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陌》BY 田唐【完结】

gongqi · 发表于 2011-6-14 22:36:34

伤秋
　　11．
　　苏简陌没有去实验室，他在宿舍待了两天，连必修课都翘掉了。师父领着两个师兄回来的时候，只看到叶知秋在实验室里专心做实验，他在测最后三个样品。邓教授很满意，连连称赞知秋勤快，样品做的又快又好。大师兄一直在思考科研新方向的问题，又列出了若干新的突破点……夏疏则摆弄着原始数据表，心里不知道想着什么时候的事情。
　　师父问他数据怎么样，叫了他三声，他才听到。
　　“嗯，挺好的。”
　　“我问你数据怎么样，你拿着试验日志干什么呢？”
　　疏则笑了一下，放下日志册，换了数据本。
　　“简陌！”师父又喊。
　　“师父，小师弟病假。”大师兄说。
　　师父答应着站起来，回了里间小办公室。大师兄奋笔疾书，开始写与会报告。叶知秋站在夏疏则旁边，看着他分析数据里面的状况。
　　“这数据还不错。”夏疏则说。
　　“但是第四组的第八个样品，我做的时候，感觉有些不对劲。”
　　“那没关系。这个数据剔掉不要。”
　　“但是这个……”
　　“好了，就先这样，你先拿去输电脑。”夏疏则站起来，把原始数据放到叶知秋手里。看了下手机，里面有五条未读信息，全部来自苏简陌。
　　‘夏疏则你到实验室了吗？’‘夏疏则你快回短信。’‘夏疏则，叶知秋没去实验室吧？’‘夏疏则你死哪儿去啦！’‘叶知秋在不在！’
　　他轻轻笑了一下，周师兄把钢笔架在耳朵上，喊了句，“知秋，去师父屋里给我拿‘宝典’”
　　夏疏则对着手机，正犹豫要不要打电话过去。
　　他太习惯照顾那个人了，就算要改，都改不掉。
　　但就在这个时候，从里间实验室里忽然传出一声大叫，“邓老师！”
　　这个吓坏了实验室里所有人的喊声，来自叶知秋。
　　苏简陌坐在宿舍发呆，他觉得心慌的厉害，眼睛睁不开。明明已经退烧了，但还是这样。直到……他接到夏疏则的电话。本来，他该大骂夏疏则为什么不回复他短信。却听到了一个让他立刻冲出宿舍连外套都没顾得上穿的消息……
　　邓教授忽然晕倒在办公室里，现在情况不明。
　　师父有心脏病，简陌一直都知道，但那并不严重啊……只是看到他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吃药。怎么会忽然就犯了呢。还是忽然倒地……到底是怎么了。
　　“苏简陌。”
　　简陌抬起头，看到叶知秋站在医院大门口，正看着他。
　　“师父怎么样了？”
　　“观察期。”叶知秋把外套脱下来给简陌披上，然后走到电梯口，电梯里面人很多，他们在八楼下电梯。走到重症监护门口的时候，叶知秋分明感觉到有人拽住了他的袖子。
　　是苏简陌。
　　“到底怎么样？”
　　“苏简陌。你冷静点。”
　　“我没有不冷静！”
　　“你放松些，不要这样。”
　　“我没有，我很放松。”
　　“那你不要再抓着我的手了。”
　　简陌一下子松开手，呼吸很快。叶知秋拍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先，先……”
　　“简陌，什么时候到的？”夏疏则从拐角处走过来，看到他们，微微的皱了下眉。
　　“夏疏则，师父到底……”
　　“暂时没有大碍。”疏则注意到简陌身上的知秋的外衣，“你先跟我回去吧。”
　　“我留下看看师父。”
　　疏则点点头，“那好。”
　　“疏则，我先回去了啊。师父醒了，你们盯着点儿，有情况及时告诉我。”周师兄说完这句，一溜烟跑掉了。简陌听到这个消息，立刻跑进监护病房，疏则和知秋跟在他后面。老爷子躺在病床上‘呵呵’的笑，就像刚刚的昏倒和急救都不过是个玩笑。
　　只有护士紧张的表情说明那不可能是个玩笑。
　　“疏则啊。你也回去吧。把简陌给我叫来。”
　　简陌乖乖的走到师父面前。师父笑了笑，“疏则啊，回去盯着点儿你大师兄，他一个人在实验室我还真不放心。”
　　夏疏则答应着，拍了拍简陌的肩膀，“那我先回去盯着实验。”
　　师父笑得很开心的样子，“知秋，你过来坐下。”
　　于是病房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
　　“简陌啊，别哭哭啼啼的，怎么像我徒弟啊？”师父把一袋子葡萄交给他，“去挨个洗好。”
　　简陌抹抹眼睛，拿着葡萄出去了。师父转头看着也知秋，嘴唇动了动，然后又笑，“知秋。我不行啦。”
　　“邓老师，您别……”
　　“哎，我的身体我知道。”邓老师‘呵呵’的笑，“这老毛病了，没办法。”
　　叶知秋低下头不说话。
　　“本来想着能收下你当关门弟子。这下……呵呵。”师父看了看简陌刚刚离开的门口，“可惜啊，要是再给我三年时间，我可以看着你们都成才……”
　　“邓老师，您别这么说，医生不是说了，您是太累了。”
　　“知秋啊。”
　　叶知秋看着这位老人明亮的眼睛，等着他吩咐下面的话，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再说。

