怕我的任何一个举动会吓跑辉子。过了一会儿,辉子的手不再抚摸我,从我的衣服里抽出来,我仍躺在他的怀里等着等着……
9 M, f5 `7 R+ [' |! i: {  什麽也没有发生,我酒醉了,睡著了,辉子把我弄回家。许多年以後,当我又借着酒劲问辉子,那晚他为什么没做时,辉子说如果他做了,觉得对不住我,更对不住小威……
- _- ^5 ^0 s3 D. a  我没告诉辉子,就在几个月之後,我自投罗网地和一个连模样都没看清的陌生男人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里『对不住』了。
  Q# F% o3 U6 Q. ^' s8 \, R9 m% x! M( ?( b' }' [
节日本是孩子的快乐,我们院儿的孩子们都长大了,不应该再有人为过年而兴奋,可偏偏大家都挺高兴。我爸妈一见到熟人就神采奕奕地说他们家大儿子在广州做生意,小儿子在上海念大学,这不,过节全回来了。辉子家也很高兴,他们现在是那一片儿的有钱人,辉子当上了名符其实的财主。辉子本人更是忙的不亦乐乎,连三十儿晚上都分成两半过,前半截陪他家人,後半截陪他『媳妇』。  o1 ?( e3 u% F6 {# Q% c4 U
那晚风真大,我哥去他新搞的女朋友家,八成儿是不回来了。我妈来我房间好几次,说是怕我屋里的火不旺,把我冻着。临睡觉前,她又过来,说火不能封太死,否则太冷。我妈走後,我坐在炉子旁边,一边拿着炉钩玩着火中的煤球,一边凝视着微弱的火苗。在炉子和烟囱的接口处,有个铁片,铁片上连接一个小铁勾伸到外面,我用炉钩子拨弄着铁片,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往左转动小铁钩,铁片竖起来,炉子里的烟可以畅通无阻地从烟囱里出去,往右转,铁片就将接口堵住。我玩儿腻了,放下炉钩,去床上睡觉,临上床时看到小铁钩转到右边。   夜里我做了好多梦,见到好多人,有我中学的哥们儿、辉子、小威、杜海、还有那个我没见过的被流氓打死的男孩。他一直冲我笑,说他是辉子的仇人,我说我也是。他又说我们要一起报复辉子,我说他要是真想报复就冲我来好了。後来我见到阎王爷,慈眉善目的,长得有点象辉子他爸。他问我下辈子想托生个什麽,我回答:只要别让我托生成爱上男人的男人,其他的如猫、狗、鱼、虫什麽都行!再以後好像我妈来了,叫著什麽,辉子也来了,乱糟糟的,记不得了。 ! m. s% \. w3 o  U7 f' Q
  我醒来後,我妈就跟祥林嫂似的没完没了对所有人说她那天晚上光注意别把炉子封死,没看到烟囱那儿堵着呢。我爸二话没说当天和我哥把那炉子拆了,将铁片打掉。 ' K( B5 S5 [7 X( a- {
  我能活着首先要感谢我妈,因为她一直担心我会挨冻,天还没亮就到我房间察看我屋里的火炉。再有我要感谢辉子,我爸妈说当时他们都傻了,就辉子镇静,他打开所有的门窗,让他妹叫来後院儿当护士的小玲姐,然後飞奔着用三轮儿把我拉到医院。 / a2 b7 O+ c2 h* X( h8 |" H
