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收录★ 《海棠花开》 BY 龙之子【完结】

龙之子 · 发表于 2007-1-13 19:35:30

本帖最后由猫瞳于 2009-2-2 01:18 编辑

海棠花开


                     幸福，有时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而爱与被爱，都是劫难。
                                          ——题记
很多时候，我是一个喜欢四处飘荡的人。
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遗忘自己，遗忘时间，静静地一个人伫立或者行走。
我知道，这种孤独注定伴随我一生的宿命。并且永远延续，哪怕只剩下灵魂。但我喜欢这种感觉，无人能懂。
在与父亲无休止的争吵当中，有一天，我选择了离开。祖母什么话都没说，追出来递给我我喜欢的那几件棉布衬衣，在我转身的时候，听到她苍老的的声音，记得回来啊，我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那里。
我开始恨我的父亲，一个不停喝酒的暴躁的男人，不应该是我的生活。
每天上班、下班，晚上经营自己的小酒吧。然后当最后一个同样寂寞的人离开时，挑一张自己喜欢的cd，在昏昏沉沉的音乐声中，昏昏沉沉的睡去。第二天，麻木的重复。
东说，操，你能不能关掉那些音乐，我没法睡觉。
我说，没有音乐，我也睡不着。
有病。
没有音乐，我或许会死掉。
东下床关掉了cd。是beyond的很旧的摇滚。
他粗暴的把我拉进了他的怀里，我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那里有他全部的气息和生命。我听到一种很强烈的声响，是心脏吞噬血液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死的，东说，除非，我已经死了。
黑暗空荡的酒吧，仍然停留着酒精和欲望的味道。

认识东是在一个叫Illusion的聊天室里,也许生命原本就是一场幻觉，只是很难清醒罢了。这是一个属于gay的聊天室，我有时会来这里，很少和别人聊天，只是挂着自己在那一长串的名单里。这样，我想会得到某种自己期望的慰藉。
在幻觉中沉沦，在欲望中死去。
这里的人都是如此，白天穿梭奔波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夹缝当中，盲目而慌乱。晚上开始忠实于自己的宿命，只是已经找不回自己的灵魂。
一个叫VATANO的男孩，每次在聊天室里碰到的时候，我们都问一句，你还好吗?然后开始沉默。突然有一天，他说，你可以在我身边吗？我说，可以。
事情就是这样，在欲望与感觉的交织中，我和东开始在一起。
你喜欢我吗？东吐出一个烟圈，眼睛望着寂静深远的夜空，问我。
我埋头坐着，手指搓揉着他递给我的烟，没有说话。

小时候我就是个沉默的孩子。愤怒，孤独，忧伤，恐惧，我如此经历着所有的沉默。然而沉默，只能带来更多的伤害。带来那些对于害怕失去的恐惧。于是，没有快乐，没有眼泪，没有诺言。
那时候经常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看着那些白色或者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落，天空流云无声，风中有花的余香。
父亲抚摸着我的头发，给我讲他小时候发生或者没有发生的故事，始终微笑。我躺在父亲的腿上，温暖而舒适，然后幸福地慢慢睡去。那时的父亲，英俊温和，有着忧伤清澈的眼神。

我会爱上你的，我说。
东说，你是知道的，注定没有结果。
在梦里，不需要有结果。
你很怪。
我笑了笑，点燃那根快被我揉碎的烟。
东凝望着我，用手指掐灭掐灭我点燃的烟。我闭上眼，感觉他的嘴唇轻轻贴在我的额头。刹那间，我已经被他的气息包围。
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你。
我也不知道。
我睁开眼，看到一颗流星划过漆黑幽深的夜空，只是没有愿望。

认识东的时候他很穷，一个神情颓败笑容英俊的男人，有着忧伤清澈的眼神。我知道他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什么，可我没法选择。我爱他，或者说他爱我，这是我们在一起的唯一原则，彼此拥有，可总有一天却要彼此忘记。
东原本有着一份不错的工作，为什么会失去，他没有告诉我，只是听他的朋友说他用酒瓶打破了他老板的头。只有用鲜红的血液才可以平息他当时的愤怒，东说。
我说，有一天，你会这样打我骂？
东说，有病。

和东在一起有一种感觉。如果说有幸福的话，我不知道算不算。因为那些所谓的幸福，总是轻而易举的得到，然后又轻而易举的失去。其他的时候，永远无法企及。我不期望有太多这样的感觉，因为当感受的幸福越多，人就会变得越脆弱。比如有一次，我和东去参加的他朋友的婚礼。那天他很沉默，当新郎来敬酒的时候，东突然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圈通红，有泪光闪动。然后他一口喝完了所有的酒，我没有多问，紧握住他的手，那里分明冰凉。
我扶着他去告别，向那个刚结了婚的男孩。
东说，祝你们幸福。
男孩说，你也一样，一定要幸福。否则，我不会原谅你。
都是有些颤抖的声音。
男孩回过头看着我，说不清是什么眼神。
他说，你，照顾好他。
我没有回答。
幸福，我们在拥有它的同时，一无所有。
在回来的时候，阴霾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东告诉我，那个男孩，是他爱过的。他哭着，扶着我的肩膀。
我知道，在坚强的人，在这样的雨天也会哭泣。泪水如车窗外的雨水一般，没有轨迹可寻。