gongqi · 发表于 2011-6-14 22:37:27

泪夏
　　12泪夏
　　师父住进医院，实验室只能由周大师兄坐镇。其实他们都明白，师父的老毛病，到了这个岁数，要治是不可能了，只能拖。拖一天算一天。苏简陌一直都很老实，按时上课，按时去实验室，有空就去医院陪师父。除了叶知秋的那件事还让他困扰之外，再没有什么能够打乱他规律的生活。
　　但是只叶知秋那一件事，就足够了。
　　杨雪开始频繁的出入实验楼，约叶知秋一起吃饭，或是去听哪门他们都感兴趣的课。这个女生很懂事又有规矩，大师兄不讨厌她，所以没有介意。但看在苏简陌眼里，就左右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奇怪，也很傻……但就是没有办法控制。
　　这是爱上一个了的表现，这是妒嫉。他一遍又一遍的把这个结论放在心里，又毫不犹豫地把它推翻……他告诉自己说，自己是太讨厌叶知秋了，或者真的是妒嫉，那么就是妒嫉他可以有那样一位美女作伴。他这样告诉自己，却无法欺骗自己。
　　“大师兄，实验室不是不许外人随便进出吗？”
　　大师兄翻着文件堆，反问了句，“谁外人？”
　　“那本科女生。”
　　“那不知秋的同学吗？”
　　“搞笑！”简陌眼看着杨雪笑呵呵的走进实验室，想也没想就走过去，“同学，实验室不能随便参观。”
　　杨雪显然是愣了一下，随后恢复笑容，“那好，请帮我告诉叶知秋，我在这里等他。”
　　简陌心情更加糟糕，没好气儿的走到正忙着分装样品的叶知秋面前，“叶知秋，外面人找。”
　　“哦，谢谢。”
　　然后，苏简陌看着叶知秋擦擦手，换下实验服，走出去……“等等！”
　　“还有什么事？”
　　叶知秋回过头，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他却忽然慌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支吾了许久，“中午和我们一起吃饭……”
　　叶知秋笑了一下，“好啊。”
　　“啊？你不是要和那女生一起去吃饭吗？”
　　“你说杨雪？她来还我笔记本。”
　　……
　　苏简陌说‘和我们一起吃饭’，到最后，由于大师兄忙于工作，二师兄要等着联络国外的师兄师姐……终于变成了‘和我一起去吃饭’。简陌问叶知秋吃什么，他说随便吃点什么就好，越快越好。
　　“那你干脆回去算了！”简陌说，“看你平时和女生出来吃饭没这么着急过！”
　　“今天实验室忙，晚上有空还要去医院。”
　　“那我去买包子。”
　　“哎……”叶知秋拦住他，“我请你，吃完了再给师兄带回去。”
　　于是，叶知秋和苏简陌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食堂里，桌上是两盘包子。叶知秋说，快吃吧，别凉了。苏简陌就吃。叶知秋说，你喝点汤。苏简陌就喝。然后，叶知秋自己拿起一个包子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
　　“叶知秋你是不是讨厌我？”
　　“啊？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光吃不理我。”
　　……光吃不理人的是你好不好，叶知秋想了想，问，“邓老师家里人怎么也不见来看他？”
　　“师父单身，没家人。”
　　叶知秋心里一冷。
　　“大师兄本来要通知外面的师兄师姐，师父不让。”
　　“是怕耽误他们工作。”
　　苏简陌点点头，咬了一口包子，却怎么都咽不下去。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流，叶知秋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苏简陌说，师父这次过不过得去，过不过得去……叶知秋就说，不会有事的。苏简陌说，师父要是不在了，我们可怎么办……叶知秋就说，你不是还有师兄，还有……还有我……
　　苏简陌忽然不说话了。
　　“好点儿了没有？”
　　“叶知秋，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叶知秋你说我还有师兄，还有你……是真的吗？”
　　被问到的人坚定了一下，“是真的。”
　　苏简陌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眼泪，他下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决心，说了一句这辈子最后悔的话。他说，“叶知秋，我喜欢上你了。”