  这回我爸妈异口同声地赞扬辉子,说他关键时刻有主意,而且心肠真好。辉子一边守在我左右,看医生护士忙碌,一边安慰我的父母。当医生说我已经脱离危险时,辉子一屁股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半天没说话,然後跑到外面,站在寒风中抽烟。* z0 x# i% u6 m% I
  我猜想或许辉子和我爸妈一样紧张,为我担心。我虽然没有得到辉子哥的爱情,但辉子对我的感情相当深厚。对辉子来说,我是唯一的,是任何人无法取代的朋友。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领悟到这点。我不得不提前返校参加补考。我告诉辉子後天我要回上海了 。
( I% A: T! ]8 U  B# `( O  『小洋,你出来,我问你点儿事儿。』辉子把我叫出去。
  H4 M0 @, D- T) E" t- |' e( y  X  我们来到一个街心花园。 , S$ D( ~) C# W* c! @6 T9 n; W
  『什麽呀?神神秘秘的?』我笑问。
5 v9 P/ _' N0 [% P6 w+ c  辉子看着我:『说实话,为什么?』  4 h& \9 z1 Z7 y4 ?  p
   『什麽?』4 o! r8 k3 E" I* I8 O
  『少装傻,我就不信老太太没看见烟囱是堵着的。』
$ w! v. j4 e/ {& y& t  『……』我不看他,注视前方。6 M' d  M' W8 m! l
  『说话呀!为什么?』辉子催道。
7 w; M% G( c- l/ `$ {2 @' N  『……』为什么?为了小威?不是;为了辉子?不全是;为了爱上男人?不确定;为了爱情?不知道。其实所有这一切我都可以接受,真正让我不能忍受的是,这份感情无法对任何人说,尤其不能对爱的人说,甚至不愿意对自己说,但她却真实地存在。
1 F$ v" o: `3 |2 A. c  『……是不是因为那天……』 4 Q  a" @6 G- ]1 p# R5 g
  我仍看前方,打断他的话:『我是因为失恋了,女朋友吹了,考试还不及格。』 ( n- d3 V  Q/ u  A
  『操──!!』辉子好像如释重负般叫了一句:『我还当他妈什麽事儿呢!』 % X4 x) D3 P+ \$ J% R# f* n
  『我在学校搞了个女朋友,结果她跟别人跑了,我是觉得这口气难咽。』既然编,就编得跟真事儿似的。
( t: k5 M2 q& }9 D4 t& ^! l) ^. g# f  『至于吗?就为个娘们儿!你倒是早说呀!』 ) N. R* p' P: H: Y: I# j/ n
  『……』
% T9 G+ ~5 {, r7 n8 ?  辉子想了一会儿:『这麽著,等我把这儿的事儿安排一下,下礼拜我去上海。』 3 k7 o+ ~7 ^6 C. \
  『你去干吗?』 # n( D$ [3 D) w3 S; N1 \, K! Q
  『到时候你把那小子指给我,别的你就别管了,我找俩人好好收拾丫挺的。』辉子神情严肃地说。 ( b9 M, ^& X  R# d5 r
  我笑了:『得了吧!你别给我添乱了,我这都快在学校里呆不住了。』
; d1 L, {6 i& |( H8 W( C  『你别怕,这事儿我管定了。』  J5 `. u/ C, ?
