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扯着白花花刺亮的阳光狠狠砸向我们。走了很长的山路,我都沉默不语,不是为了雷雷的母亲,我低着头,眼睛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我的心思早就飘远了,跟随另一个人而去。# `6 f' Z! e/ v% ^( L
0 g9 }: T+ s7 N' M6 j0 X% H上午送雷雷到火葬场去,他随身带了他母亲的遗照。谁知刚过高架桥车子便快没油了,拐个弯到加油站去,我们一路都没说什么话,雷雷一脱从前的活泼,直愣愣坐着,他的手紧紧抓着车窗上方的手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窗外。
, E0 J; R: q6 F6 D
n0 ]6 F, M3 ?趁那个加油站雇员给我灌油时,去了趟洗手间,晃过几辆车子,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O- d! u# e) ^: O) p
! }$ F E( J1 A4 i' V1 C! }我停下脚步。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罗幼萌,他和另一个人站在他那辆蓝色别克的不远处,边吸烟边聊天。另一个人戴着顶白色太阳帽,我的视线从罗幼萌的肩膀上穿过去——我只是对罗的对象感兴趣——谁知这一看不要紧,那人的脸在帽子底下稍稍仰了一下,光线便落在他的鼻子上。海波?我心里“咯登”一下:他俩怎么会在一块儿?
2 w+ b3 K# q2 F( \3 a, q; x( Z8 h. @0 o. f. m0 e
海波朝我这边望过来,恰巧有人从我面前走过去,我趁机跑进洗手间。刚才他俩似乎在讨论旅游的事,难道他俩个要跑去什么地方旅游吗?我出来时候见他俩聊得正起劲,便跑回加油处。
, k; g5 W" H0 e" Y
( T+ Y. j+ M) o& R8 u) t. r2 e“雷雷,你口干吗?去买两瓶水……”我指指那边的小卖部,“你帮我留意一下那边是不是罗幼萌和海波。不要……提我。”我坐进驾驶座,抓着方向盘,手指微微打着颤。他们俩个怎么会混在一起?雷雷开了车门就直奔而去,他母亲的遗像落在座位上,柔弱的笑着,无端在我心窝里埋下了一丝阴影。
% ]3 ?6 `! \7 m. x% _( v% F6 Q
( w5 W$ I" l0 W: r我想到他们两个在床上欢腾的肉体,这两具肉体都曾在我掌心把玩过,而今它们独立了,而且粘合在一块儿,无视我的存在。特别是海波,他怎么会喜欢罗幼萌?难道那天我不在家,他俩碰面后就真的上床了?' ^& E- { j3 r
( `5 \$ V0 q# b
雷雷不一会儿就回来,手上拿了两瓶鲜橙汁。他递给我,我只把饮料放到脚边。
' k" R9 H6 G# n) k! o$ p5 G0 F7 f( `5 o& C
“是他们吧?”
9 F) f5 ~2 g7 L' v. P' J
- Y3 \, Q1 Q& ?" t# ^: |雷雷木着脸点点头,他搬开那幅遗照,坐好后放到腿上。他说:“我看到海波了,但是罗幼萌我只听你说起过,没见过,应该是吧,手上脖子上都戴着链子。”
$ N1 `3 t+ V5 A% V3 T" m- f$ {* I3 C- M/ f) c; p
“打招呼没?”; a! ^( O/ y. s& C3 G7 I! |
; o( T1 y- C/ n6 F$ L; ~* w“他们没看到我,而且我这副样子也懒得跟他们打招呼。”
4 W3 W' s2 l0 E
2 N! l! X% z6 [9 ^; }6 ^9 c我“哦”了一声。把钱掏出来交给那位雇员,他说:“先生,你自己去营业厅交钱,这是规定。”我让雷雷去办了。一路上,雷雷问我是不是还喜欢着海波。我挤出个无奈的笑,低低的说道:“他爸爸和我是穿开裆裤玩大的兄弟,我想当儿子那样照顾他。”" N" q) |6 ]6 s4 H
. A7 @! N! `: [& n8 o' O: ^
雷雷说了声“不会吧”,直呼这事太巧了。他说:“那以后连那事也不能做了……”% L$ f) E5 X* U. G5 S8 [# F
0 a# Z6 g; i. Y/ ^; q( ]“做什么事啊?”我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子,别想歪了。”