gongqi · 发表于 2011-6-14 23:11:11

噎陌
　　13
　　
　　叶知秋记不得他们是怎么吃完了这顿包子，怎么拿着给两位师兄带的午饭回了实验室，怎么进了门，说了什么话……从苏简陌说了那句没头没脑的‘我喜欢上你了’，他就好像忽然得了失语症，嘴边有好多的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本来想说苏简陌是不是又发烧了……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呢？男人不是应该喜欢女人，在二十出头的年纪，看到迎面走来的妙龄少女，如春风扑面……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呢……那是不对的，那是不正常的。好吧，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是正常的，那为什么会，苏简陌为什么会……会喜欢上他？
　　他有这个自知之明。
　　

gongqi · 发表于 2011-6-14 23:11:45

所以他宁愿不相信，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过。
　　“哎，回来啦？”大师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是包子？”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把包子放在桌上，然后各忙各的。
　　“哎，你俩打起来啦？”大师兄打开塑料袋，用筷子挟了一个包子吃，“我说简陌啊，现在师父病着，实验室这么忙，你就不能少添点儿乱？知秋也是，他小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gongqi · 发表于 2011-6-14 23:13:06

苏简陌听着大师兄的话，心里一阵阵的难受，他也奇怪自己怎么这么傻……那样的话，怎么就说出来了呢？其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啊……到底是不是喜欢叶知秋，为什么喜欢叶知秋，喜欢他什么？
　　更何况……叶知秋是个男人。
　　想到这里，简陌觉得找个人商量商量最好，第一个想到的，是夏疏则。但是从105找到106，就是找不到他。