  看得出,辉子是当真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我对他说这事也不全怪那小子,是缘份。然後还酸溜溜地讲了半天感情的羁绊,爱情的无奈什麽的,自己听着都特高深,就差吟两句诗了。 8 j2 V8 Y; r  Y! Z0 Y  n3 I: w/ e
  辉子听得有点儿不耐烦,他看看表打断我:『我下午要到人家那取货,从广州带来的衣服。我得走了。』他说着站起来:『你要实在不愿意打那小子就算了,你丫就吃哑巴亏吧。』 $ E- ]4 h' O. |' V+ M
  我故作潇洒地一笑。- W3 Z. ?4 j7 b4 B) d; c) p% C8 a
  『不过,小洋……』辉子瞧着我:『这世上倒霉的事儿多了,比你倒霉的人也多了,别一来就要死要活的。再说什麽事儿别光给自己想,替你爹妈想想,你要是真死了,你妈非跟着你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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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0 13:53:2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说要去商店买点东西,让辉子先走,然後在小公园里一直坐到傍晚。我在想着一个我从没想过的问题:原来我还有爹妈,原来我还要为别人活。 3 x/ A( s- s! v0 s9 y
  『我不能让辉子瞧不起我!』我对自己发誓。那年我真正地步入成熟。   开学不久我的成绩突飞猛进,很快洗刷掉我上个学期的耻辱。虽然成绩单上有几个不光彩的红数字,但也不妨碍我大学毕业,并顺利考上研究生。(补充说明:导师是我岳父大人。)以前被我弄的乱七八糟的生活也渐渐有了条理,那一年半,我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 x, P" ^% X) ^, s

/ L- P8 e2 [. |0 ^  大学期间我不但掌握了好多知识,还学会了很多技能。我学会了抽烟、喝酒、弹吉它、特别是那个学期,我学会了交女朋友。我抽烟的水平直到今天还被人嘲笑,说我抽过堂烟,根本就是装腔作势;喝酒嘛,可以这样说:二两二锅头,或者两瓶啤酒完全能够把我放倒;我弹吉它的声音和街头弹棉花的声音相差不太多;交女朋友全是以失败告终。
- H0 ?- S5 S9 m; X8 `0 _* l& @  我的第一任『女友』是一个穷追我的女生,虽然我们也愉快地相处过几日,最後我竟被她无情地抛弃了。她抛弃我时振振有词,说和我断交原因有三:一、我抽烟太多。这实在是让我哭笑不得,她不在的时候,我几乎不抽烟,只有见到她,我就立刻想到了烟。我可能是想表现自己的男人气概吧,我这样为自己解释。二、我说话太少。我听着这条罪状,我想起我妈常说的一句话:『横挑鼻子竖挑眼』。『三、』她接着说:『别看你受了高等教育,可仍显示出小市民的狭隘和自私。』就这一条她说得还真贴边儿,书念得再多,也掩盖不了我粗俗的本性,难为她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n) O+ E) p3 [2 b; }% P1 M4 X' {( G
  第二任『女友』和我约会三次後被我蹬了,凭心而论,那是个很好的女孩,同她分手,纯属意外。一次和她出外吃饭,我多买了一瓶啤酒,为了不浪费一块二的酒钱,我决定将它全部喝掉。喝多了,自然话也多了,看着她善解人意的眼睛,我给她讲我和辉子,讲我们的成长,我们的友谊。她安静地听着,乖巧地微笑。『为什么我们不能保持这份友谊?』我似醉非醉地仰天长叹。! [/ R$ K. o' ^' \9 k