母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雨滴打落在海棠树上，也打落在父亲的脸颊。粉碎的花瓣遍地都是。地面流淌着浑浊的液体，是雨水，是花的汁液，还是人的眼泪，我不知道。有人说泪水是咸的，因为眼睛只能流出血液。可我分明记得，那天的雨，是苦涩的咸。
父亲带了个女人回家，被出差回来的母亲发现，母亲愤怒地跑了出去，从这座城市中最长的一座桥上飞身跳下。
那年我11岁。
从那之后父亲变了，开始沉溺于酒精，可麻醉自己并不会让他遗忘，只能更加痛苦和愤怒。他变得多疑和暴戾，尤其是当他带来的每一个女人被我憎恨的时候。无休止的喝醉，无休止的争吵，父亲打我，任由嘴角的血在淌，我没有哭，可这只能让他更加愤怒。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我到底欠你什么。
我说，我恨你。
我对于父亲来说，是他唯一的爱人、朋友、敌人。

这座城市每天都漂浮着同样的气息，被污染的空气，被欲望填塞得每一个角落，混乱的人群，如蚂蚁般涌动，为了某些无法企及的东西。
公车每天开来开去，或者空荡，或者拥挤，载着相同和不同的人。我靠它上下班，每次上车我都挑个没有人的角落落坐。有时候我讨厌接近别人或者被别人接近。包括东。
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喝了那么多的酒，很多时候他离开都不会告诉我，可晚上他从不离开。我独自一人呆在酒吧里，面对着形形色色的人，突然感到恐惧和无助，在所有人都走后，面对着昏暗的灯光和陈旧的音乐，我突然发现，一个男孩，当他在空荡的酒吧里独自伫立的时候，并不想寻找什么，他只是寂寞。
东回来了，喝得很醉，我们彼此凝视，音乐停止，空气凝固。
东说，我困了。
我说，那你干吗回来睡。
操，我困了。
你明天必须去找工作。
我不想找我不喜欢的工作。
可我不想再这样养你。
我没有让你养我。你让我很累，你知不知道。
我抓住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双眼，有着忧伤清澈的双眼。
说，你不爱我，说阿。
你有病啊，被碰我。他挣脱我的双手，躺在了床上。
你起来，我去拉他。
操！
血液沿着我的嘴角流淌，有鲜红的轨迹。东的这个耳光让我眩晕，破碎。我转身离开酒吧，他没有拦我，我知道，今天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午夜的城市，仍有不息的车流，而我，如此孤单。
寂寞并不就是孤单，因为孤单，会让灵魂心碎。
我坐在街心花园的中央，抬头仰望熟悉的夜空，那里没有星辰，一片漆黑。然后我走着，漫无目的却平静似水。
我走到了那所小院，我长大的那所小院。在门口坐到了天亮。祖母早上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昏昏睡去。她看着我老泪纵横，我醒来，然后继续离开。

我不知道我的出走对于东来说是否重要，还是仅仅就是一场离开。他三天没有给我打电话，我在公司的写字楼里呆了三天。白天工作，夜里除了香烟就是在键盘上敲打着文字，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突然想报复，开始憎恨那些打过我的人，可怎么报复，我不知道。
空荡的办公室，苍白的显示器屏幕，一颗虚伪冷寂的心。
我知道，对于东，我一直无法等待和期望。
我拨通了酒吧的电话，很嘈杂的声音。
我说，你在干什么。
东说，我在忙，很多的客人。
很难的，你在干活。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很累了。
那天你为什么不用酒瓶打破我的头，像打你老板一样。
你没必要这样，东的语气突然变得忧伤，他想用钱得到我，而你是我的爱人，你没必要这样。
我知道了。
回来吧，别闹了。我担心你知道吗，以后或许我天天都可以这样，帮你打理酒吧。还有，你爸来过了。
他什么事？
你自己问他把。
东的语气变得温柔，我无法抗拒。

我坐在回家的末班车上，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是父亲接的。
我说，什么事？
父亲说，那个男孩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
他把什么都跟我说了，其实很早我就知道，那次来酒吧找你，门没锁，我看到你和他……
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又喝醉了。
彼此沉默了一会，突然，父亲哭了，声音苍老而悲伤。
羽儿，我昨晚梦到你妈了。你妈她问我，羽儿还好吗？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么多年来，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我知道，你是不会原谅我的，可是爸想你啊。
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嘛。
院里的海棠花开了，很美，你回来看看吧。
知道了。
我挂断了电话。

末班的夜车，让我感到寒冷。车上就我和司机两个人，司机问我，你哪里下。我说，就这里把。
这里是夸江而过的大桥，我很很多人来过这里，和东，和父亲，和记忆中的许多人。我站在桥的最中央，倚在栏杆上。任凭风凌乱我的头发。这是这座城市中最长的一座桥，每年都会有人从我站的这里跳下去，包括我的母亲。他们是否到达了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我在想。
东和父亲，都同样有着忧伤清澈的眼神，都同样是我爱着的男人。
我想起母亲在冲出门之后拉着我的手哭着对我说的话。
她说，羽儿，无论如何，你都要坚强。
是的，无论如何，我都要坚强，哪怕没有结果。

夜色迷离，流水伴着时光流转。这是海棠花开的季节，那些白色或者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落，看上去很美。我躺在他的腿上，我们看着花瓣如雨般散落，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然后，轻轻落下。
幸福，有时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而爱与被爱，都是劫难。
风中，我泪流满面，然后，飞身跳下……


                  ——谨以此文纪念那些真挚和朴素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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