gongqi · 发表于 2011-6-14 23:13:23

“陪校长去医院看师父了。”大师兄说，“别找了，今天不过来了。”
　　简陌点点头，想打电话，但忽然想到刚刚大师兄说的‘实验室这么忙，你就不能少添点儿乱’……师父病着，大师兄压力很大，夏疏则……大概也很忙。
　　“简陌，别在这儿愣着！”大师兄拍了一下他的头，“去帮知秋分样品，明天要测了。”
　　“我……”
　　“快去！”大师兄心情好像很糟，简陌跟着大师兄一年多了，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想和叶知秋一起干活儿，当然不想，他连见都不想见到他。他真后悔那么冲动就把那句话说出口……到了现在，他甚至能想象叶知秋偷偷嘲笑他的样子。
　　好吧，就当自己什么都没说过，就当什么都没说过好了，如果叶知秋问起，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简陌终于说服自己，走到106实验室。叶知秋正在忙，看到他进来，有些吃惊。
　　“大师兄让我过来分样品。”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说过，简陌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
　　“哦，这边是我分好的，这边是还没分的。”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知秋也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
　　“行，那你分一半给我弄。”
　　“好。”叶知秋停下手边工作，把土样分了一半给叶知秋。
　　然后，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安安静静的，时间过去了两个钟头。叶知秋那一半工作都已经做完了，看了看苏简陌，他还在摆弄手底下那份土样——已经快变成渣子了。
　　“苏简陌，我……”
　　“我什么都没说！”
　　叶知秋吓了一跳，‘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看着苏简陌和那份土样纠结，“我来弄吧。”苏简陌看到他伸过来拿土样的手，忽然慌了，培养皿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师兄从105喊了一嗓子‘又摔东西啦！’，然后，试验室恢复宁静。简陌和叶知秋就那样相互看着，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看过对方的脸。至少，叶知秋从没有过。
　　在这个心情本应该十分复杂的时刻，叶知秋却发现……他发现，苏简陌是个很好看的人。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发生了变异，他也有些心慌，眼睛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看。
　　苏简陌却一直看着他，目光坚定。
　　“叶知秋你在干吗？”
　　“没，没什么。”
　　“今天……”
　　“叶知秋，你在这儿啊！”长头发的杨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实验室，看到苏简陌，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退后了几步，“啊，对不起，我忘了实验室不能随便进。”
　　苏简陌刚才要说的话，被生生的咽进肚子里。
　　“你们……在谈事情吧？”杨雪觉得自己出现的有些太尴尬，又后退了几步，“我先在外面等你……”
　　“不用了，现在就走。”叶知秋说完这句话，拿起自己的外套，转身就走了。杨雪说了句‘苏师兄再见’，也跟着走了。
　　苏简陌站在实验室里，看着地上碎了的培养皿，忽然很想哭，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gongqi · 发表于 2011-6-14 23:13:39