  『这是必然的』她柔声说:『虽然你们是邻居,住在一个院内,可你们之间的距离太大,这是心理上的距离。社会中人们不自觉地划分出等级、层次,你和他不在一个阶层上,即使你不在乎,可他会在乎,他不可能以平等的心态和你交往,所以很难保持这份友谊。』听她一席话,我吓的酒醒了一半。这女孩太聪明了,我想再和她交往下去,我心里的那点儿秘密恐怕要被她一览无疑。这样的女孩当我老婆,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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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e. x, r' A; E  我厚着脸皮请我的第三任『女友』在学校里看了两场电影,然後自然地分手。记得那天她说我这个人给女人当朋友是很好的男人,但不适合做丈夫。她这话说白了就是:本人好看不中用。我觉得她比我的第二任女朋友还聪明,我们连手都没有拉过,她居然意识到我是个不中用的男人,她是如何察觉的?我百思不解。 " v1 W( t; Y1 U5 }
  虽然在搞女朋友方面毫无建树,但毕业前那年,我搞到了老婆。三次『恋爱』失败後,我总结经验教训,发现自己错在不该交女朋友,而应该直接交个老婆,果然这次我成功了。& {2 d0 {8 \7 L0 U  U
  一个身经百战的兄弟说,成功的『爱情』(就是指最後能够结婚),首先要考虑两人的条件,当这老兄说话时我们正在实验室,桌上摆着一个天平,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八毫克的砝码,放在天平一边:这是你的身高、长相。他又拿起一个两毫克的放在另一边:这是她的模样。她的家庭是八毫克,我的出身是两毫克,又一个八毫克象征我的学历,另一个五毫克代表她所受的教育。……『你看!这样你们就趋于平衡,这事情就有九成的把握!』他断定。
0 b$ f8 }0 D3 l/ M. v  众哥们一致认为这位兄弟的天平婚姻理论很有道理,特别是运用在『爱情』初级阶段,但在高级阶段就不太适合,向共产主义冲锋需要更有力的武器,比如我和我老婆在决定献给对方时就不是天平的缘故。 ! Z6 r5 \1 f$ Q) o$ z" T; L3 \$ W# O9 B8 [
  一天她和室友吵架,然後来找我哭诉,我耐心地听她说,不停地撕手纸递给她擦鼻涕眼泪,手纸用完了,我说我要出去为她买新的,老婆急了,跺着脚问我对这件事持什麽观点,我想了想严肃地说:下次你吵架找个男的,我这就带你去他那里,非打得他满地找牙、跪着向你求饶不可。老婆听着笑了,然後躺在我怀里,非要占我便宜。
, ~$ R- o4 S7 u( ~+ T7 F& f- f  毕业前最後一个寒假,临回北京,我想找老婆谈谈。看着老婆买来我爱吃的火腿小香肠,并帮我整理好,然後又收拾我的衣服,我在一旁象念经似的说我在北京就是个胡同里的小市民,特俗。而且从小无恶不作,长大後又有许多阴暗思想。老婆收拾完,也听我说完,她说俗人雅人都一样,香肠火腿不要放在书包里,以免压坏;有一件外套她收到提包最上面,晚上火车里会冷,记得拿出来穿。我听着快哭了,搂着老婆使劲儿说『你真好!』 , I9 a+ Z+ J# B5 i: u.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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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业後我随老婆到她家乡,一个清洁、美丽的中型海滨城市,拜见了我目前的导师和未来的岳父。我爸妈为我不回北京的决定特别遗憾,我说等我研究生毕业後再回不迟。 7 B, P1 O( [$ V0 q* Y  H% O8 r$ l
  我毕业前仔细考虑过,觉得这是最好的去向。首先我不会留在上海,那一年放荡的生活让我害怕也开始厌倦,我象个孤魂野鬼似的在外面同人苟合,每次办事,我几乎不说话,甚至不看对方的脸,只要是一个健壮的男性身体我就能够接受,完事後,我便头也不回地走开。我断定如果我继续呆在上海,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x( S" |. ]( D1 z9 z, r5 |. U
  其次我不能回北京,如果在北京久住,我也断定我和辉子间早晚要出事。往高尚了说,我不愿意当个第三者,破坏辉子和小威的感情;往龌龊点讲,既然得不到爱情,我也不稀罕性事,我不愿意吃别人的剩食。就让辉子认为我和他『不同』吧,也许这样,我能在辉子心里永远保持『纯洁、美好』的形象。