# I4 `$ d: D. c- s& D, K4 [$ P4 ^4 P9 h. b, G3 N; ?
可是,我的心头却像塞满了沉重的铅石。我亲眼看见雷雷从火葬场出来抹着眼泪,那些亲友们都围坐在花坛边,不时打量着我。我就那样呆愣愣的站着,任由他们打量着我,仿佛我是在为雷雷的母亲难过。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队伍开始出发去公墓。% c7 s. K% R4 ]/ j
P7 n$ t& l6 ?5 P一路上我心情沉重,雷雷不时拍我的肩膀说:“斌哥,别去想他们俩个了。我知道你喜欢海波,干脆别认他当干儿子,听我不会错的。”
5 x7 ~% T# X8 s4 w2 g6 B$ Q5 K3 j5 q
他还跟我讲了一大堆话。说他母亲都没享他的福就匆匆走了,他觉得自己没有抓牢机会,所以母亲的死让他明白,有些人是可以让自己奉献一切的,但也需把握机会。他的话一下子点拨了我,是啊,我喜欢他为什么不直接跟他在一起?为什么要考虑到那么多周边的环境和因素呢?可是,我至少要考虑到维峰,他知道我的性取向,但未必了解他的儿子。同时,我也要顾及到海波,他在父亲面前也有隐私,而且他正面临高考。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跟罗幼萌在一起,这件事我找时间要搞清楚。
$ }4 }4 M4 x( ~& |" s8 z; Z" c {! n# s& O7 x7 r3 o, M+ K$ K
下午三点半钟,我们开始从山上下来,走了半天山路,感觉浑身都酸痛不已,真不知道自己平时上健身房锻炼什么,这么点山路都经受不起。大概真的是老了。想到死,我心头忽然升起一股沉闷的忧伤,胃隐约痛起来。山上零星传来几声鞭炮响,雷雷从我面前想回过头去看,他旁边的亲眷立即抓住他的肩膀:“下山不好回头,灵魂会跟来的。”
: w- a# {9 p/ r1 Q) z* n3 v2 s% q8 X; }- f6 d
其实,自己母亲的灵魂就算跟来,又怎样?她难道会伤害自己的小孩吗?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从北京回来参加母亲的葬礼,她那些老同事对我暗底里指指点点,在他们眼里,我俨然是一个不肖子。我甚至对她大吼大叫,骂她老寡妇。葬礼上我没落一颗泪,一个人站着,站了很久,我面无表情,脑海里全是她年轻时候的样貌。我的气息微弱的在胸腔翻滚着,我像一个瓷瓶,忽然变得透明透亮,经不得一点触碰。如果哪一个人轻微碰我一下,我怕忽然之间整个就崩溃了。, W$ x6 A/ X3 B- q( @" ]
- x* |3 }/ }; @. t5 i! L7 F$ J" `5 H
母亲的离去赋予我自由,同样,我仿佛冥冥中得了她的帮助。毕竟,我不想她在天之灵看到她儿子穷困潦倒而变得忧心忡忡。" x+ z/ `) y9 {( q, a4 o! P, D
4 n/ m& F* {+ s2 ]
当晚没有去吃豆腐饭,告别雷雷回到家。衣服都懒怠脱,倒在床上。冰箱里好像只剩下几片发硬的吐司,两盒哈根达斯就什么都没有了。肚子又饿了,很想吃到一点热乎乎的食物。但一个人不想跑到外面吃,也不想叫外卖,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陪在身边多好,当我累了,他便可以为我煮些面条之类,不需要怎样鲜美,只需热腾腾的就行。想到这些,我眼眶一热。 我不知道海波这个时候在哪儿,我却知道他无法理解我这样的感受。像他这个年龄,只在乎他人对自己的情感,从不会为别人多考虑一步。但他毕竟还小,我去跟一个小屁孩较什么劲呢?; R" Z0 T; M: U8 P9 b& _, D
: Y( @ R0 _% w拨通维峰电话时,信号很弱,只听到一片嘈杂的气浪声,半天才意识到那种娱乐场所特有的嘈杂。
' r+ _$ C+ K* R5 t0 ]/ U5 s" z9 b6 S2 v* x( L
“哦,陈斌,是你啊,这么晚了……”对面的音乐渐渐脱离,透出维峰的声音来。
) u) o+ F2 e w% Z3 f: j; W4 ~
“你上次说海波……你儿子想拜我当干爹的事……你提了没有?”我真不该开门见山就这样说,但真希望海波此时就在维峰身边,我便可以叫他听电话,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便会重新变得跟孩子似的。' P7 S" @/ T# a+ i) ^# d! N
7 f* t0 n9 s( o0 o I“提是提过的,这孩子犟得很。我说给你找个有钱的爸爸叫叫,以后让他供你上大学。他说大学用不着你来管了,我自己会挣钱……谁晓得他一天到晚想个啥。陈斌,你现在是不是想通了?你大概还不了解海波,这样好了,过几天我安排一下,见见面,你们聊聊,你会知道,我儿子不比你笨。”说着笑起来。: a# K0 t5 `) [
7 X& @/ X, G5 Q2 ^$ L# p
“这个我知道,”我说,“这么晚你也不去陪陪他啊,快高考了。”. f( s" x$ T/ s/ b8 Y: l- }
! E, `' z0 V: U- ?& @6 P- e“他很自觉,晚上学校有辅导课的……陈斌,我的项目资金差不多了,过段时间就要投入门面装潢了。到时候打广告这块就要靠你帮我了。”
5 v, S; S/ c% ]- K" M% M* w! D- j+ e
“你现在就做杭州这个市场吗?”
3 ~9 ~! y3 p/ s, H# w/ @
% p4 t' x7 _/ B1 a" d“当然不是,这么大的肉我怎么吞得下,只是片区,几个卖场的柜台我正在谈,过几天就可以拿下。真不知道自己的激情是从哪儿来的,都这把岁数了……这两夜天天做梦看到自己成了大老板,嘴里叼个雪茄,穿名牌,坐小轿车……”他说话声气越来越响,我却越听越没有劲。9 `5 k" l2 q# w, [9 I
$ K( A7 `, I+ [! r' B“你好好干吧。海波考大学了,你也得操点心……”忽然,我意识到自己真的是把自己往火炕里推,此时的维峰刚好腾不住身管教儿子,既然你有志于当干爹,就要替他分担一些责任了。; k" ?1 f0 O6 g; B, o0 Z \* e
' v+ ~; r' e6 O3 `6 k“我这边还有两个要紧客户陪着,先不多说了,过几天我打电话叫你来吃饭。”说完就挂了。
R' b6 }, }; j9 L( m9 v( H) z6 r2 |
我穿好衣服,到小区门口的小吃店随意吃了一点,又到报刊亭买了本《南方人物周刊》,慢慢踱回去,在一个三楼敞开的阳台上飘来一首歌曲: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海面上摇呀摇……“悠缓、低沉、磁性的女中音,如同即将到来的盛夏吹来一阵饱满的肆意的风,糅合了花香、草茎与泥土的气味,赶赴另一场更为烂漫的春天之约。我独自在路灯下伫立良久,沉醉在音乐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