寂秋
　　14
　　夏校长一行是下午才到医院看望邓教授的，到的时候，邓教授才刚午睡醒来不久。夏疏则先进病房，问了下师父今天的情况，然后说，学校来人看您。
　　“哦，那你不让他们快进来。”
　　疏则这才打开门。师父笑呵呵的看了看西装革履的人，“小夏啊，那么忙，就不用来了。”
　　夏校长听到这个称呼，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才来看邓老，我们有愧啊有愧。”
　　疏则靠在墙边，不说话，只淡淡的看着。夏校长和师父有一句没一句的谈着，谈着谈着就又谈到了他。“唉，疏则也不成器，让您费心血带着……”
　　“哎~”邓教授笑了笑，“你没嫌我老头子把你儿子扣在身边耽误他前途，我就谢谢你啦。”
　　听到这个，疏则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细微的表现没有逃过夏校长的法眼。
　　“老李，小张，要不你们先代我去找医生谈谈……”
　　几位随行的领导听到校长这么说，识相的离开病房。夏校长瞪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低声说了句，“还不过来！”
　　“什么事？”夏疏则慢慢走过来，并没有看自己的父亲一眼……从某种角度上说，他和自己的父亲并没有大家想像的那样融洽。这是一个秘密，但对病房里的这三个人来说不是。
　　“邓教授，您现在身体也不好，我打算把疏则送到美国，那边……”
　　“我不去。”夏疏则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你，你这孩子怎么就……”夏校长有些着急，形象都不顾，坐到邓教授旁边。
　　“小夏，你别着急，疏则还年轻，心性还不成熟，还不到时候。”邓老师咳嗽了几下，疏则递了水来，“哎，你说当年你读书那会儿，那不也是年轻气盛么？我怎么忽然有点困了？疏则啊，快给我把那柜子里的枕头拿出来。”
　　邓教授下了逐客令，夏校长也没办法，只好告辞，嘱咐邓老好好休息……疏则把枕头拿来给师父垫在身后面，师父忽然说，别跟他赌气。
　　“我没有。”
　　师父就笑，师父一笑，疏则就觉得安心了几分。他就看着师父的嘴角轻轻扬起来，看着师父淡淡的点头，看着师父静静的闭上眼……
　　“护士！护士！！”
　　周南接到疏则的电话的时候，还在忙着安排试验进程。他听到电话里疏则的声音像平常一样，冷静，镇定，疏则只是说，叫上简陌和叶知秋，快点过来。
　　这么一句，周南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是个学痴，但他不傻。他挂掉电话，默默的蹲下，蹲到办公桌下面，趴在椅子上……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才终于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他到１０６看到正对着碎玻璃发呆的简陌，没有出声，而是到走廊里拨通了叶知秋的电话号码。
　　“叶知秋，快点回实验室，然后带简陌去医院。”
　　邓立先教授住院一周之后，终于因为心力衰竭离开了人世。追悼会十分隆重。他的那些在国外的学生一个不差全都回来见老师最后一面。夏疏则说，师父一定很高兴，他一直想学生们回来，但就是不好意思说……周南披麻戴孝，给师父抱着骨灰盒，泣不成声。苏简陌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好像一直都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都知道，小师弟最爱哭，但这次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叶知秋始终在回想这最后的一段时间里，老师究竟和自己说过些什么，讲了什么，嘱咐了什么……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gongqi · 发表于 2011-6-14 23:13:55