( Q) n6 Z" |+ F  p  研究生第二年,我带着老婆回北京办喜事儿。在老婆的家乡,我们的婚礼处理得相当低调。一是本人穷困潦倒,每月一百多块钱的收入,纯朴懂事的老婆不愿意我为难。二是老婆的母亲早年去世,家里只有父女三人相依为命,岳父又是高级知识分子,不喜欢俗气的铺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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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北京的婚礼上,老婆真是风光了一把。辉子最积极帮我张罗婚事,他认识人多,交际广,那天光接新娘子的小车就有三十多辆,(全部免费)鸿宾楼里席开八十八桌(一律半价)。席间,辉子帮我挡了不少酒,他酒量真不是吹的,我一直但心他会倒下,可他没丝毫反应。婚礼上我没看到小威,问辉子,他说一是怕他爸认出小威,另外小威也不想来。
7 w$ \- G+ @6 b8 \! d  辉子送给我和老婆一千六百八十块钱,说是『一路发』,又给我们一人一个大金戒指,说是真金的,四个九的。老婆那枚是个素圈,还看得过去,我那枚上夸张的刻得粗糙的斗大『福』字,我二话没说就给揣兜儿了,再也没敢掏出来。老婆私下里说这礼物太重,我说只管收下,否则辉子非把那戒指砸了不可。 5 f* h6 {1 l  m+ ~% B3 }8 H
  婚礼前的晚上,怎麽也不能和老婆同住一房,我在辉子的小屋和他聊了半宿,他先夸我能干,找得老婆挺好。我说我可没他的福气,有小威那麽好的『媳妇』。4 ^" |% S9 s7 e- v% r0 J
  『你就和小威这麽过一辈子挺不错的』我又说。 . L2 d: L6 ?- \8 `9 V) Q5 O" U
  『你丫咒我断子绝孙是不是?』辉子笑骂。
# R& i1 z- n/ n  『你还结婚?!』 # G$ ]# n. f6 n
  『废话!』
9 @+ j. W! g. T; U# a- C6 C. E; p  『得!看来小威最後也难逃被你抛弃的下场。』9 Q: \# g" @4 {  I; j
  『嘿嘿』辉子笑了:『不骗你,其实我去年就差点结了。』 ' M6 r% s4 G& Z( |9 x" c$ s4 |
  『真的?跟谁?』 5 |4 u+ m: g5 Z7 U$ A; D$ v' o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出来跟我好的那女的吗?』 $ l% q6 G) l" {. c) V) D
  『知道,看着比你大好多的那个女孩。』 . y* r& I  g3 J: C
  『没有,比我就大一岁。她一直等我呢,去年老来我们家帮我妈干活,她说她不能再等了,如果我不和她结婚,她就嫁别人。』
+ j. q( e' z9 b8 `  x  我听呆了:『操!痴男怨女都让你碰上了!你家老太太能让你娶她?』 - X. O: J+ O, k( l: \
  『我妈说我只要结婚,什麽样的他们都同意。她还说那女的除了长的太漂亮,不太安全以外,别的都好。』辉子又笑了,有点得意。      『那怎麽没结成?』
! n9 w7 C) v2 S* P9 g  『还不是因为小威。他一听我要结婚就哭,别的话也不说,就说让我今後不要找他了……弄得我心烦。』 . q* L2 C" F8 U9 Y0 L. i
  『就真不结了?』
9 }; ~. t4 |6 q6 I9 W5 k5 f  『哪能啊!小威说让我等着和他一块结。』/ @6 _- J9 h0 ^
  『你真等?』 * o7 r& I; `$ \5 I5 U+ |
  『等吧!小威跟我四年,就冲这个,我也该等他。再说他一哭,我就受不了。』辉子说着皱起眉头。
1 ?7 X5 q' K6 t0 F' A* J; h  『我在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说欧洲有的国家已经允许同性爱结婚,象男女一样组织家庭。』我说 1 Y' k0 c2 ?8 h, j
  『同性爱?我听人说过这词儿。不管怎麽说,那些都是瞎掰的事儿。外国人什麽事儿干不出来呀!』辉子说着夹起一粒花生米送到嘴里。他想想又笑了:『要是中国能让男的和男的结婚,我第一个带小威去登记。』
& m5 y. E6 J6 k  『我就不明白小威哪儿就这麽吸引你?』 3 x: z  p4 G3 Y4 C
  『你真的不懂,和男的玩儿这个真是和女的不一样。』; V% w- ^* C5 C/ i5 n7 t