冷夏
　　１５
　　邓教授的实验室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师父的里间办公室门开着，就好像他老人家还靠在小沙发上睡觉……有的时候，简陌拿着包子进去叫师父吃饭，推开门，才想起来……
　　师父已经不在了。
　　然后他就把包子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小沙发上哭。
　　叶知秋经常能听到简陌哭的声音……每次听到他哭，手就忍不住发抖，什么都做不下去。好几次他都几乎要进去安慰他……但刚走到门口，那个原本还在哭的人就忽然站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从他身边走开。
　　他忍受着心里莫名其妙的酸楚，想着，也许……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是不现实的。
　　“苏简陌，这个你交给周南。”教生态学的吹牛李教授把一张单子放到离门口最近的实验台上，笑了笑，“你们尽快啊。”
　　简陌走过去一看，上面写着‘财产申领’，他心里一急，抓起来撕了个粉碎。
　　“你们谁敢碰这屋里东西试试！”
　　走廊里却传来猥琐的大笑声……简陌抄起容量瓶，想也没想就甩出去，瓶子摔得粉粉碎。叶知秋就站在他后面，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他要去拿第二个瓶子的时候，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吗！？”
　　“这瓶是样品。”
　　简陌这才松开手，叶知秋皱了皱眉，走到实验室门口，“我可以先出去，你要哭，就好好哭。”然后他打开门，站到走廊里，看着地上那一堆碎玻璃和蒸馏水，听着实验室里面让他觉得心碎的哭声……
　　叶知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不是没有见过别人哭的样子，不是没有听过别人哭的声音……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样难受。他想起来邓老师以前说过，简陌就是一个小孩子，被宠坏了的孩子，一直都还没有长大……他又想起来那天，简陌对他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呢？
　　他记得那天他对简陌说，你还有师兄，还有我……
　　简陌好像问他，这句话是不是作数。
　　是啊，这句话是不是作数呢。
　　叶知秋想到这些，那些原先在心里为难的，忽然全都不见了……他就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推开实验室的门，大步走到简陌面前。他看着那个蹲在角落里的小孩子，慢慢的，把他的头靠近自己的肩膀。简陌的哭声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被他听到。
　　简陌说，师父真的走了吗？
　　叶知秋不说话。
　　简陌说，师父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叶知秋说，你还有师兄……还有我。
　　“我没有。”
　　苏简陌的这三个字，仿佛刺进了叶知秋的心里，“没事的。”
　　“叶知秋。”苏简陌的眼睛闭着，头顶在叶知秋怀里。也许叶知秋也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么，他就只把他当作师父的第四个徒弟，一个可以理解他心里痛苦的人，只这样就好。那他就可以这样靠在叶知秋怀里，哭到什么都忘记为止……
　　忘记师父的死。
　　忘记他纠结了这么久的怪异的爱情。
　　忘记所有发生过的……
　　“我都知道。”叶知秋说。
　　苏简陌的心紧紧地抽了一下，“什么？”
　　叶知秋却没有再回答他，只是安静的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们什么都没有再说。
　　夏疏则是师父去世时唯一一个在他身边的弟子。如果说，苏简陌是最伤心难过的一个，周南是最手足无措的一个……那么夏疏则，就是最孤单无助的一个。他只能站在一群虚伪的老顽固中间，听着那些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他们说，这下学校的环境科学要降一个水平了。他们说，要尽快去找一个新的学科带头人来。他们说，老邓走的真不是时候……
　　真不是时候……
　　夏疏则就暗自发笑，他们竟然用这句话来给一位老人的离开做总结。
　　“疏则，你认不认识乔维卿？”夏校长忽然问他。
　　“不认识。”
　　夏校长有些生气，语气严厉了几分，“不认识？他高你几个年级……现在大概……”
　　夏疏则不想听父亲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他能忍住不发怒已经实属不易，听到这里，他淡淡说了句‘也许周南认识’，没等他们再说什么，就走了。校园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想起自己还是个大一新生的时候，校园里就是这个样子。丁香花开的时候，离得很远就能闻到香味……那时候简陌总是说‘比食堂的包子味儿还大’。
　　简陌啊，不知道怎么样了……
　　“哎，这位同学。”有个声音。
　　路上人很少，但夏疏则仍然确定这不是喊他的。
　　“哎，怎么不理人，你们学校没开思修课吗？”声音变大了。
　　夏疏则抬起头，很平静的看了旁边的人一眼，“什么事？”
　　那个人整理了一下西装外衣，“带我去下实验楼。”
　　“抱歉，我没空。”
　　夏疏则继续往前走，没去理那个人在后面喊着什么。