  『哼!』我冷笑一声,辉子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跟小威好好过着,一辈子碰上个你喜欢的、也喜欢你的人不容易。』我可能又喝过量,说话觉得特别绕口。 9 [+ P9 [6 L( M1 N3 c* {
  其实我没喝多,因为第二天我还要当新郎呢。倒是洞房之夜我真醉了,我搂着老婆说我曾经犯过许多许多『错误』,有些我追悔莫及,可有些我永远也不後悔!我说我要一辈子对她好,爱护她,给她我能做到一切。老婆又说了些什麽我记不清了,只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她说北京胡同里的民风真朴实,我的左邻右舍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们心真好!4 @" X3 [6 h, ]0 _" t
    我应该在事业上努力奋斗,我虽不能为爱我的人,如我妈、我爸、我老婆、和我将来的孩子带来荣华富贵,但我要为自己、为他们带来安全感,营造一种舒适、稳定的生活。
: E, Y$ m* |- a9 ~* _3 f% t5 @  研究生毕业后我留在了那个海滨城市,我父母起初相当气愤,说我这个大学念的就象被逮捕发配新疆似的,不过当我把二老接到小城,请他们住进我刚分来的单元楼后,他们一致称赞我作了正确决定。 $ b7 t4 _( i# T! i9 B0 U- O
  我二十六岁那年当上了爹。下班回家,老婆边做饭边高兴地告诉我:儿子今天好像会叫妈妈、爸爸了。我来到儿子的小床前,逗他说话,儿子咿咿哑哑地象说鸟儿语。老婆过来说:『帮我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就知道玩,也不知道给孩子换换尿布。』我陪罪地在老婆脸上亲了一口,老婆笑着嗔怒:『讨厌!』
9 t) u" x. u# @  三月份,已经开春儿,却没有一点春意。我接到爸妈的来信,他们说辉子又进监狱了,这是两个月前发生的事。 9 i0 Y' }" V! n' X* E
  当天晚上,我告诉老婆我在北京的哥们出事儿了,我要回去看看。老婆说行,她明天帮我开两张假条。  I: s/ o# Q: M  }5 [
  小院儿里所有人都很吃惊,我为什么非年非节地跑回北京。我顾不上解释,甚至连谎话都懒得编,直奔辉子家问个究竟。
2 ]4 \0 ?& }* D9 \& b6 U8 |4 _  O7 G  『我没这个儿子!』先是辉子爸这样说。 & L# C: ~- ~. [+ H( q: \
  『小洋哥你别问了,我们都当他已经死了!』小红接着说。 6 k' ^: w# Q& N0 ]9 W5 P3 Z, Z$ ^
  『院儿里都说他是……比流氓还流氓。』辉子小妹低声说。' j2 `1 x$ G2 z2 C/ c
  『到底为什么?不是说那天公园里逮起来的人都放了吗?为什么唯独把辉子判了?』我问 / L- w1 t6 P: f; a8 J
  『咱辉子底儿潮,有前科,别人都没事儿,就非说他是流氓。』辉子妈哭了。3 C1 v  ~- M& C
  『妈你又来了,他活该!判两年是轻的,应该枪毙。』小红看着很有人民教师的正义感。
6 Z7 }! J  `) `: q  『我记得辉子和派出所的人都挺铁的,怎么会这样?』我又问 + e* w, I0 y, N) o& w9 o  F
  『他不是在咱这片儿出的事。』辉子小妹回答。
3 w# e2 B  i2 R8 X. C3 L  『你们看过辉子吗?』我再问。
# E( l! p  u: J0 C  H. }  『谁也不许去!我们家没他这个人!』辉子爸虽然病得很重,可声音真洪亮。 8 U4 [& F# b) r7 W
  我离开辉子家时把小红叫了出来,我们站在院子外面: + s# J" k- _$ n  b
  『你把关辉子的地方告诉我,我去看他。我不是你们家的人,不归你爸管。』我说。 ; g/ M; s5 m' x) J* w, k" x2 ^
  『每月二号是探视时间,还有十天呢。』小红看着我说。 4 l) v# ~: R3 ?4 _( {
  『没关系,我等着,反正我请了半个月的假。』
, b( h) S" r+ ^- y& e2 t  『小洋哥你对我们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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