gongqi · 发表于 2011-6-14 23:14:19

思陌
　　夏疏则回到实验室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叶知秋手里攥着拖把，守在105门口，门紧紧的锁着。两路人马堵在走廊里，喊声骂声不绝于耳……
　　“一个院办的，以为自己是谁啊！还不赶紧躲开！”
　　“再不躲开我们真动手了啊！”
　　疏则知道这是来干什么的，错过人群挤到叶知秋旁边，“还不赶紧让开。”
　　叶知秋咬咬牙，没有说话。
　　“你跟他们来硬的有什么用，我们吃的亏还少？”
　　实验室的门就忽然开了，素简陌举着空容量瓶站在门里面，高声喊着，“谁敢进来，老子跟他同归于尽！”说着就要往前冲。疏则一个反应，要回身拦住他，却发现别人比自己反应更快……
　　叶知秋已经把简陌推回了实验室。门外的两路人马一看有人要来硬的，也不甘示弱，吵吵着往里挤……疏则看着把简陌挡在怀里的叶知秋，忽然想笑，很想笑……
　　“都住手！干什么呢，吵吵嚷嚷的，这是实验室，不是菜市场！”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来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疏则一下子认出了他……嗯，就是那个街上遇到的无礼男人。
　　“这个实验室以后由我负责，你们派代表拿申领单给我签字，签了字搬东西。”
　　简陌一听就急了，什么都顾不上，喊着‘这屋的东西谁都不许碰！’，叶知秋只好花更大的力气挡住他，不让他胡来。
　　疏则看着他的架势，问了句，“你哪位？”
　　男人看了他一眼，手底下忙着签字，“我该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是邓教授的博士生，我叫夏疏则。”
　　男人稍微停下了手底下的工作，“那正好，你去带他们搬仪器。”
　　“你……”
　　“我是乔维卿，你的校长爸爸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没有。”
　　男人又一次抬起头，很严肃的看着他，“我是不久前被聘来的博士生导师，现在这个实验室所有的财产和人员全都划到我名下，你明白了吗？”
　　疏则没有说话，乔维卿把最后一张单子签好字，然后让那些来搬东西的研究生们去找夏书则找仪器，“速度要快，我带回来的仪器明天一早就到，不腾出地方怎么行。你们找东西时候小心点，别的东西要是坏了一样，我看你们怎么毕业！”
　　乔维卿是个强势的人，这是疏则给他下的定义。
　　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抬完东西，已经下午三点多了，简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叶知秋坐在他旁边，看着空荡荡的实验室，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师兄回来的时候，看着萎靡不振的众人和被洗劫一空的实验室，失声痛哭……
　　“师父，师父你就这么走了……”
　　小办公室里的乔维卿一拍桌子，“你回来干吗？”
　　周南一下子不敢哭了，“这，这……师叔！！！！”
　　乔维卿慢慢走出来，“不是让你立刻去收拾行李吗？”
　　“我……我，师叔……”
　　师叔……
　　师叔……
　　夏疏则看着那个不可一世，满脸臭脾气的乔维卿，怎么都想不到，他的辈分竟然这么高。
　　“立刻滚回宿舍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的飞机。”
　　“你要把大师兄送到哪儿去？”
　　乔维卿瞥了一眼发问的简陌，“不是我，是你们师父，早就安排他去美国那边，一直犹犹豫豫舍不得让走……既然现在他老人家不在了，干脆让周南早点过去。”
　　……
　　“还有你们几个，明天一早来实验室搬仪器。”
　　“我要去送师兄。”疏则说。
　　“送什么送，那么大人了，害怕丢了不成？”乔维卿又转向叶知秋，“叶知秋，我听老邓跟我提过你。”
　　老邓……
　　“下个月你的关系正式转到实验室这边来，新仪器的说明书我给你一份，三天之内弄明白，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
　　叶知秋点点头。
　　“夏疏则，这个是我的项目书复印件，你拿去好好看一下。”
　　疏则拿着那一叠英文资料，有点愣。
　　“周南的项目他带走，你的博士论文要重新选题做过。”强硬的某人又看了看一边的小师弟，“苏简陌就先跟着叶知秋熟悉仪器吧。”
　　三言两语已经分配了所有的工作，和师父完全不同的风格。说完之后，他慢慢走进小办公室，继续埋头文件堆中。周南点点头，叹叹气，说，大师兄我明天就走了，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操心。
　　“这人到底是谁？”夏疏则问。
　　“师父的小师弟。”提到小师弟，他习惯性的看了看简陌，“跟咱师爷学了两年，师爷就归天了。”
　　嗯，经历和简陌戏剧般的相似。
　　“那会儿我读本科时候跟他接触过，人是个好人，就是脾气怪了点儿，不过……”大师兄抚摸着自己的那张办公桌，“总算师父的心血不能白费了。”
　　简陌没太仔细听大师兄说话，他在意的是坐在自己旁边的叶知秋……在意这个人能不能和他一起度过师父离开之后最黑暗的这段日子。
　　疏则没太仔细听大师兄说话，他在想这个新来的乔维卿会给他们的生活改变多少……会给他自己，给简陌，甚至给叶知秋带来什么。
　　叶知秋也没有仔细听大师兄说话，他一直一直告诉自己，要握紧简陌的手，要握紧，要握紧，不能松开……
　　他就没有松开。

gongqi · 发表于 2011-6-14 23:14:40

惑秋
　　大师兄走了，去了遥远的美利坚合众国，不知道要去多久。实验室成了乔维卿的天下，105和106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欢声笑语……
　　就像变了一个地方一样。
　　夏疏则依然每天一大早就来到实验室，起初是八点半，后来变成八点，再后来变成七点半……他发现，乔维卿总是会比他更早。直到一次早上七点钟，夏疏则来到实验室105，发现乔维卿正坐在原先那间小办公室看文献……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您几点来的？”
　　乔大教授抬了抬眼皮，“跟你有关系吗？”
　　疏则摇摇头，然后安静的到106去测样品。八点半的时候，叶知秋来到实验室，看到专心致志的二师兄，小声的说了句‘早’，没人搭理他。到了九点半，苏简陌蓬头垢面的来到实验室，一进门就大喊，“乔维卿你扣我补助，你有没有师德……”后面其实还有更难听的要说，好在叶知秋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夏疏则停下手里的活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苏简陌手里，“迟到一次扣五十，没全给你扣光就不错了，以后注意点儿。”
　　……
　　邓教授的实验室，就从全校最和谐的实验室一下子变成了全校最恐怖的实验室。谁都知道，‘资环三绝’被整的面目全非，连最嚣张的苏简陌，都每天按时值班，再没有迟到过一次。乔维卿的研究项目渐渐的有了眉目，夏疏则忙前忙后帮他查资料，安排实验……虽然心里满是怨言，嘴上也没再说过一个‘不’字。他当然不是怕没了自己的补助……他只是知道，这个人可以让师父的心血不要白费……想到师父，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快到午饭时间，苏简陌小声的问叶知秋去吃什么，叶知秋看了看坐在边上查资料的二师兄，示意简陌过去请示……还没等简陌开口，就听见隔壁宿舍传来一阵怒吼……
　　“夏疏则！”
　　疏则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去吃饭吧。”
　　“夏疏则，别理那怪物，走，咱吃包子去……”简陌说着拽住了疏则的手，疏则却不动声色的脱开手臂，淡淡的笑了一下。
　　乔维卿正为实验数据处理上的一个失误大动肝火……疏则走进小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把打好的实验报告撕了粉碎。
　　“计量单位也能搞错，要不要我给你假，你去查查智商看看？”
　　疏则捡起报告的一张碎片，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来……很大量的实验数据，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单位问题，却意味着整晚的辛苦已经白费，而且……
　　“我知道了，我明天一早给你处理好。”
　　“明天？”乔维卿抬眼看了看这位年轻的博士生，“三千四百六十七个数据，你明天能做完？”
　　疏则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是苏简陌弄错的，对吧？”
　　疏则愣了一下。
　　乔维卿冷哼了一声，“夏疏则，不要因为个人感情问题影响工作。”
　　正在食堂吃包子的苏简陌，毫无征兆的打了个喷嚏，掏出纸巾擦了两下，继续狼吞虎咽。他对面的叶知秋，一边喝粥，一边读新拿到的英文版仪器说明。
　　“叶知秋，你还打算考研吗？”
　　“大概，先放一阵子……”
　　“哦。”简陌拿起第五个包子，咬了一口，“明年我就毕业了，昨天大师兄来电话……”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叶知秋安静的等着他说完，“大师兄说，让我去他那里，他现在的老师也是师父的学生，人很好，也很想让我过去。”
　　“那太好了！”
　　叶知秋的语气里百分之百全都是喜悦之情，这让简陌有些不知所措，“怎，怎么……”
　　“你不是本来也不喜欢乔教授？”
　　“是。”
　　“邓老师也不在了，出国发展也蛮好的。”
　　“是啊。”
　　“是让你毕业之后再去，还是早点过去？”
　　“你心里是不是也盼着我早点走？”
　　这话是怎么来的？叶知秋看着明显生气了的苏简陌，却不明白自己那句话得罪了他。
　　“反过来倒过去，就是说我走了最好对吧！？”
　　“你无缘无故发什么脾气……”
　　“我……”
　　我不想一个人走。
　　简陌是这样想的，但他没有说，他说不出口。
　　自从师父走了，乔维卿来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大师兄被送去美国，二师兄越发沉默寡言……叶知秋和他的亲近仿佛成了理所应当。
　　但这并不是理所应当。
　　简陌想着，叶知秋压根不会喜欢自己，不会喜欢男人，他女人缘也相当不错……但他是个好人啊，好到愿意代替去世的师父照顾自己，愿意像师兄们一样忍受自己的坏脾气……
　　他为自己做的一切，只不过……
　　“苏简陌。”
　　“啊？”简陌歪过头，看到叶知秋的眼睛，心跳又止不住的加快，“什么事？”
　　“没什么。”叶知秋想了想，“你有什么心事，不如说出来。”
　　简陌觉得好笑，说出来？要是真跟你说了，不要后悔一辈子……“没有。”
　　叶知秋也就不再问。
　　他觉得奇怪。自己和简陌毫无理由的亲密起来，好像不过是这一个月来的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一起去吃饭，一起去上课，一起去图书馆……
　　他们的关系，变得奇怪……像是忽然成了关系很好的同学……
　　但那不行，苏简陌分明说过那句……
　　“我喜欢你。”
　　“啊？”叶知秋一愣，停住步子，直直的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孩子气男生，一时不知道怎样是好。
　　“叶知秋，我喜欢你，我对你心怀不轨，所以，你弄清楚一点，害怕的话，就闪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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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陌》BY 田唐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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